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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更始2 很好,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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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内。
大堂前侧放置了一方竹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排列了十几只青花瓷杯。阿古拎着一个通体滑溜的紫砂茶壶掀帘而出,上前分别往各只瓷杯内斟入茶水,然后低头退了出去。片刻后,杯内香茗烟气徐徐,芬芳四溢。
由于受到菡屏苑排挤,堂内客人明显比以往稀少的多。
盈袖先行挑起帘子一角,左右探视一下,目光锁定了中间的紫檀木桌。
无酒无菜,仿佛只是随便坐坐,想着哪时不高兴了便离席。桌旁两人,一站一坐。坐着的是位中年男子,富贵相极重,锦衣玉带,身形微胖,眼里凌厉之色难抑。站着的那人年纪青些,模样倒生的极好,面容清峻,丰神秀异,黑布镶滚的蓝衣,虽是粗布衣裳,但却十分洁净。只是眉心紧皱,似乎极不习惯这花柳繁华之地。
很好,主角到场,可以开演了。
见盈袖笑着回身点头,桑闲定了定神,整理一下衣角,随后缓缓走出。往堂中一盼,姿态秀而不媚,清而不寒,笑道,“小女子名唤谢桑闲。多谢诸位盛情,肯抽空来我简黎阁一叙。只是如此一来,也教我不能让诸位无果而回。”
步履冉冉至竹桌旁站定,她笑意更深,施施然道,“这是我方才亲手煮的香茗,望诸位趁热细品,若是欢喜,便是桑闲的福分了。”随即招手示意堂内小厮将瓷杯分给在座客人。
中年男子掀起杯盖轻抿了一口,面色微变,恢复如初。桑闲不露声色,心下了然,若是开堂彩,已有一半成功的把握。
“果然是好茶!”声音自大堂一角传来。桑闲抬头,但见一男子面露赞许之色,约莫二十岁的年纪,黑衣剑眉,银冠束发,器宇轩昂,朗心聪警。
未料听得这话,对面紫檀木桌上的两人俱是回头,中年男子欠身道,“不想在这竟能遇上卫小将军!”
卫小将军亦是神色一滞,随即起身,“原是左相大人,幸会!日前父亲班师回京,不想旧疾复发,不便出门,口中却是一直念叨未能践约拜会左相。”
中年男子急忙接话,“不敢,卫小将军言重了。靖北王原是为国落病,既是身子不适,岂有拜会顾某之礼,这话叫旁人听了去,倒像是顾某不懂规矩,失了分寸。”
和国乃中原第一大国,东面背靠茫茫大海,国人善于尽鱼盐之利,国富民裕。实力之强,远胜其他中原诸邦。
和国南面与晏国接壤,晏国多湿地而少耕作,百姓多以经商为业。西边则是雍国,以崇山峻岭为屏障,险不可攀。可种之地虽少,人口却也寡淡,民众在有限的土地上辛勤劳作,倒也安乐。余下北边广阔的草原便是胡虏逐水草之地,蒙国。蒙国民风彪悍,加之畜牧养殖又极赖气候,倘若遇上场暴风雪,草地被覆不说,冻死冻伤的牲畜也是不计其数。碍于此,蒙国常常南下攻城掠地,首当其冲的便是和国!
文丞武将,将相和,则国和;将相睦,则国睦;将相无敌,则国无敌!古来如此。
顾准此人,为官数十载,素有清廉的美誉。他曾说过,自己幼时贫寒,常受邻里接济,靠着天恩祖德才得连中三元,幸见天子威仪,如何能不甘为天下?这话竟是连他个人之愤苦都不曾提及了。
而靖北王卫翟,他的力拔山河和膝下一子向来是街头巷尾和村野民夫的茶余谈资。卫翟出身军旅,原和霍广秣大将军齐名。十六年前霍广秣通敌叛变,罪证凿凿,本该处以极刑,但今上贤仁,念其劳苦功高,豁其死罪。霍府满门最终以男子流放边地、女眷下阶为婢惨淡谢幕,退出了上京的政治舞台。自此以后,满朝武将无人可与卫翟并肩。卫翟这些年来北击胡虏,还了边界百姓一个太平,一时声威大震,锋芒全盛!
他膝前子嗣并不繁盛,仅有一子名号卫昰轻,却从十五岁以来便和父亲一起出入沙场。真真虎父无犬子!不仅如其父般骁勇善战,且智谋计策无双,累下硕硕战功。他十七岁时,计出万全,亲率六百军士大破敌兵三千,勇冠三军之美称由此收入囊中。今上龙颜大悦,封其为始旦将军。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毫无官威,不摆架子,食则与将士同餐,寝则与将士同宿,美名远播,倒露出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光景来。
卫昰轻大笑,“确是昰轻之错,该罚。”
顾准也笑,“罚自不必,卫小将军既是孤身一人,若不嫌弃,和顾某一起,也好凑个热闹。”
“自然再好不过。”目光扫过顾准身侧长身玉立的蓝衫男子,卫昰轻唇角微翘,似笑非笑,“这位……兄台,极入眼缘,不如我三人同坐如何?”
蓝衫男子大惊,“卑贱之躯,怎可与丞相和将军同席!”
顾准先是微愣,尔后不以为然道,“卫小将军诚心相邀,你就不要推辞了。”
蓝衫男子只得就座。
旁观这一幕的桑闲有些吃惊,不是只请了左相顾准,何以靖北王之子竟也屈驾前来?她暗暗告诉自己要镇定心神,一面斜睨向主楼上的盈袖。盈袖也是满面的愕然,朝着她比了个“我也不清楚”的手势。
桑闲自知场外无援,于是乎垂首沉思,企图从脑海中搜寻出纪小将军的英勇事迹,免得怠慢贵客。印象里,盈袖似乎不止一次在她耳边聒噪:只是到底是说他三岁识字,四岁读诗,五岁开弓,六岁上马?还是说他惹得上至六旬老妇下至豆蔻年华的女子醉心?
正紧锁眉心苦苦回忆,忽听卫昰轻道,“只顾着与左相说话,倒是唐突了谢姑娘。”
桑闲身躯一震,抬眸却恰好对上那双眼睛。明明如冷月,如寒星,如雪中松竹,姿态谦而不卑,她却扎扎实实地看到了他藏匿眼底的戏谑之色。
“常言貌美则心慈,我看谢姑娘秀慧温良,想必也是宽容大度之人。”顾准笑言。
桑闲闻言,忙恭敬答道,“怎敢,劳动左相和卫小将军大驾,实乃简黎阁之幸。深望左相和卫小将军能够带兴而归才好。”
说话间,已有小厮撤去了竹桌,换上一檀木琴案,上面设了一架上好的古琴,繁复绵密的刻纹,重重叠叠,像漩涡一般吸住了众人的目光。
桑闲言笑晏晏,“小女子愿以琴会友,献上生平所学,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语毕,坐定地上铺的席团。从小她的书画、棋艺和其她姐妹无二,都由外聘的教习师傅负责,但惟独琴艺,从她懂事起就由温姨亲授。简黎阁内人都知道,温姨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深不可测,但从不肯轻易示于人前。无人得知她从何习来,温姨也从不许人问及。这些年来桑闲每于简黎阁中弹奏,闲散围观的姐妹们都拍手叫好,有时候也能看到温姨眉宇间未曾掩饰的赞赏之色。如此,虽之前从未在客人面前演奏,但得温姨七八分的真传,她也就有了七八分的自信。
抑制下紧张情绪,桑闲深吸一口气,素手轻拢慢捻,弹下第一个音符。
闻者顿觉仿若新莺出谷,乳燕归巢,又若空谷幽兰,峭崖百合,有声却静谧,音调转换之处,变幻莫测,舒服得人整个毛孔都散开来,说不了的受用。然而几个变换之后,花坞春晓之音渐消,烟波流散间,代之而起的调子愈来愈铿锵有力,如置身沙场擂鼓,阵上杀敌,钻入耳中,沉入心底,闻者群情激越。
突地,铮铮弦寂,堂下静默半晌,然后叫好之声不断,掌声雷鸣。
桑闲悬着的心至此安定,于是浅浅笑开来,“谢诸位赏光。若觉尽兴,还望以后能常来简黎阁坐坐。”正欲继续,突见主楼上盈袖焦急之色溢于言表,无声大喊着,挥得手臂都僵掉了半拍。她暗叫不好,“诸位请慢用,小女子本欲多留,无奈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说完急忙抽身,还没走到堂角,余光便瞟见一个人影自身后横了过来。未等反应,就被一阵大力扯得往后退。
桑闲回首,见是一狭长眼睛的青年男子。
“姑娘别急着走啊,也不怕扫了大家的兴致。”显然喝高了,酒气熏得桑闲直皱眉。
避免得罪客人,这是生意经。桑闲强压下心中不快,将手臂自男子掌中抽离,低低劝道,“公子,并非我怠慢,实是有突发状况亟待我前去处理。”
男子只觉一股清幽香气入鼻,哪肯听劝,不依不饶道,“何事比待客还要重要,命个下人去处理就是了。”
此时有小厮装扮的人上前附耳低语,“少爷,上京之前老爷说过不让生事,何况左相大人与卫小将军都在……”
“你个狗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教小爷怎么做了!”男子借着七分酒意,双手胡乱扯着小厮衣领,脚上施了狠劲踹过去。小厮膝盖硬生生吃痛,不由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这一套动作下来,许是力道太大的关系,男子眼神看起来清明了一些,他抬起右手不住地摩挲着眉心,片刻后转身,对着紫檀木桌上的两人弯腰勉强笑道,“都是为了寻开心才来这,我看中这丫头了,相信左相与卫小将军不会介怀吧?”
顾准只细细品茶,默默不语。
男子脸上笑意一僵,不死心地看向卫昰轻。
像是有些疲惫的样子,卫昰轻慵懒地抬起眼皮,剑目扫过对面的顾准,桌旁的男子,又越过男子落在桑闲身上,而后收回视线,淡淡道,“自是与人无尤。”
男子却仿佛得了什么贵重承诺一般,大声笑开来,“多谢卫小将军成人之美。”
桑闲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顾相虽置身事外却也未对此种行径允诺表态,怎地这人这般行事?心念流转间,不禁敛眉怒目瞪向卫昰轻。卫昰轻原也只是两不相与,被桑闲这么一瞪,心里倒猛然生出了些异样情绪,当下烦躁起来,也不再看桑闲,只垂下眼帘浅斟慢饮。这副样子在桑闲看来便是纨绔子弟的典型存着看好戏的心态了,心里的不满禁不住又多了几分。
“如何,陪小爷我喝两杯?”男子手也开始不规矩起来,搂过桑闲牢牢圈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