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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更始3 疑似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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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闲左右挣脱不得,心中涌上一阵厌恶。
简黎阁的姑娘和别家一样,有两种。一种卖身,一种卖艺,前者用身体换生活,后者以技艺求生存,付出的代价大,自然酬劳更多,这无可厚非。但有些来简黎阁的客人只觉自己实乃天下英豪,而姑娘们不过卑贱之躯,不论卖身卖艺,只要是被看上了,哪还有拒绝的道理。温时涟虽然早在立阁之初就察觉到这种情况,也安置了几名处事伶俐、身上又带着点功夫的仆役,譬如阿古。但能来这生事的又岂是等闲之辈,所以也不能防患未然,惟尽力周全矣。
桑闲以前也曾听过自家姐妹抱怨无礼之客,但自身经历,这嫌恶之感较之以前又强烈了百倍,眼里竟似要冒出火来,语声也提高了些,“桑闲只为艺者,公子请自重。”
旁边阿古脸色也变了,正欲施为,一个醇厚男声自他耳边响起。
“兄台难道看不出,这位姑娘百般不愿吗?”桑闲循声望去,居然是紫檀木桌上的蓝衣青年。他的面孔笼在淡淡笑意里,带给自己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妥帖。
开门复动竹,疑似故人来。
疑似故人来。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桑闲自嘲地轻轻摇了摇头,驱散着脑海里的联翩浮想。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男子面色讪讪,恶狠狠回道。
“在下不过升斗小民,贱名恐污了尊驾耳朵。”蓝衣青年沉声道。
男子嗤笑一声,“既然尚有自知之明,如何又拦住小爷去路!”
“对不住了兄台,在下天性如此好管闲事。”蓝衣青年略略带歉,面色却坦然得仿佛应对的只关乎春花秋月,而非刁难不平。
“你——”男子被呛,怒然拂袖。
这边正要闹得不可开交,那厢温时涟面无表情地掀帘而出,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盈袖,行至跟前,立刻不着痕迹地将桑闲护在身后。
“温姨,您怎么会来?”桑闲自知有错,低头小声问道。
温时涟侧过头来轻声喝叱,“你的琴技是我手把手教的,我怎会听不出?何况大堂如此欢声雷动,我又岂会茫然不知?”余音尚温,脸上已堆砌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看得桑闲连连咋舌,“哟,这位公子看着眼生,第一次来吗?桑闲是我新招进来的姑娘,还未来得及教她礼仪规矩呢,竟然自作主张出来见客,也是我管教不周。公子大人有大量,就别和她一般计较了。”
“哦?想必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温姨了!”男子亦面露笑意。
温时涟此刻反倒是一脸愧色了,“正是,不过大名鼎鼎于我实是不敢当。”
“温姨是在开玩笑吗?即便小爷刚入京,第一次踏入这简黎阁,但温姨用人之严,也算是略有耳闻。说句不中听的话,如此佳人,若还算尚未调、教……”男子摸着下巴故作诧异,“温姨的意思莫不是,其她恩准面客的姑娘都可算作天仙之辈了?”
温时涟收人向来有“三不要”:一不要“无姿无色之人”,二不要“无才无艺之人”,三不要“为人所迫,不甘不愿之人”,其中这第三不要,于民有益,向来为人津津乐道。若是连出手的地方都没有,那被拐子坑骗、受害的良家姑娘必能大为减少。
温时涟笑得愈发温和,“这话从何说来。公子若中意桑闲,日后大可按照简黎阁的规矩来。”
男子冷冷开口,“莫非,温姨这是拒绝了?”
“实在是规矩使然,望公子海涵。”温时涟谦和地福了福身子。
男子恨恨道,“哼,青楼中人,卑贱之至,给你三分颜色,居然给小爷装什么贞洁烈女。”
桑闲听到这里脸都气白了,不能自抑地上前一大步,“你以为自己……”
“桑闲!”温时涟伸手拦住。
桑闲一口怒气呛在喉咙里,抓着温姨的手臂剧烈咳嗽起来,连眼里都有了些细碎的泪花。她嘶嘶带喘,不死心道,“可是……”
温时涟斥道,“退下!”
男子讥笑,“温姨果然是个通透人。”
温时涟冷笑,“怕是承不了公子美誉。简黎阁是无福人之地,受不起居上头之人。公子若是执意如此,也莫怪我翻脸不认!”
在场简黎阁众人原都满腔怒火,无处可泄。听得温姨此言,顿觉气出,一个个极是配合,纷纷低声闷笑起来。
“你们——”男子脖子上青筋凸显,扯着嗓子叫道,“这就是简黎阁的待客之道吗!”
“为了区区一介女子,也值得大家伤了和气。”一直沉默旁观的顾准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劝解,“不知道诸位可否赏顾某几分薄面,听顾某一言。”毕竟是在朝多年的老人,目下虽仅着一袭便衣,面色温和非常,周身压迫力却丝毫未减地排山倒海般涌来。
顾准,果然是出了名的好声气。卫昰轻眼里似有不知名的光芒一闪而过,微微牵了牵嘴角,伸手命人添了添茶水,掀起杯盖徐徐吹气。
男子咽下怒气,腆着脸道,“左相大人言重了,我等必洗耳恭听。”
温时涟见是顾准,脸上冷意似又深了几分,一语不发地撇过头去,却在看到顾准身旁侍立着的蓝衫青年时不由一怔,鼻头居然有些莫名的酸胀。
她想起了小时,夏日清甜甘冽的荔枝。
“涟儿,荔枝!这叫荔枝!村西头的老爷家,吃的就是这个。记得吗?快尝尝!”树荫下,气喘吁吁的男孩摊开手掌,是四五颗皱皱巴巴的果子。
她疑惑,上次看见的,明明是像白玉般晶莹剔透的。现在的样子,她咽了咽口水,有点吓人。抬头看了看男孩,他脸颊通红,满头大汗。不管了,男孩是不会骗她的。她壮士断腕般伸手取过一颗。
好涩!
“哈哈哈!笨涟儿,要剥开吃才好,哪有人直接用咬的?哈哈哈!哈哈哈!”
男孩清越的笑声,宠溺的音调,仿佛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意识到蓝衫青年也正直直地凝视着她,温时涟莞尔,朝他点了下头,他不好意思地回以一笑。
顾准扫视众人,“诚如这位兄台所言,大家到这无非就是为了寻个开心,若是因为小小女子而闹得不愉快,不但有违初衷,也实非顾某所乐见。”言及此,顾准仿佛缓缓叹了口气,温声道,“况且,只要是识得简黎阁三字之人,必然能够相信,温姑娘对来往客人的敬意之重。”
“那依左相大人看,该当如何?”男子陪笑道。
顾准沉吟一瞬,“不如各退一步。兄台既至简黎阁,自然要按简黎阁的规矩来办事。方才温姑娘已有言在先,谢姑娘尚未具备会客资格,兄台不若放手另觅她人。当然,谢姑娘既是私自会客,也算乱了简黎阁规矩。不过谢姑娘既是简黎阁中人,理应由温姑娘来处理,我等外人就不必掺和其中了。诸位意下如何?”
男子思忖片刻,拱手道,“不敢,草民谨遵大人之意。”
“那,温姑娘呢?”
温时涟也不知出神在想什么,竟未答话。桑闲声音小小地连唤了她几次,温时涟却犹自恍若未知。桑闲正待回应,温时涟却苦笑般开了口,笑得很温柔,也很寂寥,“既然大人开了金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有那么那一瞬间,桑闲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不然为何会看到第一次流露出这种可算得上是怆然表情的温姨,又为何会看到顾相的身躯疑似站不稳而微微摇晃。
顾准沉默了许久,才颤声道,“事情既已了,顾某府邸还有事,先行一步。卫小将军还请自便。”说完也不待回答便提步而去,蓝衣青年紧随其后。
“左相慢走,恕昰轻不远送了。”卫昰轻目视前方,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若有人细细观察,便会发觉他眼底光芒更盛。
桑闲凝神一想,似乎还未向人家道谢,于是对着蓝衣青年的背影大喊,“喂!那个穿蓝衣服的,谢谢你啊!”
蓝衫男子步伐微顿,右手虚握成拳敛了敛唇边似有若无般漾开的笑意,竟头也未回地出了大门。
桑闲小声嘟囔,“一个个怪人。”
“你还敢说!”温时涟心头烦闷异常,语调微扬。
桑闲未觉,只笑嘻嘻道,“温姨,幸亏您来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您都不知道……”
“来人!把桑闲给我带回房里去!”温时涟冷着面容,截口道。
不明白温姨为何变了脸色,桑闲忍不住惊呼,“温姨!”
平日里桑闲待人极好,加之温时涟向来对桑闲青眼有加,一时竟无一人上前。
温时涟眉头锁得更紧,清了清喉咙,一字字厉声道,“你们一个个到底知不知道是在谁手下干活?领的又是谁的月钱?!”
“不用大家动手,我认得自己的房间!”桑闲赌气扭头就走。
她经过身旁时,卫昰轻心下一动,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以一种奇异的干涩的方式回荡在耳边,“谢姑娘!”
桑闲心中不快,本想不予理睬径直走过,但一念闪过,她忍不住微微勾起一丝恶作剧的笑容,然后停下脚步,站定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