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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更始1 我虽非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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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四月桃吐丹霞之时,三三两两的嫣红拴在枝头树梢。风动处,和着阳光,花影摇曳。一抹白墙红瓦掩映在桃树丛中。有一条青石小路铺陈而上南侧门,东侧门则顺着地势砌起一弯虹桥,立于平滑如镜的湖面之上。路旁的竹叶丛里,堆砌着高低不平的假山。岸边有树树红桃斜斜地倚在绿茵地上,却让大半的身子探过湖水边,大咧咧地摆出一副翘首盼望的姿态。
撼庭院内不断有嘈杂的人语声传来。
“温姨,您不能这样!这跟圈禁有什么分别?”谢桑闲一把清澈如山泉的声音此时也泛起了涟漪,带着些许焦急和愤怒。
“那我应当如何?放你出来,然后让你继续‘为非作歹’吗!”房门口,立着一个云鬓松挽的中年丽人,修长身材,着锦衣华服,行动处环佩叮咚。虽已有了些春秋,看起来却不过二十六七。她轻抿嘴唇,声色厉荏,目光中竟是满满的不舍。四下其余共五人,四个作小厮打扮,另有一女孩还在青葱岁月,鸭蛋脸,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温姨,近来简黎阁生意不好,小姐也是出于好心才……”
听到身边冒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试图为房内的谢桑闲辩解,温时涟怒气更盛,“出于好心?要是出于好心,那请你告诉她,麻烦她听我的话,乖乖呆在房里,做一个姑娘家该做的事,诗词书算、针黹刺绣,而不是轻易放下身段穿红着绿抛头露面去讨好一大群陌生男子!”一番话似乎费了不少力气,她一时微微带喘,又将视线投向身旁的女孩,凌厉的目光逼得盈袖垂首静默,“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你时时在旁煽风点火,小姐又怎会变成现在这样无法无天!”
桑闲不满地对着明纸糊起的镂雕门板喊话,“温姨,您何苦吓她!这次虽是盈袖牵头,但若不是我首肯,没人逼得了我。同为简黎阁姑娘,我却平白无故高人一等,难免落人话柄。况且我最不明白的是,为何您虽命人教我琴棋书画,却三番五次阻我出来献艺?这岂非对其他姐妹不公?又将置我于何地?”
“小姐!”原本默不作声的盈袖此时急急出声打断。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温姨都面色不豫,此刻小姐又将它挑起,无异于火上浇油。
温时涟只觉胸中有滔天怒焰和无法言说的东西交杂在一起翻滚,意气难平地喝道,“我虽非你生身母亲,却也见不得你搔首卖俏!”此话一出,她顿觉失言,不由沉默了半晌。
简黎阁原名缀锦楼,本来是京城中一家不甚出名的小酒楼,十五年前由温时涟接手以来,改换招牌,竟一步步成为京城地区最富盛名的风花雪月之地。前不久,街对面突地竟横空冒出来一家菡屏苑,大有与简黎阁一争高低之意。说来也不知为何,客人都络绎不绝地被对方拉走,如今剩下的只是素日与温姨交好的熟客。虽然这十几年来苦心经营,也积累下不少产业,但如此往复,终非长久之计。即便温姨嘴上不说什么,但阁内的人都能看出她脸上的焦虑之色。
“小姐也是不想亏欠温姨什么嘛!”几番欲语还休,仍是没忍住,盈袖咬了咬嘴唇,小声为桑闲叫屈。
温时涟恍惚间觉得这话听着很耳熟。是了,是有一位女子曾经郑重拜倒在她跟前托付于她,如今想来,却是有如隔世——
“涟姐,拜托你帮我好好照顾这个孩子。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今生,恨我也罢,我是注定亏欠她了……”
耳边蓦地响起桑闲一声略带哭腔的“温姨”,于是这十六年的光阴飞逝而过,温时涟从回忆中被无所遁形地拉了出来。
她想开口,却发觉嘴唇干涩异常。或许是这十六年的日子太过漫长,或许是出于责任,或许是私心作祟,不愿将桑闲示于人前仿佛已经成为自己刻进骨髓里的本能,但桑闲此举简直就像是……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女孩在想什么,她并非一无所察。桑闲近日满门心思都扑在如何用一技之长为简黎阁赢回客人上。
思及此,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果真涉世未深,仅凭一己之力妄想颠乾倒坤,却不知这几年简黎阁的营运早就漏洞凸显,回天乏术。何况又是那人……然而自己话说得确实太重,否则平日一副没心没肺样子的桑闲绝不会在众人面前落泪。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自然地放柔,“桑闲,我需要好好想一想。但你也必须清楚”,话至此,温时涟狠了心肠提高音调,“这简黎阁是我一手创办,我自然有权决定在这里讨生活的人应该做什么不做什么!”又瞥了一眼房门上厚重的大锁,方才看向一旁侍立着的盈袖,“好生看着小姐!”她肃着一张脸,扬声吩咐着。
“是!”盈袖吐着舌头,小心翼翼应道。
闭上眼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温时涟方拖着疲惫的身子缓慢地走出院墙。这个桑闲,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桑闲腮边犹带泪光,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怎么办,怎么办,惹得温姨生气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往常自己也不是没有玩弄过什么精致的淘气,但只要哄得舌灿如花,温姨念着情分,虽恨铁不成钢却也释怀了。这次却……
她突然停下脚步,莫非……自己真的触犯了大忌?!
半天前
一方秀气的院落。
院里以名石堆砌起假山,遍植奇树名花。引了东边一处活水,辅之人力开凿了一弯碧池。在假山绿水相拥下,霎是可观。
西北角上坐落着一处楼阁。二楼窗牖紧闭,案几上青铜兽嘴里缓慢地吐出一缕缕青烟,萦绕在房间内。
“小姐,你穿成这样子简直要叫人挪不开眼光了。”盈袖脑子里充溢着惊为天人四个字。眼前的谢桑闲,整齐的刘海,高挺的鼻梁,悉心将前面部分头发绾了个慵妆髻,斜插着羊脂白玉簪,其余秀发如瀑布自肩部垂落。一身白衣素净质洁,腰间系着一条紫色腰带,天然自有一段风流的她特意打扮下更显得面容姣好,肤若凝脂,绝代风华。只是那一双本该娴静剔透的眼眸里居然闪过了几分野性,光华流转间,灵动异常,令人不敢直视。
“知道了,你已经叽叽喳喳很久了,不信你摸摸看我耳朵,老茧都有一堵墙这么厚了。”桑闲指着自己的耳朵,向盈袖凑过去。
盈袖被逗得直跳脚,“小姐就爱拿我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嘛!”
“是是是,”桑闲一脸得逞的笑,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多了几分认真,“盈袖,等下在主楼上千万要密切注意温姨他们的行踪,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示意。”
“是,小姐,保证出色完成任务。”盈袖会意,眨了眨眼睛。
桑闲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见有一青衣小厮在门口探头探脑,凝神看了一眼,笑说,“阿古,在那做什么,过来说话。”
被叫做阿古的少年这才走了进来,“小姐今天真好看,我在门那瞅了半天,还以为是哪个新来的姑娘,也不敢上前打扰。”
桑闲扑哧一笑,“跟盈袖一样,越来越油腔滑调。”话锋一转,又问道,“是不是探到消息了?”
“是。回小姐,温姨正在后院和赵家大伯商谈正厅的修葺问题,一时半会儿还挪不开身,小姐就趁快吧!”
桑闲点点头,“上下人都打点好了?”
“大伙都乐见小姐……哈哈哈!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阿古笑着摸了摸脑袋。
“……”桑闲摆了摆手,无奈地低首,腹诽万千:看热闹是吧,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