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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峰 他叹息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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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息一声,壁上冷辉摇曳,只是微微之音,就乍开了身前满池的成点状闭合着的小睡的月子,那些月子立即展开个弯钩来,成了月牙。满池的月牙就如洒落在人间的星粒,晫晫闪闪,映出她比雪瓷还要白的肤色来,那白显得有些虚弱,正如他若有似无的呼吸。他的身体极其孱弱,蜷缩在石壁的凿出一个小洞里,就像一只嵌在石壁里的玉珀。他的雪色的头发比整个人足足长了两倍,一泉发瀑直铺如池中,散开在那些月子的金钩里。他双眼略阖,直到有人推开了洞口的分辉门闯了进来,才缓缓睁开来,露出普蓝的瞳仁来,就如长在山涧的佛兰的豆瓣状的芯柱。
她在推开那道无形却存在着的分辉门前长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紧张是否只要推开这道门就能见到他,所以战栗着小心翼翼将那门地推了开。可是,她的心沉了,就像从这漫长的云梯上跌入了来时的谷底,难道这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了吗?
这时,那嵌在石壁上的小孩伸手打了个呵欠,他开口怨道:“你终于来了,不过你来的也太慢了!”
她才注意到里面的石壁上那个如核般大小的雪色孩子,在她的前面,一池春水,月牙无数。那个小孩开口说话,是在对自己说吗?
“喂,你应该快点来,我就可以不用等在这里了!”
她见那个孩子的幽蓝的瞳子正望着自己,便知定是在问她了,“你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会见到你?”
那个小孩被她的问题问得似乎有些恼怒了,皱起了两道淡灰的眉,“你的问题一下问得太多了,我要回答哪一个?”说着又一面用纤细的手臂招她来这石壁前的台阶前坐下。
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便要回头下山,并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
那个孩子的细弱蚊蚋低嘶的声音又响起了“你应该知道在这里只有顺着自己的心才能走到一定的地方,否则就会走向死亡。既然你已达到,不如多做些停留!”
她又停了下来,是啊,她知道,即便是错误的方向她达到了,那么必跟其心有关。想到这,她转头走近了那个孩子,在石壁前坐了下来,“你是谁,先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那孩子眼睑翳然,吐着不均匀的微弱的呼吸,“我没有名字!”
“那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揽月阁,永月神宫的最顶端!”
那孩子就如襁褓中的婴儿,娇弱的似随时可以夭折,有一种令人心疼的可爱。
“你说你在这里等我,你为什么要等我,要知道我要找的人并不是你!”
他将头转向里侧,有些嗔怨,“我是被派来接待你这位远客的,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奉命办事罢了!”
她惊异,有谁知道她会来,“有人派你来,是谁?”
那个孩子还是别过脸,气鼓鼓地答道:“这不能告诉你,一点都不好玩,我以为来的人至少也会发出笛子一样的声音!”
她无奈地笑了,却不敢用手安抚他一下,因为怕一碰即碎。她站起身走到洞口,在洞口前拾了片飘落至此的翠叶,又坐到那孩子的面前。她将那片叶子半送入口中,徐徐吹起来,果然,有清脆如笛音的声音发出,且音调高低起伏。她忆起小时候在她哭的时候,爹总会像这样吹桃叶来给她听,她听到那清越的脆响立刻就会破涕为笑,而爹便会会心地吹下去,直到满脸通红为止。吹着吹着,眼前水雾模糊一片。
那小孩已转过脸来,露出好奇的神色,“这就是笛子的声音,怎么和我上次听到的不相同?”他见她眼里噙着的泪珠儿就像这池里生在月子之上的水霰一般,只觉有趣。
她吹完了一首折柳曲,却不知道听这支曲子的那个孩子根本不会懂得其中的感情,因为他生性不带人类的感情,他只能听到这曲子声音高低清浊。她将那叶子从嘴边移开,可是油然而生的哀伤的情感却迟迟抹不去。
那孩子还在研究挂在她脸上的泪珠子,开始觉得似乎这人有几分乐趣便主动说道:“你知道吗,我本来什么都听不见,可是几年前,有个人来到这里,并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声音。那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此后我什么都能听见了!”
她心中惊澜四起,据她所知,此前来到这里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除了他,再也没有人亲临过这片地方。她接着紧张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小孩似乎被她突然紧张的神情吓到,想了半天才说:“我也想知道,既然你也能弄出笛子的声音,那么看来那个人就是你了!原来你早就来过!”
她本来想从小孩这里得到哪怕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不过从他的回答来看他好像并不知情。“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带来的是笛子的声音?”
“是城子姐姐告诉我的!”说完他赶紧用上手将嘴捂了起来,后悔自己说漏了嘴,因为云生姐姐说过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她的名字。他哪知道那声音并不是什么笛子音,而是神剑之音,那音足以让风止水滞,云天洞开,惊石訇然。
她见他慌得手忙脚乱的,便又觉好笑,只是那个名字却记下了,倒不再问他,“那么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子,长得比我高得多,他的手里拿着一柄剑?”她料想小孩并不大会记别人容貌特征所以没有向他描述,连最重要的他的那双摄人魂魄的魔魅的黑眸都没有强调。
小孩回想几番只摇摇头,“没有,不过你说的剑是什么?”
她想算了,看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躲在墙壁里,墙壁里又潮又阴冷,怎么不出去玩,外面有好多这样的叶子可以吹出笛子的声音。”她想知道可能会通向其他地方的路,这个孩子长在这里,一定清楚。
“实话告诉你吧,我必须要寄身于事物里层,因为我本来是神月之眼!所以才会暂时栖在墙壁上,不过一点都不冷,因为我觉得在外面空中那颗神月里的时候要比现在冷多了!”
她疑怪难道那神月有那般神到长了眼睛,而这个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又是那么认真。
那孩子见她不大相信作轻蔑地一笑,“你要找的人叫晏长悌,你想要见到他,并且现在你很想从这里出去!”他直瞪着她的胸前,仿佛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物。
“你怎么知道?”
那孩子见她的心事被自己说中咯咯咯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简直比银铃还要悦耳。“我说了我是神月之眼,也就是人心里所想的我都能看到!”
她不禁对他的话有些相信了,不过又觉得难堪和愤怒,自己从未向任何人表露过的藏了十五年的心事居然被一个半大的孩子说了出来。她开始背对着那孩子,害怕被他看到更多,因为她不愿跟任何人分享她对他的情感,十五年到现在,一直都是。
将那种不愿与他人分享的自私展现到极致的东西这世上大概只有爱情了。
小孩见她故意背对过去,开始嘻嘻暗笑,“这下你该相信了吧!那么我该来完成我的使命了!”说着他调皮地刮了两下鼻子,“如果你准备救你要救的人,那就必须以性命来交换!也就是说只有你死才能救别人。”
她坚定地看着他问道:“只要我死便能救他吗?”她并不吃惊,也不犹豫,因为九问爷爷早就将要救他出去的代价告诉她了,那就是甘愿葬送自身于此,成为祭月的人魂。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来了,抱着只要能见他一面的愿望,虽然她明白这一面就是她最后的一点生命的赠礼,不过那又怎样,她可以带着仅这一面的回忆走去另一个世界,没朝没夜的怀念。这样就够了!
“我愿意死!”她眼神比之前更坚定,仿佛这样的回答等待她的并不是死的凄凉,是比死还令人无憾的东西。
月子跳动的光影,在那池春水中变得斑驳陆离。外面的月光却在变暗,那光已不再一层不变。
当黑暗闻到了一丝能使他融化的温热气息,便有了无法再用那种黑暗的力量一手遮天的恐惧。
小孩的蓝眸凝着,他已经感受到了周围的变化。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眼前的东西变得不那么清楚,就像蒙上了一层轻雾。靛蓝的泪珠儿从他的柔弱的脸颊上滑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东西就叫做眼泪,也不知道这东西流出是为了心底那微漾的涟漪。他只是不能相信自己为神月之眼,居然会有看不清的时候。他拿手背拼命地擦拭,就像是在拂两片明镜,直到眼里不再有东西流出。
她看着他的小手将那些蓝色的泪水抹得满脸到处都是不禁生笑。她从衣袖子拿出一张白方手帕来,又用手小心地托着那个孩子的如荷苞大小般的脸,用手帕轻轻将他脸上抹花的地方一一揩了。只是她没想到小孩的眼睛里的水就像喷洪般的溢出来,却怎么也止不住了。没有谁用如此温暖的手捧过他冰冷的脸,他作为神月之只孤零零地生在天上,尽着他守卫这一方土地的职责。
“糟糕了!”他突然长吸了一口气喊道,极力止住哭泣。
她见他的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的严肃和紧张,连孱弱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突然从石壁里坐了起来,“又有一个新的人来了,就在刚才!”他的眼睛已经变干,而且发出了妖蓝的光团。
他想从石壁上跳下来,可是他不能,因为他所有生存下去的力量都要靠用头发吸取着池里的月子的魂精。他变得手足无措起来。“都是因为你,你难道会什么妖术,故意让我眼里流水变得模糊,然后放你的同伴进来的吗?”
她见他面露凶色,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能有的情绪反应,而是比鬼煞还要吓人的愠怒,差一点她就脱口而出了“是”字,只是她对他说的话怎么也没弄明白,“什么意思,你慢点说好吗?”
他厉声道:“我怎么慢慢说,已经来不及了,他来了!”
“他又是谁?”
他双眸紧闭,额间紧聚,似乎在努力地观察着,“他的衣服和你身上的衣服的一样,他的头上有个东西在闪光,很耀眼,他两只手拿了两个长长的东西。你认识他对吧?”
此时她听着比小孩还要急,虽然他能看见却什么也描述不清。只是他说来人跟她穿了同样的衣服,难道那个人也是孔殷派的。虽然她作为孔殷派前任掌门的女儿但却没有继任其位,自从爹死后,她便不再关心武林帮派之间的任何厮杀仇戮。现在如果真的有孔殷派的人来,就算见到了她也不见得知道是谁。不过武林之人想要踏足永月神宫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要能在这里舞出剑式一招便有机会借助神月的力量悟出极致的出剑的门道骖鸾吻月剑。此种剑法极难练就,因为此剑法本身就只存在于神话中,且无形无迹,无道无术,几乎没有人参悟得出,更别说练成。就是当年剑神晏长悌来到这也只是稍微可渗出其中的一两式而已。这虽然也是一个武林中的传说,却有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并准备赴身来求索。可是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入的,而且来了无几可以生还。永月神宫乃是上古天宫的弦月之神来到地下辟出一方建立的,因为弦月之神不满于自己位居满月之下,自身的光芒被隐去了大部分不能完全释放而呈现出来的只能是亏损之态,世人都十五的赞盈美的满月,却不喜这弦月之相,且阴阳五行,其对应中的月相亦是以大满之相为吉兆。因为对此些不满,所以弦月之神偷来到这里焚身玉练终铸成了一轮高悬的永月,发出的光芒甚至比满月之光要晫耀好几倍。大概,弦月之神对热烈到极致的绽放光华的追求让她一弃神宇而投至人间还选择了以身倾献的结果。这种狂热的欲念不正像她对于他的所有要求吗,没有任何贪婪,只求他给她奋不顾身的机会?
这几近神话的故事让她再一次沉陷进了遥远的追思,心里的柔软之处总是太容易到达,所以她经常因事而动容,更何况是这般大美无言的故事。想得正出神,听到那小孩低声自语道:“云瑶是谁?”
她思绪从远古扯了回来,“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恍然指着她惊道:“原来这是你的名字,这样看来,那个人真的跟你是一伙的了!”
她追问“你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在他的心里看到了你的名字,可是为什么在你的心里看到的是另外一个名字呢?”他还故意表现得疑惑万分。
他不明白这就是人世间爱情的一种,不对称的爱情。
她凝然暗忖,却想不出是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