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玻璃透

6、答应

　　“醒醒啊。我们到了。”似乎有谁在旁边推我。我睡眼惺忪地慢慢睁开眼睛，什么时候睡着了？完全没有印象了。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车上的乘客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这——是哪儿啊？”我忽然产生一种危机意识，不会是来到什么荒郊野外了吧？来这儿干什么？难道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杀人灭口！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封北城对我说道。
　　“见谁？”我慌忙问。
　　“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封北城拉着我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过：“我们下车吧。”
　　我懵懵懂懂地跟他下了车，心里一直都在想着电视里的杀人桥段，但在心灵的某一个角落里还是一直在对我说，相信他。相信他。
　　这里果然是郊外，不过不是像电视里面那样荒凉阴森，而是一座绿的逼眼的小山，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阳光不是很强烈，大约秋季的阳光里总是会透露着一股丰收时节成熟的味道吧。
　　“我们走。”他对我很温柔地说道。
　　我跟在他的身后，在思索着他所说的很重要的人物会是谁。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行走，我心里开始变得有点不安起来。
　　带我来山上干什么？山上会有什么人呐？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呀？
　　在十几分钟的惶恐不安里，我看到了眼前的景象，呆住走不动路了。
　　眼前竟然是一片坟地。
　　他想干什么？为什么带我来这一大片坟地上？
　　封北城也停下了脚步，两眼望着那片坟地，眼神泛起迷离：“我要带你见的人是我的母亲。”
　　母？母亲！
　　我的思绪开始慢慢地回到开学前他曾跟我说过他母亲是事情。
　　“封叔叔很关照我家，我和妈妈对他心存感激，相信我爸爸在天之灵也会很感激这位朋友的。”我看了他一眼，他依旧还是那副标准的无表情。
　　“你有封叔叔这么好的人做爸爸，你真的很幸运啊，你妈妈也应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吧？”我试探性地问道。
　　“我妈妈已经去世了。”他的神色有点哀伤。
　　他对我说过他母亲早就去世了，好像跟我爸爸的死因是一样都是出车祸死的。
　　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向前方，原来他要带我见的所谓重要的人就是他妈妈呀！
　　“走吧。”他松开我的手，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他带着我，顺着水泥地阶梯向上一级一级地走着，这是一片公墓，每个墓地都排列的很整齐，而且都装修的很气派。
　　来到最顶层的那片墓地一直向里边走，到了最后一个坟前，封北城停住了，我看了一眼墓碑，墓碑上有一张很年轻美貌女人的照片，这应该就是他的妈妈吧。这么年轻就死了，不得不说世事真的很难料。
　　仔细看看封北城和他妈妈长得还真有点像，尤其是眼睛，都属于很迷人的那种，照片上他的妈妈微笑着，眼睛眯的像月牙一样，面容姣好，温婉可人。
　　我不自觉的有种凄凉感。
　　红颜注定都会是如此薄命吗？
　　我和封北城郑重地向她拜了拜。封北城的神色很哀伤，像是被遗弃在角落里破碎沾满灰尘的娃娃。
　　我不禁想到父亲，我到现在都不能相信他离开了人世，我总感觉他似乎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从未离开过。
　　以至于到现在我都没有去探望父亲的坟地，也不知道他埋在哪儿。
　　说来我父亲和他母亲都是因为车祸死的，我们同样都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亲人，此刻，我仿佛和他心意相通一样，那痛彻心扉的悲伤，难以置信的惨烈现实无一不把我们推向崩溃的悬崖。
　　“妈妈，我今天来看你了，你也看到了吧，我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孩。”封北城在和他妈妈的墓碑说话。
　　“她叫田微雨，妈妈，她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他继续说：“虽然我喜欢她，但是她一直都不肯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不过，没关系，我会等到她答应为止，你也曾今教导过我，说凡是你想要的就得努力争取，坚持到底，尤其是你所爱的人。”
　　他妈妈怎么这么教育自己的儿子啊，爱是不能勉强的不是吗？我看着他妈妈的照片再看看封北城，遗传真的很不可思议啊，不仅模样相似，就连性格都一样这么霸道吗？
　　封北城上前抚摸着他妈妈的墓碑，微笑着，阳光照射在他那像黑珍珠一样的头发上，泛起一层光晕，连同他那灿烂如阳光一般的微笑令我开始有点恍惚了。
　　“妈妈，你看到她了吧，是不是很可爱，很漂亮，我想要妈妈在天之灵能好好保佑她，保佑她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在这群山环抱的墓地上，远方的山高耸入云，有一股仙气在山顶飘荡，半山腰上有一大片青翠的竹林，一阵风过，枝叶晃动，像是青绿的海洋泛着波浪，一层层地向上推去。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心像被谁刺了一下，一股暖暖的感动涌上心头。
　　“封——封北城。”我的声音开始变得有点哽咽。
　　封北城凝凝望着我，仿若是在仔细观摩着一件珍品一样：“你知道吗？妈妈曾对我说过，如果遇到喜欢的女孩就带回来给她看看。可是现在——”他欲言又止：“我终于遇到了我喜欢的人，但是妈妈却不在人世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回想当初，我的爸爸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如果以后你丈夫欺负你的话，爸爸我就替你狠狠地揍他一顿。当时的我还满不在乎地说，如果他敢欺负我的话，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收拾了他。爸爸听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样的情景也随着爸爸的死而不复存在了。
　　“微雨。”封北城在喊我：“我知道，要你一时半会儿答应我，你还做不到，但我相信我们两个是有缘分的，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只有你才是唯一一个最适合我的人。”
　　第一眼就知道我最适合？他也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吧？
　　我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最适合你？”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他说第一次看到我就喜欢上我了，因为什么？我可不会认为是因为我美貌惊人啊。
　　“因为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一个感应，这个满眼都流露出对裕达高中的渴望，但神情却很落寞的女生看起来是那么与众不同。在夕阳下，我和你视线相对的时候，看到你的眼睛，我就预感到我会和这个女孩相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你——我——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我知道，在后来的相处中，我也了解到你也有很多的毛病，可是这样的你很自然，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在我面前那么做作，把自己伪装的近乎完美，让我觉得很不真实。”
　　我愣住，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憋了半天，竟蹦出一句：“我有很多毛病？”我懊恼不已，你这个白痴，总是抓不住重点。
　　“……”封北城明显有点僵了，不过只是短暂如流星划过夜空的一会儿，他就对我笑道：“是啊，你的毛病的确不少。”
　　“我有什么毛病？”
　　“不温柔，懒散，听不进别人的劝告和建议，故作清高，有时候只会替自己着想，从来都不考虑别人。”他一一细算我的毛病。
　　我打断他：“我什么时候故作清高了？”他说的那些毛病，我承认我身上的确存在，但故作清高又从何说起。
　　“你内心其实是很自卑的，因为你总觉得别人比你好，比你强，所以为了掩饰内心的自卑感，你在表面上就表现的很清高，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人来伤害你的自尊心。我说的对吗？”
　　风细细的拂过，我的长发随风飘扬了起来，也卷起地上的落叶，那些离开树枝早已残破不堪的叶儿在风中摇曳着。
　　有的时候听到别人在挑你毛病，你会愤怒，不是因为别人说错了，而是因为别人说的恰恰都是真的。
　　而那些毛病却正好都是你一直深藏在内心的秘密！

　　“微雨，微雨。”玉儿在旁边推搡着我：“你最近发呆的次数真是越来越频繁了，出了什么事吗？”
　　最近真的出了很多事，但这些事都不能跟玉儿说。
　　我摇摇头：“没什么事。”
　　“微雨，你看，我得到的奖状，哈哈哈，跳高比赛第一名哎！”亚亚兴奋地在我面前炫耀她的成果。
　　“很厉害啊！”我夸赞道。
　　“喂，你反应好冷淡哦。”亚亚不满地撅起嘴：“你一定是嫉妒吧！”
　　“才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问题。”
　　“想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帮你解决。”美丹说道。
　　她们三个都围在我的周围，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
　　我垂下眼睑：“你们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啊？”
　　周围在一刹那间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吹动书页的哗哗声。
　　“你们怎么这副表情啊？”她们三个都像是在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么有深意的问题啊？”玉儿问道。
　　“我——我说的是，你们觉得我的性格怎么样？”
　　“你的性格——挺好的啊，话虽然不多，但是很好相处，感觉很不错的，不过，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会问这个问题？”美丹做沉思状。
　　“老实交代，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才在这里做这么深入的自我检讨。”亚亚在一旁起哄。
　　“你们不觉得我听不进别人的劝告，刚愎自用，有时候只为自己着想，有点自私吗？”
　　“有吗？不会啊，我觉得你很好，要是哪个男人看上你啊，那是他的幸运。”美丹说道。
　　“微雨，其实你很不错的，不要对自己要求过高，美丹都说了嘛，男人娶了你，是他家祖坟冒青烟了。”亚亚也颇为仗义地在我身边为我打气。
　　“那若是男人娶了你呢？”玉儿问亚亚。
　　“那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祖坟冒黑烟了。”亚亚大笑道：“所以我还是别嫁人了，否则那就是祸害了别人啊。”
　　我们都被她逗的笑翻了，这家伙，哪有人这么作践自己的。
　　“你怎么这么说自己啊？”我哭笑不得地问道。
　　“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向来都是自由惯了的，在我看来，谈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我只适合谈恋爱，不适合过婚姻生活。”亚亚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啊，谈恋爱只要两人彼此相爱就行，但结婚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操心，哪里能浪漫的起来啊！”玉儿发出感叹。
　　这些家伙居然都把话题扯到谈恋爱结婚上面了。看着她们争论地那么起劲，我叹气一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敌人？封北城，我现在和他应该也称不上是敌人了，那我们目前算是什么关系呢？
　　“玉儿，你打算什么时候主动去追封北城啊？”亚亚什么时候把话题都扯到封北城和玉儿身上了。
　　我拉回了思绪，玉儿那像顶级雕刻艺术家雕刻出来的精致的脸早已经红霞满面了，她的手不停地在拉扯着校服的一角。
　　“就是啊，玉儿，你再不行动的话，他可就要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哦。”美丹说道。
　　“我——我——我还没想好。”玉儿弱弱得说道。
　　“靠，你不是吧，这么没出息啊，这哪像你啊，你平时不是胆子挺大的吗？”亚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人——人家不敢呐。”
　　“我晕死，去追封北城吧，你不敢，叫你去追叶鑫吧，你又不乐意，我的大小姐，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美丹做呼天状。
　　“哎哟，你们担心什么，他现在还不是没有女朋友吗？再说了，我都不知道我会不会是他喜欢的类型呢。”玉儿右手托腮做沉思状：“你们说，像他那样的男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男人都一样吧，都喜欢温柔漂亮型的。”亚亚说道。
　　“那也不见得。”美丹说道：“有的男人就喜欢很有个性的女生。”
　　我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心像午夜的波浪一浪接着一浪地打在岸边，飞溅起无数的浪花。这个事实我要怎么开口说出来。封北城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而这个女生是我。
　　有朝一日，她们知道了我和封北城之间的事后，我和她们又将要如何继续我们的友谊。我——应该要怎么做？
　　“那封北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玉儿的脸如三月桃花一样娇艳：“会是我这样的吗？”
　　喉咙发紧，心如梨的果核一样酸涩，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的刽子手，随时都有可能会扼杀掉玉儿的一切美好的希望。

　　运动会已经结束了好几天，沸腾的学校又恢复了往日的紧张学习气氛。
　　原本上午还阳光明媚，到了快放学的时候就开始变天，天空仿佛罩上了一层灰黑色的纱蔓，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一股寒意侵袭上来，我使劲搓搓手臂，对着双手不断呵气。
　　一件大外套悄无声息的被披在我的身上。是封北城，我怔住。
　　“天气好像越来越冷了，你多穿件衣服，小心不要冻着。”他拿起我的书本：“今天上的课，你有什么地方没有弄懂吗？”
　　“就是数学，有些地方不太懂。”我答道，他的校服很大，上面还透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气，很好闻：“你——你不冷吗？”
　　“我不要紧，你是女孩子嘛。”他帮我拢好衣服，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我心慌意乱，立刻偏过头，脸有了发烫的趋势。
　　然而他轻轻地抱住了我，我浑身僵硬，理智告诉我要赶紧推开他，但身体就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的头埋在我的颈窝处：“我真的很感谢上苍让我遇到了你，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我的人生像现在这样如此饱满过，我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只要有你在我的身边，我就觉得好幸福好满足。”
　　他的怀抱很温暖，跟他一贯冰冷的面孔完全不一样，再听到他这些话以后，我觉得我的心和他挨得是如此的近。
　　屋外的雨不停地在下，而在这个小平房里，两颗心彼此靠近，彼此温暖着。
　　“其实，你也不再像以前一样那么讨厌我了吧。”封北城喃喃地说：“现在呢？你有没有开始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我真的希望我的心能够变得像铁石一般坚硬无情，但我无论如何都推不开他，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是我本性不会拒绝别人，还是因为不忍，我又不忍什么？不忍心看到他被我拒绝后的神情吗？
　　“如果你也对我有感觉的话，那么你又为什么不答应，你在顾虑什么？”他抬起头，两眼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心虚地两眼瞟在别处，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很严厉，但我不敢面对，我怕看到他的眼睛，我就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是因为你妈妈？”他在猜测：“还是怕被别人知道？”
　　“……”我怕的又岂止是这些，我怕我的妈妈和你父亲要在一起，你会成为我的哥哥，我更怕那三个朋友，尤其是玉儿，还怕周围人的蜚短流长。
　　我跟他在一块真的不适合！
　　“微雨，我是真心爱着你的，请你相信我的感情。”他的态度很认真。
　　我能相信他吗？我又能否相信我和他之间是有未来的，我和他一定是很适合的吗？上午她们三个的谈话依稀还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封北城，我和你之间是隔着千山万水的，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你——”我深吸一口气：“你会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女生的。”
　　屋外的雨下的更大了，密密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白蒙蒙的水汽像轻柔的薄纱，飘荡在天地间。
　　“你——这算是拒绝我了。”封北城轻声说道。声音很飘渺，像从远方传来的话语。
　　“对不起。”我闭上眼睛，只希望这一切都可以解决。重新回到彼此的生活轨道上，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有任何的交集了。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
　　“强扭的瓜不甜。”
　　“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我唯有和你在一起才能真正体会到生活的乐趣。我不能放弃，你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又要逃离我的人生吗？我不允许。”
　　他的神色坚定，放在我双肩的手也快速收紧，力气大的快要把我的骨头给捏碎。
　　突然我觉得好累。不管是身还是心，都像脱了水一样，四肢酸软没有力气。
　　“我不想逼你，你有拒绝我的权力，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和追求你。”他沉思了片刻：“不如我们就试着交往一段时间，好吗？要到时候真的不合适的话，再分手也不迟啊。”
　　窗外无数的雨点打落在地上，奏出一首天籁般的自然之音。透过窗户看外面的世界就像是一幅泼墨画，意境悠远而绵长。
　　我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英俊出众的相貌依旧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一向镇定自若的他现在在我的面前却是一脸的着急。是因为我吗？
　　我会有如此大的魅力吗？
　　“你真的喜欢我？”我疑惑地问道。
　　“对。”他认真地说道。
　　我凝望着他，细细想来，从我进入裕达高中以后，他就一直在帮我，作为高二的学生，这么关键的一年，他却牺牲掉晚自习那么宝贵的时间来帮我复习功课，要不是因为他的话，我的成绩也不会进步的这么快了。
　　可是感激归感激，我真的爱他吗？起初我是很不喜欢他那目空一切的自傲，但随着接触越来越多，我也发现他身上有很多可取之处。现在我是不讨厌他了，但离喜欢他好像还很遥远吧。
　　我从来都认为爱情是一个很奢侈的物品，它离我的世界真的好远好远。我对爱情的理解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其实，你也有一点喜欢我的，对吗？”他变得有些轻松起来：“不然，你不会一直都这么犹豫的。”
　　我呆住，我真的是这样吗？有一点喜欢他？
　　“你就答应我好吗？”他双手自我的肩膀滑下，握住我早已冰凉的双手。他手上的温度透过神经一直传达到我的内心。
　　自从父亲死后一直冰封的心开始有了一丝松动，这么优秀的他喜欢上这么平凡的我，是我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呢？也许，我可以考虑一下他的提议。
　　最终，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