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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拈酸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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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清泉居当差已有月余,转眼到了初夏,阳光灼灼,用过早饭,我们四人把六爷的冬被、垫被、冬衣、冬袄、披风和毛麾子拿出来过过日头花,准备收进柜橱,正在苑里忙活,远远便瞧见一位白面绿衣的小姑娘走进来,我认得她,她是瑶珠的贴身小丫头,名唤翠儿,来过两次,这回肯定又是为她家姑娘来打听消息的。
在清原居当差并非全然无趣,往素就有不少风流韵事,来做客的官宦之女或是乡绅千金小姐,有事没事就在六爷跟前转悠,不是丢个钗,就是落个帕,倘若六爷不在,她们拿首小诗,或是词牌请青莲她们转交,让六爷闲暇时帮忙品读赏鉴,最厉害的便属富甲一方叶家绸缎庄的叶大小姐,佯装崴了脚,想歪在五爷的身上,可惜时机没把握对,没能倒在五爷的胸口,却引起了其它姑娘的公愤,把她封杀出局。
不但有乐趣可言,更有好处可占,这不,送东西的又上门了,六爷惹下不少的花花莺莺,除了常给六爷秀个娟啊,裁件衣裳,最常送糕点和吃食,可惜她们不知,六爷不穿亦不用外头的东西,都压在箱底,而美食自然全祭了我们的五脏庙,也不知这回是带了啥好吃的。
而瑶珠就是六爷众多风流债的其中一位,她是封主老爷同宗老叔公二夫人娘家的侄孙女,柳腰莲脸,模样和心芽不相上下,真是难得的美人儿,爱笑,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甜美的酒窝。
几年前,这位老叔公过七十大寿,封主老爷身子差,骑不了马坐不了轿,玉夫人便领着六爷过府给他拜寿,瑶珠也在,因为长得粉嫩如雪团,嘴甜,很招玉夫人的喜欢,玉夫人膝下无女,便时常接她进来小住,瑶珠回回来,回回都过来探望六爷,她对六爷的心思,桑府上下尽人皆知。
翠儿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笼,笑眯眯的朝一一给我们问好,青莲牵着她在石椅坐定,亲热的手拉着手儿,笑问:“何时来的。”
“刚到,我家姑娘给夫人请安去了,她让我先过来给几位姐姐问好。”翠儿把食笼搁在桌上,朝青莲面前推了推,“家里新近来了位会做京味糕点的师傅,手艺与咱们的很不同,我家姑娘带了些给姐姐们尝个鲜,这笼是给六爷的。”
青莲和气的笑谢:“多谢你家姑娘费心,这回来住多久?”
“少说得两三月吧,我们得空就会来这里坐坐,姐姐可不要厌烦我们才好。”
“哪得话,你们能常来才好。”
我一边装作专心翻晒衣裳,一边竖着耳朵偷听,‘我们’?肯定包括瑶珠。
玉夫人四十五岁的生辰将近,她从宗亲和家臣家里挑选了一十八名姑娘抄写佛经,要抄满九百九十九篇,再在生辰那日焚烧祀天,以示她的虔诚佛心,瑶珠便是其中一名,这下子,可有好戏瞧吧,十八位姑娘,轮流造访,争奇斗法,拈酸吃醋,清泉居可就有热闹瞧了。
在古代,整五整十的生辰是大日子,要办得特别隆重,正因如此,六爷早早就在为玉夫人寻觅生辰礼物,寻了好些珍宝:珍珠、珊瑚、玳瑁、玉如意等等,却没有一件十分满意,这些与往年差不多,不是珠宝就是古董奇珍,六爷欲送一件意义非凡、不同于往昔的,不但珍贵而且让玉夫人打心眼里欢喜,于是,有个主意在我脑子生成,没准心芽进苑的机会来了。
只是拈酸吃醋的热闹没瞧上,清原居先刮起了暴风骤雨,封主爷竟然大驾光临,我见过桑府里所有的主子,独没见过封主爷,却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是神仙级的人物,身子不好,受不了热,吹不得风,经不住寒,一年有大半年躺床休养,几乎从不出院门,也不见外客,近年来唯一见过的外客便是房仲小老儿,我甚是好奇,得到消息便冲上去想瞧个究竟,只是东田和玉峰宛若门神死死握住大门,谁都不让靠近,连我也不行,但是,这难不倒我,前院进不得,可以从后花园的偏门进,将将走近,就听到一个沧老的嗓声严声斥责:“我且问你,是与不是?”语里还带着咳,似乎气得不轻。
哦,是来兴师问罪的,那可不能被发现,免得被无辜殃及,能让他老人家亲自上门训话,想来是天大的事情,遂,找了个墙角,透过半开的窗棂,屋里只有两人,六爷跪在地上,脚边摊着三五本散乱的簿册子,对面的老人自然就是封主爷,只是被花架挡了,瞧不到脸面,大体判得清瘦的身形,手里握着一方乌黑油亮的戒尺,袖管飘飘,直对六爷鼻尖,“说!”
哎啊,都动上家伙了,且不知六爷到底闯了何等大祸,惹得封主爷动此大怒,我甚是好奇,竖起耳朵细听。
“爹是如何知道的?”六爷丝毫未见悔色,一方胸膛挺得笔笔挺。
“如何知道?自然是忠心的骨鲠之臣告诉我的,亏得有他们,否则,家底就要被你败光了,怎的?你还想拿他们治罪,你还敢反了天?!”
“儿子不敢,不过却有此事,我们与土蕃年年比球,年年输,我观察多年,一是我们的马种不佳,二是我们不如他们强壮,所以我买进良驹,还从桑邑各地甄选身强体健的青年男子,组建马球队,只有优中择优,苦练工夫,才能一洗败绩,为我们桑邑扬眉吐气。”
“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啊。”六爷鼻尖的戒尺抖得更加的剧烈。
“一千五百匹良种俊马,加之精良的马鞍和球仗等器具,还有新建练马场,共计八十五万两银子。”
话音刚落,那方乌黑油亮的戒尺随及摔上了六爷的脸,重重的啪了一声,听得我心惊,“你……,你是想活活气死我啊!”封主爷一阵急咳,六爷那人见人爱的面庞立时起了大红印子,不消一会,便肿了起来,变成大猪头,下手真是狠。
不过,这全然怪不得封主爷生气,六爷真是大错特错了,不应该,太不该了,就觉得他是纨绔子弟,我真没说错他,多少妙龄姑娘被他的好皮相迷了去,唯独我清醒。
这里正教着儿子,那厢房仲又寻上门来,他已登门找六爷好几回了,说是要事相商,只是六爷都不在,正躲着那十八朵鲜花呢,果然是物极必反,桃花运太多也不是好事,房仲回回扑了空,颇为不悦,听到六爷回来了,说什么也等不及,直接硬闯了进来,玉峰东田自是拦他不住,他可是朝廷命官,后面站着皇帝老儿呢,这下可好,不光彩的家事被房仲瞧了去,瞒都瞒不住,他一脸冲冲的怒气冲进屋里,瞅见室里的情景,顿时呆立原地,六爷不但光鲜不在,而且狼狈憋屈的跪在地上,还有几乎从不出门的封主爷,火气立即消去大半,好奇问道:“封公,这是……”
封主爷直摇首哀叹:“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生养了个不长进的儿子!”
“不能不能,六爷是难得人中蛟儿,老夫前后在十来处封地任官,见不少与六爷同辈的公子,论起心眼智谋,无一人可比。”房仲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老夫可是亲自领教过的。”
封主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状,“小事聪明,实则大事大情不能把握,为了溜马的玩乐之事,把府库大半的银子搬空了,全拿去买马了。”一边说,一边拿戒尺敲着案几咚咚作响,“房老是清楚的,桑邑自古是贫瘠寒苦之地,经过先祖几辈人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稍好景况,但依旧多灾,洪水、干旱、蝗灾不断,这银子是备着荒年赈灾之用,他,只要一沾上马球,脑子便犯浑,只知争胜好强,这是桑邑众人皆知的坏毛病,只为了和土蕃人赌一口气,且不知正是中了人家的如意算盘,前些年为了玩马连祭祖大典都错过了,我当他这些年收敛了,长进了,也是因我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才把家全权交他管置,没想到他是变本加厉,这些年瞒着我,花在马上的银子是不见底,我今才知晓,一付球仗要十两银子,更拿粮食喂马,说是精粮喂养的马匹更有耐力,粮仓空了一大半,真是家门不幸,不幸啊!我对不起先祖,对不起皇上……”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又剧烈的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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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封主爷又絮絮叨叨数落着六爷的不是,把那些阵年旧事,把六爷闯下的祸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搬了出来,还命六爷把马给退了,把银子追回来,虽瞧不清封主爷的脸,但是从声音可以依稀辨出,微有抽泣之声,房仲老儿对于教子这事很是不耐,到底封主爷是一方诸候,他只能耐着性子听着,大约有半个多时辰,大抵察出房仲脸色不对,他歇了嘴,问:“不知您老有何事?我给气糊涂了,失理了。”
“封主客气了。”房仲虚礼回应了两句,便直道正题,“皇上决意修一间皇家寺院,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祈福,可是国库有限,短缺的部分,自然是各地各家的封主,还有朝中的臣子出份。”
刚过税赋关,又巧立名目的刮油,六爷又把银子花了,这可如何是好。
“应当,应当,且不知短缺多少,皇上要桑邑出多少,圣旨可带来了。”
房仲笑道:“封公真是久不当家,这是我们臣子的心意,不该皇上开口何需圣旨,粗粗估算总价需两千万两,如今缺短一千五百万两,桑邑算是最富庶的封地,怎么也捐个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这也太狠了,记得听玉峰东田和六爷谈话有提过财政,如果风调雨顺,无灾无难,桑邑每年可盈于二十万两左右,皇帝老儿一开口,桑邑十年都白干了,一头牛到底要被剥几层皮。
“两百万两?”六爷一下腾起身。
“给我跪好。”封主爷严斥六爷,“没你说话的份。”
对面父亲的威严,六爷虽是不愿,脖子犟了犟,还是乖乖听话,封主爷沉吟半晌后,方对房仲道:“即便老六没花这笔保底的救命银,府库也拿不出这两百万两,何况刚刚缴过税,不敢诓骗你,帐簿就在这,有多少家底子一清两楚。”
房仲一听音色不对,两只小眼一挑就要开口,封主爷伸手按住他,“房大人先别忙急,且容我把话说完,再苦再难,孝敬皇上要的数额一分不差,如今库银不足二十五万两,幸好我还有些私银和古玩字画,各房也有些家当,全都捐出来,就是先凑足四五十万两先交。”
“四五十万两?!”房仲相当不乐意,“封主爷,你这是推脱,若是人人像你样,那寺庙就盖不起来了。”
“如此壮阔宏伟的皇家寺院,工期最短要八年,长则十多载,甚至是二十载,银子也是慢慢使,慢慢用,所差的一百五十万我们逐年清还,房大人,就这数我已是尽了全力了,我连传家宝都抵上了,你可曾听说过青牛子的锦与琉,青牛子传世之作不多,精品则更少,如今中土只留有这两柄紫砂壶,祖上也是机缘巧合得之,曾经有人出价一万两相买,”封主爷一脸难掩得意之色,故意卖关子顿了顿,补充道:“黄金,可我舍不得,千金难买心头爱,如今只能割爱了。”
原来这时候就有分期付款,我很佩服封主爷的智慧,只是没想到那两件宝贝原来是封主爷的心头爱啊,可六爷拿它们赠予了房仲,这下连五十万两都没有,六爷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他瞅了瞅房仲,房仲却别开了眼,气焰立时消了许多,封主爷是可等的精明,马上察出六爷神情不对,脸色断时发青,屏气急问:“别不是连这宝贝你都……”
六爷沉默一阵,点了头,封主爷嘴里你了你半天,握着戒尺的干瘦的手颤抖如秋风里的落叶,随后身子一歪,直接背了气,昏死过去,这下屋里炸了窝,喊大夫的,掐人中的……人进人出,六爷的猪头脸藏都没处藏……
半月后,按着封主爷的吩咐,六爷七拼八凑,不但把家底刨出来,而且连祭天祭祖的玉石礼器统统抵上,总算腾挪出四拾七万八仟俩的首期白银,这里还有提前征收的三年人头税。
紫吵壶没有了,封公当时应承的五十万两的自然不够数,所差的数量只剩下征税这条路,为此,桑邑的百姓是怨声再道,明面不敢,私底都在骂皇帝昏庸,凶猛的洪水有可能阻挡,但是赌不住悠悠众口,骂他打着修庙的旗号,实则盘削百姓,如此寺院,不但不能积阴鸷,反倒自损福泽,老百姓不满,房仲更不满,那日他可没有答应分期交付,只因封主爷忽然昏厥没能继续谈下去,虽然脸色阴沉的吓人,倒是没再发难,一则好歹受了人家好处,拿人手短,嘴巴自然也硬不起来;二则封公为此事病情加重,差点没能熬过来,况且桑家都到了砸锅卖铁的份上,再逼也无油水可榨,若是逼急了怕激起民变,所以收银子那日,再三提醒六爷尽早还清余款。
至此,桑府全方面实施开源节流,因暂无开源之流,只能想法子努力节流,六爷把各房各月的俸便等所有支出消耗均减半,考虑到他犯错在先,而且需做好带头的效应,自己减得最多,比方他晚膳吧,原先是八菜两汤,不能说顿顿山珍海味,却也是荤素搭配适宜,如今只有三菜一汤,主子尚且如此,何况是我们当下人的,隔十天才能吃到一次五花肉,一个字,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