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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四方 ...

  •   四方副将,代表着星罗的四个方位,东、南、西、中,唯独没有北。原因大概有许多,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星罗国漫长的断断续续记载的历史里,从来没有北地的一丝踪影。
      北地,这是星罗国的人们从不曾有过的确切概念——他们不就身处北地吗?在这个终年寒冷干燥又不见天日的地方,隐忍地活着,冬天靠打猎为生,夏天呢,好在夏天短暂,还可以靠冬天冰封的腌肉过活。
      “他们能有十年衣食富足的日子,可真是死也值得了。”走在最前的男子突然发话,四周的士兵们皆从马上抬起了头,但谁都没说话。
      不为别的,只因这确是众人心中所想。
      夜城大部分地方皆是最不起眼的民房,之前被城中接应的先头部队烧的烧,砸的砸,待士兵一个一个走近,早已人去楼空。天边的火光也在黑夜的威压下暗了不少,刚才进城那浩大的声势仿若流星划过,倏地绽开就没了踪影。
      “不战而气竭,兵家大忌。”只听一声冷哼从副将右侧传来,语调冰冷仿佛刚从冰河里捞出来一般。说话的人着一身普通士兵盔甲,然而众人面面相觑间已然明了,多年并肩作战,直到方才,他们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是何时混入队伍中却又丝毫没被人察觉的?
      “抓住他!”有人喊起来。
      靠的最近的士兵立即拔剑出鞘,一剑挥向那人脖颈,对方随意一挡,攻势收止,手腕随即一转一压,士兵手中长剑登时落地。
      士兵见状只哼了一声,随即脚一蹬马背,反向弹开数尺,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士兵一齐上前,长剑做经纬,须臾间织成一张银白剑网将那人牢牢锁在马背上动弹不得。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剑网很是密致,每个人每一步踏出的时间距离都分毫不差。想来这一招是被用来在行军途中捉拿散落敌军用的,可保行军进度。
      男子不动不慌,静跨马背上看着这一切,眼中似有精光潜伏。
      “不管你是谁,我劝你莫要乱来。”为首那人以为他是怒极反笑,莫非想要使一招后发制人?
      “你不想我死?”那人头一转,眼神牢牢锁住说话的人。
      “若你一心求死,费尽心机杀了一个士兵换了衣服又混进军中干什么?你真当我傻啊!”
      “你不想我死,难道我就不该死?”那人冷笑,声音硌的人心底发毛。
      “普天之下,没有人真的该死,就算他一心求死,也不能死。”那人示意队伍停止行军,调转马头与那人正面相对,“别废话了,你到底是谁?有何目的!”
      那人盯着他,哗地甩开手中剑,剑在马匹间一个飞掠,剑柄正中一只马腿,只听那马嘶鸣一声前肢一软就倒了下去,剑网东南方霎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他瞥了一眼那一剑宽的缺口,趁后面士兵拔剑补上的空档,单手摸到身下那匹马的马尾,一掌拍下。
      众人只听见类似钝器击打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噼噼啪啪的骨肉断裂声,一道劲风袭过,那人□□的战马竟被他一掌向东南缺口生生推出一丈距离,与补上来的士兵撞个正着,顿时连人带马狠狠砸在地上。同一时刻,因脖颈以上均被重重利剑制住不能动作,他就势以头与身体垂直的诡异姿态仰躺着击出一串连踢,砰砰砰极短时间内连响三声,三对人马堕地。
      “住手!”为首那人一见情势不对立即脚跺马背翻身一跃,一弹指间跃过数丈来到那人身侧,可见轻功也是了得。
      那人抬脚从地上勾起一把剑抬手握住再反身一挡,随即手腕狠狠一翻。
      这次所有人听见的不是长剑落地的清脆声音,而是自己心中的惊呼。
      ——剑被那人手臂一转,稳稳地握住了。
      同样的招数他用了两次,然而第二次却没有人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其实第一次也同样如此,只是慢了几弹指而已。
      那人单手一提,将他整个提了起来,脸上神色狠戾,“你不要人死,数万人却为你而死,我看你这样的人才该死!”
      后面闻声上前的士兵见到自己的上级被那个人牢牢制住,皆不敢动作。
      他感到那人冰凉的手指触到自己脖颈最脆弱的部位在渐渐收紧,指甲陷进了皮肉,掐出三条蜿蜒的血色,这场景像极了一只蛇对猎物临死前的最后一击。
      他闭上眼,静静地等待。
      “四方令牌?你是四方副将?”
      预期的窒息感却并没有出现,他猛然睁眼,低头一看那人正盯着他腰间,眉头紧锁。
      那人的手顿时一松,他跪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喘气。
      “哼!想不到如今的四方副将武功竟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人一脸嫌恶的踢了他几脚,在三丈外摆好阵势的士兵们见状又有些按捺不住,纷纷就要上前。
      他随手捡了一把剑刷的驾在他脖颈处,“你不反抗一心求死,恐怕有自知之明——打不过是在其次,首先指望的却是你死后,其余三个副将闻讯然后联手发动四方剑阵能够将我捉拿。”将他腰间牌子一翻,见篆体一个“中”字,不由啧啧一叹,“原来是中副将,还真是忠心耿耿。罢了,我今日已杀过人,暂且放你一马。”
      他又惊又惧地听这人道出这一番军中机密,四方剑阵从出现以来也只在十年前发动过,那时又是在西部平定藩王叛乱。这人看起来年纪青青,又怎会知道的这样多?
      “现在才怀疑我的身份?”那人躬身凑近他的脸,看着他的表情觉得甚是可笑,“刚才那个剑网,不过是我当年随口提与蒋琄的戏言,他们的每一步,前一步以及下一步,我不用看都知道。不过有一点我失算了,当年创出四方剑阵的时候,我从未想过会被你这酒囊饭袋顶了最重要的位置!”
      “你、你是任醴?”
      任醴乃是十五年前某个名动一时的杀手组织一员,被派来暗杀姜相,幸有姜夫人拼死抵挡,两人过手二百招,终以任醴败北告终。
      随即他便被压入死牢听候发落。姜相见他身手不同于平生所见任何一个武学派系,遂招来,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孤儿,年方二七,一身打架本领皆从儿时街头打架中练成,姜相与姜夫人由此断定此人乃难得的武学奇才,遂赐名“醴”,意为上天所赐之人才,将之放于军营之中,好生栽培。
      他哼地一声扔了剑,“既已猜到,还不叫你的人收手。”
      中副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盯着他的脸仔细端详,普通的北地相貌,中等的身材,毫不起眼的外表,这叫他实在不能想像。
      他手一挥命军队原地休息,众人虽有些不明就里,也都纷纷下了马。
      “末将不能想象任大人在这里做什么。”中副将一躬身,方才心中所想就从口中蹦了出来。他立即在心中大呼不好,他打小就没念过几年书,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
      “十年了。”
      “什么?”他悚然一惊。
      “我在这偌大的一座空城潜伏了十年,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任醴反手背剑,转身走向一处偏僻,北斗七颗星正在上方闪耀着银白的光。
      “我无时无刻不在心中望着北方,想着公子莫,想着先帝的安危,如今终于见到你们了。”
      中副将只觉眼眶有些湿润,“任大人不要这样。您一点都不该——”他纠结了一下,那个字终于是没有出口,“这不是您的错,不要自责了。这一切要怪都怪都是公子获一念之差,误入歧途。”
      当年先皇西行不知所踪,任醴任莫任获三兄弟闻讯立即动身前往搜寻,誓不达目的不罢休,带着三万士兵一个个山头,一片片草原找了整整一个月,那是举国上下提心吊胆的一段日子,每一个百姓都在诚心祈祷,向天神祈祷他们堪称英明神武的君主能够平安。
      不想,这一找,待归来时,却只剩下了三万又两个人。
      “当年您莫名失踪在西疆,公子莫着实伤透了心,令举国上下为您和先皇服丧三个月,自己更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守在陵前,那场面当真是……”中副将努力地按着眼睛,不叫任醴看见。他虽然坐到了军中四个副将军之一,却向来涉世不深,全凭一身好轻功,国师与公子莫也正是看中他为人真诚,才让他担任四副将之首一职。
      “您当年怎么都不知会一声,原来您是来到这里卧底来了…”中副将说到这里身子突然一个激灵,从脖颈蔓延到全身又是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刚才的血痕热辣辣的泛疼。
      他要是再不明白,他就是真愚钝了。
      从西疆之行到任获叛变,中间尚有半年间隔,若是一早就计划好的,公子获也未免太料事如神了。然而他若是如此料事如神,向来仁义的他,又岂会放任两边对峙整整十年?
      “你、你究竟是谁……”中副将余光瞥到身后的军队,无奈两方隔了数十丈,又有马匹阻挡,他什么都没看见。
      “我本想杀了你,一了百了,不过中途我又改了,兄弟反目还只是对他最轻的惩罚,我要让他的部下,亲人,统统都背叛他!”
      “我不会背叛公子莫的!”中副将左手缩进袖口,暗暗摸到一个管子握紧了。
      “噢是嘛,那我倒要看看。”任醴脸上浮现意味不明的笑。
      他终于一狠心,左手狠狠一抽管子上的细绳,使尽全身力气往天空一抛——
      他跌坐在地上,只觉两腿绵软,再也站不起来。“怎么会……怎么会!”
      天空绽出一朵巨大的绿色焰火,千片花瓣从中心一点发出,甚是美丽。于此同时,城中另外三个地点也亮起了同样的焰火,蔚为壮观。
      在所有的战役中,这是安全的信号,无论士兵还是将领,看到这个信号,自可放心驻扎休憩,不用再担心有大批敌军再来。自信号一出,中副将已经听见附近纷纷有刀剑落地的声音,以及,轰然爆发的欢呼声一处一处,散落了一城。
      “左手危,右手安,”任醴右手拉起中副将的左手,“我不过玩了一个小把戏,你怎么连这个都想不通呢?”
      中副将狠狠盯着眼前笑意满盈的他,万念俱灰道:“你不如干脆杀了我,一剑痛快!”
      “不不不不,我怎么舍得呢?更何况没有人真的该死,就算他一心求死,也不能死啊——像你这样忠义两全的副将,我也是生平第一次见,怎么忍心就这样杀了。”
      “你不要任何一个人死,数万人却因你而死,那么你到底该不该死呢?”任醴头一歪陷入了思索,“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不过既然你说他不该死,那我就如你所愿好了……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中副将只觉心被万千尖刺密密麻麻扎了个彻底,什么话都无法再说。

      十年前星城皇宫太微殿
      昔日帝王办公的地方,站着两个皇子。
      “皇弟!一切都是皇兄的过错,你莫要胡来。”任莫一掌拍在檀木大桌上,声音不怒自威。
      任获湛蓝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 “什么叫‘莫要胡来’?你们一个个都叫我应当做这,应当做那……太傅当年是如此,父皇当年是如此,如今你亦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人问我,我想要做什么……”任获说着说着心中悲坳磅礴而发扼住了他的喉咙,剧烈地喘息也无法止住。
      “父皇他毕生心愿就是令星罗强大富足,不想……却在西疆一去不回,醴……醴他的愿望是去夜城平原赏日升日落,却同样在西疆一去不回,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们,带着千千万万的愿望出征,却都死在了藩王一战中……我就不明白,西疆莫非是吃人的猛兽,让你们一个个趋之若鹜地去送死吗!”
      “如今,你、你居然还要南下收复草原部落?什么心意已决再难更改,什么为了家国天下纲常社稷,这里是星罗!不是大曜!他们有千年和平,我们只有二十年战火不断,你居然还要打,还要他们为你而死,你……”
      “三年一次的饥荒,今年的最为严重,若是死守故地,恐怕星罗全国熬不过多少个三年。”任莫眉头紧蹙地开口。
      “又是为了这个,你不必再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了,我已经明白了。”任获抬脚迈出了大殿,“任凭你这样的人一念诀生死,星罗国才是没救。”
      “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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