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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问道 他就是他, ...

  •   漫天绿光绽开,依次落在皇城门前的雪地上,站立着的人们的发上,脸上——最后是他们的眸子,琥珀色的,灰褐色的,统统亮起了绿芒,这光芒只一瞬,却已在他们的眼中闪耀了十年那么久。
      每个人的十年都是一样的漫长,任莫本不是这个任莫,蒋琄本不是这个蒋琄,每个人本不是现在的每个人,无论他们原先的生活是带兵打仗,在草原放牧,做小买卖维生,甚至是仗剑走四方,现在他们却都因为一个人,因为公子莫把他们从全国各处招来,十年之后他们才最终站在了这里。
      这些一路跟随任莫的人都是他的家臣卫队,一共八个人不多不少,他们面对面地站着,未有像寻常士兵那样按耐不住欢呼雀跃,却也在忍着,已经等待了十年之久的人不在乎这一星半点儿的时刻,然而他们又为了这一星半点的时刻蓄势长达十年之久,没人说得清心中此刻是什么样的情绪,如初春冻结河面下暗流涌动的水,寂静只存在于表面的维持。
      姜止的身形在一众武将面前愈发显得娇小单薄了,没了乍见时的惊艳,她越发显出女子楚楚可怜的柔弱气质来。
      “既然姜小姐丝毫不知那名女子底细,那这一番话她又是如何传达于你的?小姐请尽力回忆,那名女子可还说过或做过其他?”国师继续刚才被烟火和欢呼打断的问话。
      姜止两手放在胸前对着国师半屈了腿道:“回蒋大人的话,其实我不曾见过那女子的面目,只是单从声音判断她应当——”她眼神有些迟疑地环顾四周,不期然对上身边人的眼,“应当是名女子。”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如记忆中一样没有太多情绪,可是她却转过头不忍再看。
      莫、莫要再、再回首——她心中难以抑制的一个声音小声在说,静悄悄地重复着千万遍。
      “此话怎讲?”国师上前一步,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倏地现出锐利。
      “我也不知该如何道来……”雪落的到处都是,她漆黑如墨的发上星星点点的雪融化成水,点点滴滴滑进脖颈,令她颤然瑟缩了一下。
      耳中的呼声越来越响,令她不得不将半个身体斜靠在城墙上,她本就是个文质女子,过了整整十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监禁生活,从前偶尔的骑射生活更加远的没边了。
      “这事情实在是有悖常理,我也未想通……”城墙冰冷,她紧了紧自己的披风,整个人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忽一抬头不期然发现任莫仍在看着她,只听他语调轻柔,只是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疏离,“有什么隐情,姜小姐但说无妨。”
      她闻言眼中虽有些温暖,仍是勉强地撇了撇嘴角,满目迟疑,嗫嚅道:“三月前我在宫中听闻公子莫的大军压境,草原部落首领暴毙导致军队节节溃败,就琢磨着怎样趁乱逃走,不想今日清晨醒来却发现枕边放着随侍丫鬟书信一封,说什么眼下大军压境,她只为自保。然后我便、便再也寻不到她。”
      她抬起头微微一叹又道:“那丫鬟跟了我整整十年,生活大事小事巨细靡遗都由她照料,不想她一纸书信就这样走了,我一时……一时难以接受,所以便在那门前阶梯上睡着了……”她这一番话是对着国师说的,说着说着已掩不住泫然欲泣的模样,叫众人的目光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那时许是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些什么,又听不真切,像是在梦中一样的,只觉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听来颇为伶俐,说了些话。说的都是些她助我出皇城,我需得助她办些小事之类的。”
      “我不明就里就这样做实在草率,但那女子在梦中所说的话却都一一应验了,待我醒来时大门大开,所有守卫都不见踪影。于是我、我便信了她,循着她的话坐车来了城门口,不想又听见了那一曲琴音,自此我便是笃信了。”
      国师蹙眉开口道:“如此听来,不管她用了什么办法做的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寻常人。”
      “反观一曲九霄环佩,”任莫接道,“她不是北国之人。”
      此言如惊雷乍响,紧接着掀起一阵大浪。众人仿佛又听见那慑人心魄般的琴音在耳边回响——
      凤飞九天。
      国师刹那间明白了过来,冲任莫一点头表示赞成。
      恁她姜止怎样的琴艺超绝,这样雍容盛气的曲子,怎会出自一个北地女子之手呢?天下间什么样的东西都可以假装,唯独没见过的东西不能。至于所谓“庸才”“天才”,众人却是不太能够分辨了的。 “却不知她做这一番的用意——”任莫兀自不理众人,瞥了姜止一眼,自顾自道,“恐怕不止她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普天之下,若非北国,那只能是中州大曜了。中州?传说中的国度如今居然真实出现已经叫人震惊,都说中州之人羸弱善文,女子犹以娇弱为美,何况再怎样厉害的女子,如何有这么大的神通来插手北地?
      之前众人若是不信传说为真,那一曲九霄环佩,仿佛正好是身份证明一样,让人不得不信。
      然而更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是,关于中州大曜的传说自这一代人们有记忆起,一直就在北国流传着,关于王侯贵族,礼乐教化,如此具体宛如真实存在,又有谁能断定宛如真实的就不是真实呢?他们不由隐隐觉得这好像已不能称之为传说了。
      若这是一局棋,那下棋的人现在何方?
      “那小姐可还知道任获现在何处?”国师又问。
      姜止摇头道,“自从当年任获骗我随他南下,再将我锁于寝殿半步不得离开算起,我已有整整快九年不曾见到他了。”姜止扶着墙踏雪走到大门,伸手在虚空中一点,对应着远方的某处,皇城内部本应漆黑一片,此刻却真真切切在遥遥的远方亮着几许灯火。这灯火如此微妙,在城门的威严下显得那么弱小和不足一提,直至此刻才顺着姜止手指之处若隐若现。
      姜止悠悠道,“他现下应该在那里……又或者不在那里,我所知晓不多,也皆从这十年来的听闻,磐石殿作皇帝寝宫,至于白云殿,大体是太后所在。”
      白云磐石,一浮在天,一落在地,自从先皇钦定以来,一直是星罗议政大殿的名字。国师没想到十年来可谓是代表星罗国威的议政二殿磐石白云竟然成了任获与太后的私人寝宫,他不由连连摇头,顿一顿转而又问, “姜小姐此话当真?”声音陡然拔高了。
      姜止一怔,也许是自觉没有什么站的住脚的证据,一张脸腾地刷白,答不上话来。
      国师见她没有答话,只当她是默认,身形兀自萎了些,尘与雪扑簌簌地从他深蓝色的袍服上落下来,直到此时,这个老者穿的长袍也是与朝服相同的颜色。他既觉得这件事荒唐无比,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但意料之外的事又叫他如何轻易接受呢?仿佛有一肚子的汹汹大浪生生憋住。
      任莫眼神一掠国师,冷言冷语道,“自是真的了。本无国事可理,徒设个空架子又有何用?”
      国师被说得神色一敛,沉默许久道,“真是一群大胆反贼,我等必要将其绳之以法!并以极刑!”他说的愤慨至极,又长又白的胡子不住抖动着,眉宇间一股正义凛然之色。
      任莫嘴角一冷,道:“国师不防担忧,只是现下莫要再拖延,四方军报已到,夜城已被攻下,不如进皇城一看也无妨。带兵打仗,无非讲求一个速战速决。”任莫微微躬身向着国师道。
      八人作为最核心的成员之一,向来对公子莫处变不惊淡然不变色的魄力颇为敬仰,任莫此言一出,立即有人响应,“国师!属下愿随公子和姜小姐一同前去。”
      一人跪下发话,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最后竟是八个人,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地齐齐跪下请命。
      “国师,如今任获叛贼不见踪影,那神秘女子虽来历不明,但她既能够助姜小姐安全逃出,不若就信了罢!”一个穿着侍卫长模样的人又道。
      不若就信了罢!说这句话的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随意的语气中仿佛早已置这潜伏的所有危险不屑一顾了。公子莫也没有想到,转过身睇了他一眼。
      事到如今国师也不好多说话,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诸位便随姜小姐进城吧。”无论如何,当年的事总得有个了解,这是早晚的。
      “慢,”这时公子莫伸手挥停了队伍,眼里闪着颇有兴味的光芒,唤道,“霍正。”
      “末将在!”答话的正是刚才的侍卫长。
      “你与蒋粟、陈渠、宋栈三人速速寻来四方副将,命其部队将皇城团团围住,半个时辰之内,须得到位,不得拖延!”
      “是!”三个铿锵有力地声音同时响起。
      任莫转向剩下的四个人,“此去皇城,恐怕必有埋伏,你们须得小心提防。”
      他一侧身正对上姜止的眼,二人近在咫尺,他语调放得极轻柔,“除非死了,他就是他,怎么会这样便宜白白留一座空城给我呢?你说是不是?”
      姜止被他看得愈发浑身冰冷,心口发闷越跳越快。胸前披风的系绳松了,她摸索着去扯,却终归是没抓到,只觉得周身一切一切都像突然撤掉的温暖一样无法控制地掉下去——掉在厚厚的雪上,厚重的棉质披风击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道公子说的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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