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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谁家少年郎,依稀旧模样 三月天,莺 ...

  •   三月天,莺声巧,柳如烟,闲趁东风纸鸢俏。
      正是江南风光好。

      “泽琰……泽琰……”

      白玉堂右手执壶倚在树下,杏花飘若吹雪,落在肩上堪凭人拂,他却不曾理会,径自闭目,也不去看那软软童音的方向。
      “男孩子不学女娃娃朝人撒娇,听话,可练足了两个时辰?”

      语调慵倦,那音色却是格外清朗。
      甚是年轻。

      七岁孩童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软糯的嗓音入耳,已经没了三岁时奶声奶气的味道,却仍旧教人倍觉疼惜宠溺。
      “可是我很累啊……泽琰……”
      白玉堂闻声,终于缓缓睁开眼。他仰头的刹那,天上纸鸢乱舞,耳畔是溪桥流水泠泠之音,和七八童子拍掌笑语。
      很美的春天。

      “泽琰……”
      那孩子又略略委屈地唤了一声,带着孩童已然自知的三分娇痴,因其稚弱,瞧在大人眼里,便觉天真有趣。
      不忍苛责。

      白玉堂眉目舒展开,难得温和。
      算算时辰,也已经可以了。他起身朝孩子看去,手中酒壶泛出并不浓郁的香气来,淡淡的味道,非他平日所喜。

      煦暖日光下那孩子的宝蓝春衫微微扬起,额上略见汗意,衬着乌黑的眉眼,说不出的灵秀活泼。
      可以想见,他年必是清俊好儿郎,百家女儿思慕。

      可不是么。
      汴京城里出了名的温润君子,不知惹动了几家芳心惴惴,自己还兀自不觉,教他好一阵暗笑。

      少年白玉堂虽也未经爱欲,到底是七窍玲珑的心思,哪有他看不透的情意呢。
      原道是,猜人容易,识己却难。

      白玉堂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温和莫名。
      东风传语。

      “阿宝阿宝,你的纸鸢飞得好高啊!”
      “阿宝的纸鸢飞到了最高的地方呀!好厉害!”

      “呀!”

      孩童清脆稚语懵懂可喜,白玉堂被这一声唤醒,不由循声看去。
      原来是纸鸢飞到了最高处。

      清风以为托,也共白云飞。

      白玉堂向不远处的孩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身畔。待他开心地小跑过来后,随手以袖拭去他额上微汗,有些好笑地问道:“你也想去放纸鸢?”

      宝蓝衫的孩子扯了扯白玉堂的衣袖,软软童音怎么听都有些撒娇的意味:“泽琰,泽琰,爹爹说乖乖练功之后,咱们就可以放纸鸢的呀!”
      说着还指了指那树下的蝴蝶纸鸢。

      白玉堂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含笑轻轻摇头。
      那是临出门时展家嫂嫂让带着的,昨日展大哥亲自为儿子扎的呢。

      他不由重又凝视着身前的孩子。
      瞳眸一贯洁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还藏不住心思,大大的眼睛里充满期盼,仿佛只待自己点头,他便可得自在玩耍。
      那样似曾相识的一双眼,专注而信赖地望着他。

      这认知让白玉堂忽觉微微酸涩起来。
      那个人,在过去那些年月里,是否也曾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他?只是当时年少,不知这情谊深重。
      展昭。

      “练了这么久的剑,真是好孩子呢。”白玉堂忍不住弯下腰,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温声夸奖道。
      他才七岁,能坚持这么久,把剑法练得像模像样,已属十分难得了。

      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丰润脸颊点染暮光,浅浅的绯色,很生动也很饱满。
      然后他微微侧着脑袋,非常认真地问白玉堂:“那,泽琰,我可不可以和阿宝他们玩一会儿,就玩一会儿我们再回家,好不好?”

      果然是个非常招人疼的孩子。
      即使望向熟识玩伴的时候脸上全是向往之色,也懂的谦逊地表达自己的愿望,并且从不任性妄求。

      他才七岁啊……
      怎么跟那只笨猫一样傻气呢。

      白玉堂拿过纸鸢递给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脑袋,温和笑道:“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孩子接过纸鸢,脸上顿时有了天真欢喜的表情。
      那头同伴们已经有人大声呼唤,孩子应了一声,开开心心地对白玉堂说了一句“泽琰我玩一会儿就会回来的!”,这才笑着奔跑过去。

      “展昭,快点来!阿宝的纸鸢飞得可高啦!”
      “诶,就来!”

      蓝衫猎猎,却不似从前。
      他不是展昭,但,他不是展昭么?

      白玉堂蓦地仰头,壶中酒入喉,满心寂寥。
      然而那滋味,是暖的。

      居然已经过了七载。
      旦夕烂柯,焉知世上已百年?

      白玉堂忽然就笑了。

      此番遭遇果非寻常,那夜冬至他与展氏夫妇对饮,三人相知也快。及至小住几日,彼此熟识,白玉堂便言道“家中人丁凋敝,一切皆有亲眷照应,不急回乡,欲暂留以待故人相会”,展氏夫妇甚是热心,便留他长住。
      一住便是七年,于是展家稚子得了个文武全才的师傅,以白为姓,名唤泽琰。

      泽琰。
      他从来都只让那个孩子这般唤他,不许他称自己为“师傅”,坚持到最后,展青云夫妇都已习惯。
      只是不知其中玄机。

      竹叶青还是滋味淡了,不适合他。

      白玉堂轻轻晃着手里的酒壶,仍旧倚坐于杏花树下。落花满肩,白衣风流。
      远处孩子的笑声清亮活泼,甚是开怀,他于是也笑了笑。

      还是不习惯把那个孩子叫做展昭啊……

      白玉堂知他不是。
      至少,现在的他不是,不是那个南侠,不是那只御猫,不是那个曾与他闲庭照月,隔梅相对的人。

      遥遥看去,那面庞稚嫩的孩子握着长线和玩伴们一起奔跑的样子活泼而快乐,分外天真可爱。
      这样的简单懵懂,不属于展昭。

      白玉堂扬手扔掉已然空了的酒杯,随手折下一枝长长的柳条,劲力过处,那柔软枝条登时绷起,好似一柄精钢软剑,煞是锋芒夺人。
      他舞剑,白衣凛然,气动九霄。

      远处七八孩童兀自奔跑,笑得开心。
      小小的展昭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这位禀性奇怪的泽琰师傅,清澈双眼透着无辜的茫然和懵懂。

      虽然师傅不允许自己叫他“师傅“,可师傅毕竟总是师傅,这点小展昭心里是认定了的。

      只是师傅是个可怪的人。

      阿宝拍了拍小展昭的肩膀,纳闷地问道:“诶,你看什么呢,你的纸鸢都掉下来了呀!”

      “啊?”小展昭赶紧朝自己的纸鸢望去,果然它斜斜落在了不远处的枝桠间,孤零零的一只。
      “我的纸鸢……师……泽琰……”

      熏风起,剑舞停,满径铺落英。
      白玉堂收了剑势,抬头便望见那孩子皱着眉头略略懊恼的模样。

      纵偷得浮生几载,终要黄粱梦醒。
      他苦笑起来,温声道:“赶明儿教你轻功可好?”

      小展昭走到白玉堂身边,苦恼地问:“泽琰,我的纸鸢……”

      “纸鸢会回到你手上的,你看线不是还拿在你手里么。”白玉堂笑了笑,将那柳条递给了面前的孩子。他蹲下身来,凝视着孩子的眉目神情略略柔和,“学了轻功,不管它落到了哪棵树上,你都能拿回来了,明白么。”

      “嗯,我懂了。”
      孩子用力地点着头,兀自笑得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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