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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窗台雪正冷,隔梅月照廊 冬至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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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夜半,汴梁灯火融融,万家秉烛,风声私语。
更鼓再起,笙歌才歇。
一袭素色衣袂笼在月光里,衬着满地薄雪,疾掠而去。潇然身形如烟,锦缎白衣无声无息,朦胧淡去。
倏忽之间,梁园在前。
何处隐约暗香恰好?
轻巧跃过墙头的刹那,这少年秀雅眉眼略略弯起,露出些率然天真的明亮笑容来,凛凛容华。
是冷梅。
这念头如雪后月色一般,令人倍感愉悦。
室内,新酒正温。
月白衫映着明灭炉火,在展昭的臂上投射出醺然暖色,似潋滟微光。
桌上杯盘狼藉,王朝他们四个兄弟早已伏桌酣眠,犹以赵虎,鼻息隐隐,最是憨态可掬,十分有趣。
真不负“楞爷”之名啊……
他侧头看去,不由慢慢笑起。
冬至,恰是展昭的生辰。
原本此乃团圆之夜,府衙早空。可公孙先生独身,王朝四人早年落草为寇,已是飘零之人,无亲无眷。
多年兄弟,合该捧酒为祝。
是以这夜,几人着实热闹了一番。
待饮至更深,公孙先生不胜酒力,便回房歇去。王朝他们兄弟却仍陪着展昭共饮,推杯换盏之间,倒是他们兄弟四人不济,先醉倒了。
展昭笑看四人酣眠的醉态,有些粗莽,却也天真。他不由遥想当年土龙岗初遇,那四兄弟心性各异,却是一般的正气爽朗,教人亲近。
虽为草寇,亦念侠义。
萍水相逢,意气为交,而后机缘巧合,为着相似的那一点心情,他们共同追随包大人,于是五人相伴至今。
风雨如晦,剑影照谁?纵埋傲骨,无尤无悔。
幸有兄弟,一路同行。生死几番,也作笑谈。
展昭但觉微醺之意袭来,那温润眉眼舒展开,东风如穆。
他笑得和暖,自将炉火挪挪,置于四人身侧,顺手剪了灯花,这才重又坐下。
壶中有酒,身侧旧友。
何妨一醉。
他执壶为自己再斟一杯,动作之间,杯中酒泛起些许涟漪,略开条缝的窗扇洒下稀薄月光,落在杯中。
酒香笼着梅香,那杯中光泽好似刀锋上的霜刃之色。
美极,清极,也烈极。
展昭忽的想起了安平镇上曾遇的那个少年。
苗家集时,二人各缠廊柱,呼吸安静。簇青的夜行衣靠掩不住的是相同的矫捷灵敏。他们于夜色中彼此辨认,分明的两双眼。
无数光阴,心照不宣。
是个身手与自己相当的少年呢……
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扣杯于桌,不再去饮。
展昭慢慢微笑起来。
上月回乡祭拜先人之际,便听得江湖朋友所言,因着这名号,锦毛鼠早晚会来寻他。算算日子,那少年应该快到了汴京吧。
我们总要重逢的,白玉堂。
窗扇未阖,雪夜里风作凛凛之势,虽有炉火,可那风毕竟吹进些许寒意。
展昭向桌上趴着的四人望去,见王朝伏于桌上,一双浓眉紧皱,许是冷了,却未曾醒来。他便起身走到窗前,想把窗扇合拢来。
雪下了一阵儿,这会儿早已停了,地上积着一层白雪,月照闲庭,梅香隐隐,倒是难得的好风致。展昭不由拿身子挡住了那略开的窗扇,自己只瞧着院中的两株梅树,唇边勾起煦暖的弧度。
正想着不如踏雪折梅,攀一枝在手,也学学公孙先生往日那闲情逸致,哪知心念才动,耳畔竟隐约响起衣袂疾掠之声。
虽细微,却是实实在在入了他的耳。
展昭不由凛然,右手瞬息之间便扣紧了一枚小小的袖箭,蓄势待发。
然而这箭很快重又安分地笼在他的袖中。
原因无他,那白衣的少年扛着一柄雁翎刀,大大方方地站在庭中,与窗前的展昭,隔梅相对。
那香气沁凉欲醉。
展昭的袖箭,于是再也没了出手的理由。
他是南侠。
这白衣眉清目秀,年少焕然,与当年在潘家楼上初遇时,一般的风姿卓绝,经年未改。
好似苗家集行侠之时不期而遇,便在昨日。
展昭心中涌起一种奇妙而温暖的感觉。
他含笑,仍然只与这人隔梅相望,不曾推门,或是开窗,却用着旧友夜访般轻松而愉快的语调颔首道:“白兄,一别经年,可安好?”
白玉堂略略挑眉,走近了两步,却是凭风折梅。脸上瞧着是漫不经心的神色,与之相反的则是他细看寒梅的专注姿态。
如此挑了片刻,他才心满意足地取了一枝。
展昭注视着他的动作,神情温和而认真。并未打断,也不曾出语相询。
这厢白玉堂折了梅花,一时有些苦恼。最终他四下看了看,踏着地上的白雪行至回廊,将那株梅花细心地搁在栏上。
待做好了一切,他仿佛才记起自己所为何来。
白玉堂将刀握于手中,便朗朗答道:“若是江湖上没有你这只讨厌的猫,五爷自然会很好。”
展昭苦笑一声,并不多说什么,只温声道:“此事非展某借势欺人,他日江湖自有公论。白兄今夜千里到访,还请一叙,可好?”
“当然好,不过——”
白玉堂横刀在前,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少年明亮的瞳眸里闪动着某种接近于兴奋的光彩来。
唤起一天明月,他只朗声笑道:“要跟我白玉堂叙旧,今夜便刀为酒,剑作歌。展昭,你说可好?”
展昭不答,只合上了窗扇。白玉堂也不着急,兀自等着。不消片刻,便见展昭推门而出,再回身轻轻掩上了房门。
视线余光瞥见那枝清艳的梅花,他微笑着道:“有何不可,当不负君盛情。”
二人不再言语,阶下惟闻刀剑之声,凛然生威。
展昭本只招架,未曾还手,此刻见白玉堂刀刀紧逼,门路精奇,心中暗暗喝彩,不由动了心念。
脚步微错,他掌间巨阙已悄然变招。
王朝等人虽则醉眠,却毕竟多年行走江湖,又曾为草寇,亦是机警之人。方才尚睡得无知无觉,待刀剑之声乍响,四人陡然一惊,随后强自睁着朦胧的眼,手持武器大力拉开房门,齐齐跃出。
“什么人!”
当此之时,展白二人正战至酣处,是以无人作答。赵虎性子最是莽急,见展大哥与人交手,提刀便要上前相助。
“四弟且慢,看看再说。”
赵虎才动,王朝立时便伸手拉住了他,冲着自家兄弟轻轻摇头。四兄弟之中王朝为首,也最为沉着稳重,一向令人信服。他与展昭年少相识,对展昭知之甚深,此番情景,分明非性命相搏。
眼见来人一袭白裳,再联想到今夜席间公孙先生“鼠猫相争”之语,王朝心中便有几分明白。
此时应不宜旁人插手。
赵虎看着自家大哥撅着嘴,再也不言语了,握着刀终是作罢。
王朝才安抚下赵虎,电光石火之间,四人耳畔骤闻一声清响,不约而同地朝中庭望去。
展昭手中宝剑已是鹤唳长空的尾势,而白玉堂手中,便是一截断刀。
另一半,正静静地躺在他脚下的雪地上。
四人脸上露出些喜色来。
然而展昭神色微微怔愣,再望向白玉堂时便带了三分愧歉。
他本意是不想为此人轻看,却不想自家巨阙乃是爹爹所留传世利器,对方手中不过一柄普通的雁翎刀。
刀剑相击,自是巨阙刃利。
“白兄,我……”
“好你个御猫!好你个展昭!”
少年白皙的脸上泛起怒极的绯色,负气将手中断刀掷在地下。他冷冷地看去,目光如剑,再无方才折梅之时的愉悦惬意。
展昭默然无语,不再分辨。
白玉堂将身一纵跃上屋顶,蓦然回身冷冷望向中庭人影,展昭正要开口,哪知对方出手连发的三枚飞蝗石,来势汹汹。
展昭巨剑相挡的间隙,白衣已远,风声中隐约衣袂声起。
他走了。
展昭收好巨阙,忽然有些怅然若失。赵虎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他却懒得理会,反正自家兄弟,四爷也不会与他计较的。
蓝影快步行至回廊,拾起那枝寒梅。
色白蕊黄,寒香扑鼻,花枝微颤,姿态可人。
果然是好眼光。
“展大哥……展大哥,快说说,那白玉堂功夫如何……”
展昭喟然低叹一声。
他一定很生气吧,连梅花都忘了带走……也是,被人削断了刀,换做自己,也不会开心的……
王朝有些纳闷地看着这熟悉的少年异常沉默的姿态。
天天见的梅花,有什么可看的……
这样幽微而熟悉的凛然香气。
是冷梅。
白玉堂倏然惊醒,额上微微的汗,他有些茫然地望着。
展昭……
室内寂寂,窗纸上映着梅花的婆娑枝影,摇篮里的婴儿在他面前睡得娇憨可爱,不时动弹着小腿,煞是童趣盎然。
他不由轻轻抚摸过孩子的面容。
展家嫂嫂道,睡时腿脚不安分,这是小儿身子在长的意思。
原来他也是这般长大的。
白玉堂将孩子蹬开的被子再度掖好,望着窗外的寒梅,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这冷香之故么,方才,竟梦见了天圣六年的冬至夜……
他不由有些恍惚。
那夜自己负气离开,忘了把那枝梅花带走,当时气恼满心,哪里顾得上梅花呢,也不知展昭可有把它照顾好了。
人事皆非,梅花依旧。
展青云推门进来,笑道:“白兄弟,多谢你帮着照顾孩子,饭菜已好,同我们去吧。”
他身侧的妻子含笑走到孩子的摇篮边,轻而缓地晃着摇篮,目光神情一贯柔和宠溺。
白玉堂有些怔怔地注视着她的动作,握紧的手掌缓缓松开来。
是了,这不是天圣六年的冬至夜……
展夫人见孩子睡得极熟,也笑了笑便与白玉堂闲话几句,白玉堂应得虽得体却不免有几分心不在焉。
展青云见此,只当他思乡,言语之间更加照应周到。
“白兄弟快走,我家娘子手艺可是极好,今晚可别与我夫妇二人客气啊!”
“放心,可要试试嫂嫂的手艺如何呢。”
“保管你放不下筷子,哈哈哈!”
“相公如此海口,妾身真是无地自容了,白兄弟见笑。”
“嫂嫂不必客气……”
“就是,白兄弟所言甚是!”
笑声隐隐,三人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转出回廊,白玉堂忽的回身再瞧一眼那株寒梅,目光渐渐温和下来,露出些许难辨的笑意。
展青云朗声又唤,白玉堂萧然转身,再不回头。
展昭,当初可有想过,今生你我,竟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