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幸年恰》江南一布衣

4、章四：此身虽长在，一夕梦黄粱 “……娇

　　“……娇儿顽劣，公子见笑了……快请屋里去吧，这天儿冷得很呢……”
　　展氏夫人见得幼子如斯情态，心中爱怜，又瞧这白姓少年一双眼眨也未眨地盯着孩子细看，想他年纪尚小，定是不曾有过孩儿，只当他好奇。
　　她起身拢了拢孩子裹着的衣裳，侧身望着自家良人，柔声笑道：“相公好生怠慢，白公子远道而来，怎好教他立于庭中，还不快快请进屋里去，呆子！”

　　尾音一丝娇嗔，不觉苛责，反有无限低徊宛转之意。

　　见妻子说罢便转身抱着幼儿回了屋中，展青云一拍自家脑袋。连声笑道：“娘子教训的是，为夫知错。”
　　他快步上前，伸手相邀道：“白公子莫要客气，请。”

　　白玉堂犹自痴怔，他于雪中立了片刻，待听得展青云唤声，方陡然惊醒。
　　少年明亮瞳眸深处略略迷茫，思及渡娘暮时所言，他心中思绪几番辗转，一时再无话可说。
　　此刻见展青云相邀，白玉堂便默然颔首，随他一道进屋。

　　白玉堂亦少小富贵，展家静室甚觉素雅，在他眼中亦不过只方寸之地。
　　那提灯老仆早已退下，四人围炉而坐，尚未及闲话，便另有一名中年仆妇端着几样消遣物事进来。她倒是利落，动作之间，不曾有惊扰之嫌。
　　待摆放齐整之后，那仆妇望着自家主母，视线却落在襁褓小儿身上，温声相询：“夫人，可还有吩咐？”

　　展氏夫人便摇头：“无事，方才天暮时，孩儿便已哺过，乳母自去吧，此间不必服侍。”

　　说话之间，她微微低下头以指逗弄怀中娇儿，轻笑道：“孩儿乖乖，乳母这便要休息去了，咱们且招呼一声如何？”
　　她轻轻握起孩子小小的手臂，向着那仆妇挥了两下，一边对孩子柔柔浅笑，口中不停说些逗弄的话来。

　　孩子约莫不过周岁，瞧着母亲兀自笑得天真懵懂。待乳母在一侧拍手诱哄之际，他便循着声响望过去，小手挥舞起来，笑得甚是开怀，口中“咿咿呀呀”似说些什么，却是无人能懂。
　　室中大人见此憨态，皆轻笑出声，惟白玉堂怔怔不言，只瞧着孩子。

　　幼儿双眼清澈，黝黑瞳眸色泽纯净，光彩明亮柔和，眼睫纤长，疏密有致，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浅浅一层光影。孩子脸颊红润，笑时小口微张，兼之手舞足蹈，咿呀成语，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这孩子，面目生得委实极好。

　　待那仆妇退下，展青云含笑取过酒壶，置于炉火一侧徐徐温着，边与白玉堂闲话几句。少年慢慢应着，眼神却未离开过那孩子。
　　展氏夫人瞧见白玉堂那模样，只当他也是个孩子，心下半是爱惜半是骄傲，便将怀中幼儿稍稍抱出，倾身与他细细瞧了。
　　“白公子家中可有妻儿？瞧瞧我这孩儿，颇爱玩耍，闹人得很呢……”

　　室内烛火明亮，将孩子的五官眉目清晰照映，更觉惹人怜爱。
　　展青云得闻此语，亦凑过身来，开怀笑道：“我家孩儿虽闹人，却也惹人爱怜得紧，白公子瞧瞧。这眉眼生的，清秀可人，像极了我家娘子呢。”

　　“有几分似我，但这双眼却真真是与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眉似你……嗯，眼却像我呵……”

　　眼见得这夫妇二人兴致正浓，白玉堂淡淡微笑，不时附和两声，却未多言，只一心凝视着孩子。

　　“相公你瞧。咱们孩儿这是急着说话呢，真不知他几时能开口唤你我爹娘……孩儿乖乖，快些长大吧，为娘都有些迫不及待啦……”
　　“应该快了吧，娘子，你倒是猜猜，他是先叫你呢，还是先叫我？”

　　“展家嫂嫂……”

　　“自然是先叫我了，我成天抱着他，他能不先……诶？”展氏夫人抬起头来，有些赧然地望着白玉堂道：“小兄弟你方才问我什么？”

　　说得忘形，竟忘了还有客人在。
　　展青云也不由失笑，伸手替妻子将垂到耳畔的几缕鬓发拢好，一边莞尔道：“白兄弟莫要见笑，我夫妇初得娇儿，故而忘形了些。”

　　“哪里，此乃人之常情，小弟虽未经历，亦十分明白。”白玉堂慢慢笑起，而后重又问道：“展家嫂嫂，这孩子年庚几何？可有取名？”
　　雪白衣袖下，他手指缓缓掐着自己的掌心。

　　三人皆是性情中人，相熟也易。这展氏夫妇瞧着十分文秀，性情却是最爽朗不过，也不讲究许多，彼此便做了手足之称。
　　白玉堂自是乐见如此。

　　展氏夫人闻言便愉快一笑，初为人母的欢喜快活绕在眼角眉梢，她含笑答道：“小儿乃去岁冬至所生，待到明日冬至，便足满周岁了。”
　　当此之时，孩子伸手乱抓，似是被母亲发间明亮秀丽的牡丹银簪所吸引，一个劲儿去够它。

　　展氏夫人便握住孩子的手，低声哼唱着歌谣哄他入睡。
　　展青云见状笑着接道：“我家孩儿名唤展昭，日明为昭，朗朗乾坤，白兄弟觉得这名字可好？”

　　白玉堂呼吸陡然一滞，他低下头去凝视自己的脚尖，双眼不由缓缓阖上。
　　衣袖下，指甲掐进了肉里，微微刺疼，却不强烈。

　　屋外风声呼啸，窗前一树梅花摇曳，枝影婆娑零落，鼻端似隐约有暗香袭来。
　　室内炉火微响，气息幽幽，伉俪并肩，娇儿欲眠，宛转歌谣杂以曼声细语。
　　此情此景，可是天上人间？

　　有人在问“展昭”这名字可好，语调轻快欢愉。
　　恍惚间犹如梦中，一枕黄粱。
　　不知几时便要梦觉……

　　万千情愫郁结于心，到得嘴边，却不过只得一句。
　　展昭。

　　展青云见他无端沉默，低头的刹那眼中似有晶莹痕迹，不知触及他何等心事，心下些微不安，便轻声唤道：“白兄弟，你……如何了？”

　　“无事。”白玉堂缓缓睁开眼，再抬起头来，那眼眸深处，幽寂难辨。
　　几许波澜，缓缓淡去。

　　展昭，展昭……日明为昭，朗朗乾坤……
　　瞬息之间他心中掠过无数或清晰或模糊的片段，快得教人抓不住，却分明是曾经所见，所思，所念。
　　原来如此。

　　白玉堂唇角略略弯起，勾出一个薄薄的笑容来。
　　叹息声梗在喉间，他沉默半刻，便慢慢说道：“展昭……这名字，自然是极好的了。朗朗乾坤，合该有此好名姓。”

　　孩子已然熟睡，天真面容一片懵懂，惹人爱怜。
　　展青云轻轻拢了拢幼子的小袄，不由含笑应道：“正是此言。”

　　窗外雪又。
　　白玉堂默然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