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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白玉堂自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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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自此便跟着展昭在清辉小苑住下了,展明河的身子,却是一日不比一日了。
长日倦倦,渺渺淡淡犹如一缕薄薄的月色。
仿佛随时都要散了去。
“猫儿你过来看,这是什么?”
展昭回身望去,看着白玉堂好奇的眼,说道:“你又找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么?”
白玉堂最是耐不得寂寞的人,难为他陪着住下,竟是半句抱怨也未有。
只是率直飞扬心性不减半分,终日在小苑中寻些旁人没看见的景致。找到了便好一阵开怀,偏要拉着展昭来瞧。
甚至姑姑精神好些的时候,也被拉了来。
吵了些,然而日子却明亮起来。
姑姑又睡下了,展昭正要去与岳敛云说,药先温着,待姑姑醒了再喝。
却被这人拉到了这里。
白玉堂见他不肯过来,兴致勃勃地伸手便来拉他,笑道:“猫儿你莫要这样板着脸,便是你不吩咐,岳姨也知道把药先温着的,来看看吧!”
展昭颇觉无奈,但也无法。
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展昭便挣了挣手,自己跟在他身后。
待走到近前,见了那画面,展昭不由愣住。
碧潭边一面沉色的墙,被白玉堂拂开了覆上的翠色藤蔓和凌乱枯枝,露出其间遮蔽的真相来。
白玉堂侧头瞧着展昭:“猫儿,你瞧,是不是很稀奇?”
展昭却不答话,只凑近了些,细细看起来,眉心又是一道折痕。
那墙上斑驳的痕迹,看着已然旧了,透出些怅然的气息。
壁上刻痕不甚清晰,力道犹浅,内容却还是看的分明,有画有字。线条俱是十分简单,却足有神韵。依稀是两名少年男女,素衣翩跹,流霞光焰,少年风流,横刀扫雪。或是弹琴,或是纵歌,更多的则是少年练刀的景象。
白玉堂仔细分辨,轻轻念道:“好天良夜,醉舞狂歌错昏晓……这一句是…嗯,流霞饮尽何辞醉…一行斜字早鸿来…下一句是…诶?”
俱是些断断续续的语句,白衣人正努力睁大眼睛看得更清楚些,忽听得一旁的展昭淡淡念道:“梦难成,倚遍栏杆,依旧楚风清。”
“诶?猫儿,你眼神儿恁的毒啊!”白玉堂蹭到他身边,那肩膀轻轻碰了碰展昭的间,戏谑道:“猫儿眼果然有用呢。”
展昭不曾言语,抿紧了唇,忽然伸出手来,缓缓抚过一行刻痕。
见他神情有异,白玉堂不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世故他年别,心期此夜同。
不知是什么物件刻的,看着年月已久,也不甚深,想是那刻字的人力气不足吧,但还执拗地立在那里。
少年眉目含笑,横刀一扫,落花几朵停在刀尖,依稀寒光流转。
寥寥几笔,得尽风流。
白玉堂不由赞了一声:“真是好刀法!瞧着模样,定也是个高手了,不知这少年时何许人也?诶,猫儿你认识么?”
展昭默然片刻,方拉了白玉堂转身便走。
“诶!猫儿你怎的不答我……猫儿你说话啊……”
白玉堂嘀咕几句,终究是不舍这掌间源源而来的暖意融融。一时反握紧了展昭的手,也不再追问了。
那猫儿,竟也不曾甩开他。
真真是少见的奇事啊……
却也是好事。
行了数步,展昭忽的停下,回身遥遥望了那梅林,字句清晰,却透着说不出的意味来:“那少年,名唤喻清波,是我的小师叔。”
白玉堂一愣:“啊?你的小师叔?”
他略想了想,问道:“猫儿,你师门传的是剑术,怎的我方才看,你这小师叔练的却是刀法?”
“小师叔出身将门,家学渊源,那刀法本是他家传的。”展昭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带了浅浅一弧笑痕,“我这师叔,刀法委实不同一般,世所难寻。”
白玉堂听得他盛赞喻清波,不由撇嘴道:“那有什么!”
他随意一挥手中银刀,轻轻地架了展昭的肩,斜睨一眼那蓝裳,挑了眉傲然道:“五爷刀法,可比你那师叔差些?”
展昭不由失笑,推开了那银刀,回身再走:“白兄,起风了,回去吧。”
白玉堂见他不答,再度撇撇嘴,不能说什么,便老实地跟着走了。
这一番嬉闹,掌间的温度,渐渐散了,莫名叫人心中起了几分怅然。
白玉堂跟着展昭到了清波阁,明河姑姑尚未起身,兀自睡着。眉心轻轻蹙着,似是在梦中,仍有难解的心事。
展昭小心地为她掩好杏色层帘,遮住了窗外寂寥的天光。
方离开了阁中。
待出了清波阁,白玉堂才终是长长出了口气。
那阁中甚是清冷,袅袅檀香回旋,散起绵长的香,叫人一阵恍惚。明河姑姑身子不好,在那阁中,白玉堂连说话都不敢高声。
唯恐惊扰了展姑姑。
想起数日的相处,白玉堂不由侧头问道:“猫儿,展姑姑她似是心事重重啊,自我来了清辉小苑,便从没见她真心笑过。”
这是实话,那绯色人影,终日渺渺如烟。
半分言语都不多,笑,更是没见过的表情。
展昭顿了脚步,依稀风声也吹不散那眉弯,只低声道:“姑姑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那人不归,她便想不起要怎么笑。”
白玉堂试探性问道:“那人,可是你那小师叔?”
展昭点了点头,似是不想多说什么。抿了唇,又是一阵沉默。
白玉堂上前转身,轻轻揉着展昭的眉心,难得温和道:“猫儿,你别想了,不想说便不要说吧 ,我不好奇了。”
他二人向来亲厚,这只猫儿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都难瞒得住他。
此番到清辉小苑小住几日,白玉堂便很快觉察到了。
展昭为着明河姑姑,心绪真的很差。他方才说展姑姑不曾笑过,其实更想说的是,猫儿自己,也甚少笑了。
往日见惯了展昭温润浅笑的模样,这番忧思难解,着实是叫人一阵心疼。
他确实喜欢新鲜景致,却更是为了解他烦忧。
若猫儿肯笑一笑,便是不枉自己一番辛苦了。
还是爱笑的猫儿,比较讨人喜欢呢……
第二日方起身,白玉堂便无端几许兴奋。奔到窗前一看,果然是落了新雪。
天光十分明亮,疏朗无边。
“猫儿你看,今年的第一场雪呢!下得真大,瞧着美极了!”
白玉堂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展昭。
那人穿好衣裳,系了白色的腰带,束起长发。
所有动作,一丝不苟,一一做来。
白玉堂不由撑着下巴瞧着,竟觉得这猫儿起身,倒是比这场新雪有看头。
猫儿就是猫儿,做什么事都与旁人不同滋味。
待一切都妥当了,展昭方走到窗边,掀了帘静静看了片刻,便侧头对白玉堂温温笑道:“下去用早膳吧,别让岳姨久等。”
早膳用罢,听得岳敛云说明河姑姑尚未起身,展昭便拿了药,自去厨房煎了。白玉堂闲着无事,展昭走哪儿,他便跟哪儿。
便是煎药,他也要在一旁指指划划,闹腾得很。
倒是不觉得冷清了。
展昭抿了唇,眼底浅浅的笑痕。
幸而这白耗子追来了,否则只怕自己也闷得紧了。
过了半个时辰,展昭端着药进了清波阁。
杏色幔帐已撩起,展明河独坐窗前,怔怔地瞧着窗外落的新雪,神色恍恍惚惚的,一丝声响也无。
脸色却是不差,淡淡的绯色晕开。
岳敛云收拾着被褥,手脚灵巧,没什么声息,自不会扰到展明河。
展昭快步上前,端着药到了展明河身旁,轻轻道:“姑姑,早。”
“是昨夜下的雪么?”展明河点了头,算是应了,接过碧碗又是一饮而尽,喝完呆了片刻,方缓缓问道。
听她声音,倒是比前几日,都精神了些,不似在病中。
展昭拿着碧碗的手,忽的轻轻颤了颤。
“大约是的,今早起身便见了这雪,下得不少。”
白玉堂虽不懂岐黄之术,可看明河姑姑这般,又见了展昭微微发颤的手,心中陡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光景,竟似是,回光返照了……
展明河眼底烟光乍亮,看向展昭,问道:“展昭,潭边的梅花,今日可是开了?”
“已经都开了,今年的梅花,比往年开得都要早些。现下才这时候,已经开得盛了。”展昭放下碗,低声道:“姑姑,您要去赏花么?”
展明河自椅中起身,便要向外走,目色清明:“去吧,我很想念那梅花。”
“诶,展姑姑,外面冷着呢。”白玉堂赶紧拿起一旁的白色披风,急急给展明河披上。
展昭的姑姑,自然也是他的姑姑了。
多在意些,总是没错的。
展昭看了一眼岳敛云。
女子哀哀一笑,点了点头。
到如今,她想做些什么,便去做吧,总归别留下太多的遗憾。
展昭便扶着展明河,示意白玉堂跟上,三人一起慢慢行至梅林之中。
一夜之间,梅林娇花乍放,粉白鹅黄,如烟如霞,锦绣生辉,瞧着美不胜收。
映着一方碧色寒空,幽幽沁香,格外清凛的味道。
展昭扶着明河姑姑到了水榭中,不多时,岳敛云便拿了厚厚的毛毯来,铺在水榭的栏板上。
白玉堂见她一人忙碌,也不干站着,蹲下身去帮忙。
却在见了岳敛云悄然而落的泪时,怔了怔。
那泪珠点点,瞬间便不见踪影。
岳敛云又是那副温婉可亲的模样,神色平静得很。
白玉堂陡然觉得一阵莫名的酸楚,不由看了一眼展昭。
毛毯铺好之后,岳敛云便走了。
展昭扶着展明河坐下,自己却只跪坐在一旁,静静的陪着。
面前美景,仍是半分不在他眼底。
冬日里的寒风竟也是缓缓的,吹得那细碎的白雪飘然无所依,纷纷坠落,偶尔也会摇落几朵白梅。
落在潭中,碧幽幽的水色,俏丽的梅花,相映成趣。
着实是美得很。
展明河瞧了多时,也不似往常般易倦,忽的指了那梅树,对白衣人道:“白玉堂,你去折了一枝白梅与我吧。”
语调虽是淡淡的,那神色倒是温和得紧。
只是眼底,仍旧是那清清寒寒的天光,似是总也照不见暖意。
仿佛刀光流转,二十余载不曾散去。
白玉堂听了展姑姑的吩咐,倒也乖觉,径自去了一株梅树下。
这梅林栽了不知多少年,枝干虬曲,也算高了,白玉堂不耐踮脚,便直接飞身而上,使了轻功。
轻巧地折了一枝白梅回来。
展昭望着他的动作,眼底流光融融。
“展姑姑,给你。这枝梅花您瞧着可还好?”
白玉堂灿然一笑。
若是博姑姑暂展欢颜,便是值了。
他实在是想见见展姑姑的笑。
展明河接过梅花,把玩了一会儿,方点头,道:“甚好。”
虽未笑,那嘴角弧线亦是微微的弯了,眉目柔和许多,更觉清丽如画。
白玉堂顿时有些慨叹。
这女子,当真是人比花娇,香染光耀,别样的明丽。
雪愈发密了,宛如落得无声无息。可仔细听来,天地一片寂寂,和着梅花遥遥,却是有簌簌之声。
展明河忽然抬头看向白玉堂,那清清寒寒的幽光,便澄澈得叫人心惊:“白玉堂,你可是擅使刀法?”
“玉堂不才,少小是便专攻刀法。”
白玉堂有些意外,却仍是答得恭谨,眉间一抹清傲之色,惹人心动。
一旁的展昭听得姑姑这般问话,微微抿了唇,眼底神色看不分明。
展明河也不理会其他,便点头道:“白玉堂,你舞刀吧。”
她说得这般自然,毫不滞涩或是赧然。
白玉堂飞扬眉宇轻轻挑起,却还是应了。
明河姑姑幽居此地多年,性情异于常人,这已是他一早便知晓了的。
他看了一眼展昭,那猫儿点了点头,神色竟有些恳切。
白玉堂一愣,随即轻笑起来。
笨猫儿,当是舞给你看的,五爷也不会推辞的……
展昭见他点了头,伸手自水榭暗格之中取出一架古琴来,搁在膝上。
仍是这般跪坐的姿势不改,眉目间却有与往日温润迥异的凛冽流光淌出,染得那清秀之极的眉,与白玉堂一般无二的骄傲。
修长手指拂动,泠泠琴音,自悠然渐转激越,如流瀑溅深潭,惹得人忽的就慷慨激昂起来。
白玉堂眼底便有一抹极亮的光,瞬间满谷都似光朗无边。
白衣人右手一转,刀鞘飞出几丈之外,落于雪地之中。那长刀出鞘,雪色寒光骤然亮起,耀人眼目。
他便就着这一天冷雪,满谷艳色,踏着上古的记忆,让长刀随风起舞。
寒影映照澄澈碧潭,风声水声和着那刀光凛凛之声,琴声便流遍虚谷。
千种风流好,纵歌舞狂刀!
展明河痴痴地看着,眼底那清清寒寒的天光,愈发的寂静,却有某种狂热的艳色无声无息地流转开来。
一时天地静默。
这一场刀舞酣畅淋漓,白玉堂舞罢,额上已有些微汗水,心中却是十分的畅快,几乎要忍不住长啸一声。
好在是还记得,这不是他的雪影居,而是明河姑姑的清辉小苑。
他回身望去,白色衣袂随风翻动,梅花缓缓飘落,一场纷纷。
银色长刀犹自横在身前,那霜刃寒色衬着白玉堂的脸,便成举世无双的风流。
待遥遥见了展明河脸上绽出的明媚笑容,白玉堂不由也笑了起来。
果然是倾城夺目的艳色,展姑姑当真是生的美。
若是常笑笑,定能开怀些吧。
见白玉堂走过来,展昭便收好了古琴。
侧头去看时,明河姑姑脸上的笑,竟是十分熟悉的欢喜明快。
展昭陡然觉得胸腔中钝钝的痛楚,和酸涩。
姑姑她,有多少年,不曾这样笑过了?
这一笑过后,展明河敛了笑意,整个人便颓软下来,似是那一笑,已然用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她看了看白玉堂,眼底的幽寒天光便要空了般,晨起时脸上那一点绯色尽数褪去,重又露出寒玉般的苍白来。
展明河不由自主地倚在在展昭的怀中,低声道:“白玉堂,是个好孩子……”
展昭眼中瞬间便涌出泪来。
却是终不曾落下。
这日晚间,展明河的神智便已然不清了。
三人守在她床边,岳敛云犹自垂泪,却不敢发出声音来。
那檀香气息愈发的恍惚起来。
展昭跪在床前,握住展明河的手,轻轻地唤她。
女子眼底清明不复,眉心蹙得更紧。她抬了眼去看展昭,喃喃地唤着“大哥”,一声声格外娇弱。
白玉堂不由心酸,这光景,展姑姑定是神智昏沉,将侄儿错认为大哥了。
展昭不答,只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展明河听得无人应她,却有极熟悉的气息飘摇在鼻端,不由喃喃唤道:“大哥,大哥,我只是太想念他了,清波……这一次,我能见到他了么……”
岳敛云刹那间泪如雨下。
白玉堂心中懵懂,却也知道,此间定有一段往事。
那心事凝在她眉间,多年未散。
叫她再难展欢颜。
展昭缓缓倾身过去,捧起姑姑的手,低低地道:“会的,这一次你会见到他的,他已经,等你很久了,明河……”
女子眼底清光乍起,旋即黯淡下去,那眉心缓缓舒展开了。
三更未到,展明河便过逝了。
岳敛云跌坐在地,哽咽声终于忍不住。
哀泣不止。
展昭还是不曾哭。
白玉堂慢慢蹲下身,自身后将一袭蓝裳紧紧地,揽在怀中。展昭低下头,整个人靠在白衣人的怀里,一动不动。
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这身子太凉了,温暖尽皆散去。
白玉堂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