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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骏马缓缓行过官道,马上一袭蓝裳微微有声,在四月初的风里缱绻。
      偌大的官道上,只这一骑。

      草色侵了官道,那婉转鸟啼衬得此地愈发的静。

      展昭握着缰绳,目色转过四野,那眼底的光,幽幽静静,看不分明。
      春草深深碧影闲,清明几处有新烟。

      待到了家,已是向晚时分,见过忠叔与岳姨之后,他仍只身上了清辉小苑。
      自四年前明河姑姑过逝之后,他便让岳姨与忠叔一道守着这祖宅,靠着家中商铺与田产,安稳度日。
      二人分离多年,总该是要有个好的归宿。
      若明河姑姑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欣慰欢喜的。

      推开门,这小苑中竟还是干净如初,想是岳姨不时还是会和忠叔上来收拾的吧。垂柳玉树,流水潺潺,一如当年的光景。
      只是,旧人不再。

      展昭微微抿唇,东转而去,进了清波阁。
      重帘轻卷,小轩窗竟是开的。展昭四下环顾一圈,见书桌上有素笺压着,便近前去看。
      拿开青玉的镇纸,随手一翻,断断续续,皆是姑姑当年的手抄的诗句。

      世故他年别,心期此夜同。

      上好的澄心纸也开始泛黄,墨迹陈旧,还是淡淡的幽香。这句子反反复复,写了不知几遍。
      料想应是岳姨收拾房子的时候,拿出来悼念的吧。
      旧隐人如在,清风亦似秋。

      到底是清明又来。

      前月白玉堂命断冲霄,四鼠心灰意冷,便一齐辞了官,带着那一坛骨殖,回了陷空岛。
      死生事大,使我心如刀剑辉。难留住,金乌急箭,玉兔梭飞。
      哥哥们,其实已经悔了。

      官家念他伤重,便给了一月假期。
      左右无处可去,正逢清明,他便回来拜祭明河姑姑。

      展昭手指不由紧了些。
      忽然想起四年前,白玉堂在清辉小苑中小住的时候,每每意外得来的景色。
      那面墙,壁上的字,四年过去,应是还在的。

      毕竟绝世匕首所刻,这一生,怕是都消磨不去的。

      展昭愣神一阵,眉心便有了皱起的痕迹。
      他自站了片刻,伸手拉开书桌的小屉,取出明河姑姑的那把匕首,又拿了那些陈年的手稿,转身离去。

      缓缓行至梅林,展昭站在树下,怔怔地看了看那水榭。
      层帘漫卷,依稀还是那年冬日的模样。
      潭水幽幽潺潺,真是半分未改,恍惚间似又见到那年的雪天。姑姑多年未展的笑颜,泠泠琴音,以及……
      那白衣人狂刀风流的潇然韵致。

      心里蓦然有了钝钝的疼。
      便是前月见了那盛着白玉堂骨殖的白瓷坛子,也不曾有过这般分明的痛意。

      那冰凉的白瓷,握在掌间,心里只是空空的,像是姑姑眼底清清寒寒的天光,一片寂寂。

      眼泪,不知忘在了何处。

      展昭呼吸一滞,随即转身前走几步。
      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他走到那株刻了字的梅树下,取出自己的巨阙,开始慢慢挖起来。
      待过了小半柱香的时辰,长剑终于碰到了什么硬硬的物件。

      展昭将巨阙放到一边,取出它,伸手去拂了拂新土,露出那旧物的原本模样。
      是个沉香木盒。

      打开来,果然是一截断掉的银枪头,系着的白缨上,一片暗褐的痕迹。
      是陈年的血,久了,便是这模样。
      再过得几年,那自冲霄楼中拾起,染了血的百宝袋上,亦会是这般光景。

      展昭缓缓摩挲过这一截银枪,指尖过处,冰凉渐渐泛起温度。
      是清波师叔当年用过的银枪。
      埋在这树下,已然有二十年了。明河姑姑日日在这树下等他,却是不知那人的魂魄,早已归来了。
      只是她看不见。

      喻清波,其实早在二十年前,便已不在人世了。

      展昭怔怔地瞧着那碧幽幽的深潭,暮光苍茫流泻而下。他忽然就想起,不知奈何桥边,那忘川水上,可有这般温暖颜色?
      能照亮那袭白衣才好,不然他怕那人太过清冷……

      四年前,明河姑姑过逝以后,他有一段时日,异常沉默。终日忙碌,停歇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他自小便是这样的性子,悲欢皆在心底,难与人说。
      这盛大伤痛只可承受,不可言说。

      难为那只白老鼠,分明是好奇的,竟也从不曾追问过姑姑的往事。
      只当是展昭心中怆然,不欲回想旧事。

      其实不是的,并非他不想倾诉,只是,终不知从何说起。
      太久了,久得连那句诗,都已泛黄。

      明河姑姑自幼体弱,天生心疾,情绪不可大起大落,药石无灵。
      爹与姑姑手足情重,担忧姑姑病不得好,便不惜巨资,在此建了这小苑,特意留与姑姑静养。
      原只盼,她一生心如止水,便可平安终老。

      却是寂寞得很。

      爹与师傅乃是故交,向来情同手足,对展家之事一贯便是熟悉的。那日师傅带了奇药前来,说是听人言道,此药治疗心疾,颇有奇效。
      不妨试上一试,左右没有妨碍,便是不灵,亦是补身的,无甚坏处。

      爹如是想,便带了师傅到得小苑。
      同来的,还有师傅那出身将门的小师弟,清波师叔。

      喻清波原是要上京的,恰好同路,也不着急,便与师兄一道来了常州,见见他的旧日知己。
      不想进了这深山幽谷,那冷冷绯衣,便映在眼底。
      从此不知如何才能散去。

      喻清波在清辉小苑住了二十日。
      而展明河,便为了这二十日,足足等了他二十年。
      终不见君。

      年少时,果然是好天良夜,醉舞狂歌错昏晓。
      他舞刀,她便以琴音相和,一曲《长歌》,纵情恣意,全不似女儿家手笔;他抚琴,她便袖起舞翩跹,一夜《初雪》,宛转清香,终见了洛河神传奇。
      那笑从不淡淡,朗然明媚,艳色夺人。
      这样美,他再不曾遇见过。

      少年们一夕对月,还以为光阴不老,全不想白驹过隙,暗催年少。
      恨不能长绳系日,邻鸡莫啼,这光朗清晓,永不要来。

      他还是要走。

      玉壶分御酒,金殿赐春衣。
      也许这不是他想要的,但战场,却是他梦寐的地方。
      将门里的血,到底是太热了。

      这一潭碧水,也无法冷却他的热情。

      少年临走时,将这把匕首留给她,是古老的利器,拿在手中,便觉沉沉。
      轻轻一抽,不过分毫,亦是寒意袭人。
      他不曾说过要她等候,只这样深深地看她。

      再看一眼,那青衫便消失在垂柳玉树间。
      从此不曾出现。

      空林有雪相待,古道无人来归。

      清波不归。

      展明河默然相送,挽留的话,说不出口。
      想念的痛楚到了极致,她便一遍一遍地抄写那句诗。或是到了那水边,拿着少年留给她的匕首,一痕一痕地刻。
      沉默地看着旧日时光一一重现。

      她本不会哭,自他走后,她便连笑也忘了。
      若是少年夜归,定会再教会她,如何笑出一天春色。

      她只是在等,等一个人回来。

      展昭自怀中拿出那匕首和诗稿,将之与那一截银枪一并纳入盒中,并排放好,而后重又锁好了沉香木盒,再度埋入梅花树下。
      撒一捧土。

      姑姑从不知晓,那年辽人犯我边境,清波师叔上战场的第二年,便已不在了。
      主将昏聩,兵力荏弱,宋兵大败,全军覆没。
      喻清波回来了,魂魄附在那一截银枪上,悠悠千里,仍旧是陪着她。
      只是她不知。

      爹怕姑姑伤了性命,一直瞒着她。
      展昭那时年幼,这些事,便是爹临终之时,握了他的手,细细地告诉他的。
      到死,爹都放心不下姑姑。

      见不到那人,她便不肯老。
      罢了,从此黄泉,二人终能相遇。

      拂席锦云醉,捧手恋清辉。

      这地方原不叫清辉小苑的,那阁子,也不叫清波阁。
      都是那少年走后方改的。

      捧手恋清辉。
      是这一捧泠泠清辉,照亮了她幽谷中黯淡寂寞的生命。

      展昭忽的淡淡苦笑起来。

      他出神地望着远处的水榭幽潭,遥想当年,幽绝处,白衣随风,听龙吟剑啸,平地起风雷。
      那霜刃寒色衬着白玉堂的脸,便成举世无双的风流。
      世路已惯,三千行满,谁料一梦恍然。白梅竞残,惟余月色落满空庭,疏疏淡淡,心伤一段。

      怎的就忘了,本是天际来,人间留不住。
      这一捧清辉,终是要散了的。
      只是那光太过炫目,以至于叫人眷恋其中,看不穿天机。

      也无甚大碍,只是从此,白首无由见,年年惟有梁上燕。
      白玉为堂,终非人间景色啊……

      记起那年沉默的拥抱,那样的温暖,此生再也逢不着。
      那人陷在那楼中,万箭穿心之时,定然也是极冷的吧。

      展昭负手凝望。
      原来他还欠了白玉堂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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