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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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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斜径蜿蜒右上,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依稀可见人力的痕迹。初冬时节,鸟啼绝无,愈发凄凄幽静。虽无花枝绕墙,却有苍松翠柏林立,倒也不觉得此地萧疏冷寂。
白玉堂抬眼望了望,尽头处翠色如烟,依旧遥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死猫!没事跑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叫人一阵好找……”
叹罢,白衣人还是将银刀架到肩头,认命地继续向前走。
好在地方虽是幽僻了些,路倒是不难找的,一条小径直弯到尽头。
约莫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地界便开阔了。眼帘映入了一方碧色竹林,晚风过处,沙沙作响,煞是清幽。
斜阳疏竹上,浮云乱山中。
此景甚美,再想起忠叔的絮絮叨叨的路线,白玉堂脸上便露出些飞扬笑意来,步子也轻快多了。
穿过这片竹林,清辉小苑倚着千山叠翠,便在眼前。
清辉临秋水,郊扉掩暮山。
白玉堂随意瞧了瞧,心中暗暗称道。
也许是山中独有这一座,小苑少了高墙,竹篱笆遥遥一圈。这时节,竟也缠着青青的藤蔓,开着碗大的白花,别样的俏丽。
四下空寂,并无人声作响。白玉堂也不讲究,推了门抬脚便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环视四周。
清辉小苑中锦石缠道,宝砌荷塘,处处可见垂柳玉树,景致委实是不错。白玉堂眼底不由露出三分戏谑的笑意来。
晌午才见过那只猫儿的家,不过是寻常富户的模样,这别院竟是如此雅致,果真是大手笔。
看那猫儿平日衣着殊为朴素,不曾想亦是锦绣人家呢。
这般想着,白玉堂脚下便快了些。
才走到一处廊桥边,正要过桥而去,不远处果然传来温润而熟稔的唤声:“白兄,你怎么来了?”
白玉堂停了过桥的动作,未回身便朗朗一笑:“猫儿,我怎的不能来?”
几枝寒梅暗香浮动,淡淡的气息,没由来叫人一阵欢喜。
那人手里端着个琉璃浅棱的碧碗,还冒着丝丝的热气,衬得他的手背,白皙犹如寒玉一般。
展昭快走了几步,步子却仍是点尘不惊,那碧碗里的药,只起了微微的涟漪。
他走到白玉堂的面前,方温温淡淡地笑着:“不是不能来,而是你怎知我在此处?我离京之时,只与大人和先生说我回家一趟。”
他这般闲闲地问一句,眼底却没什么疑惑的意思。
白玉堂转了转手里的银刀,随口笑道:“我去了你那猫窝,顺便蹭了顿饭,是忠叔告诉我你在此地的。”
说完看了看展昭手里的碧碗,又瞧瞧他眉心浅浅的褶皱,不由问道:“猫儿,你姑姑她,可好了些?”
立冬才过,京中无甚要事,正可以得些闲。他巴巴地从陷空岛赶到汴京,原指望着这只猫儿总算是没借口推脱与他比试,不想却扑了个空。
才一溜进府衙后院,便撞见了公孙先生,方得知那猫儿竟告了一月的假……
“告假?”白玉堂难得蹙了眉。
猫儿向来便是认真而不肯有半分懈怠的性子,此番怎会忽然回乡去了?
公孙策只道“展护卫家中有事,便急急走了,也未多说”,余下的便不知内情。白玉堂半忧半恼,兴致一起,竟独自寻了来。
到了常州方知,原来是这猫儿的姑姑,其病甚笃,怕是没多少日子了。展忠不敢再隐瞒,便立即给京里的展昭送了信。
白玉堂与展昭惯来便比旁人亲近几分,对他的家事倒是有些了解。
这位姑姑,已是展昭在世上唯一的至亲和长辈了……
听说身子一直是不大好的,天生心疾,是以从未婚配,独居多年。
展昭闻言,眉峰便蹙得更紧了些,微微抿了唇,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吃了药也不见好,倒是更容易倦了些……”
白玉堂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展昭不再多言,径自往前头去带路:“我要去给姑姑送药,你也跟着来吧。小苑一直不曾有外人来,她见了你来,也许会开心些。”
自这廊桥一直走到尽头,转了个弯,便有溪水潺潺之声传来。再行了数步,面前忽的出现一片梅林。这时节寒梅未盛,只三三两两绽了几朵,皆是粉白鹅黄的颜色,瞧着甚是娇俏。
那梅林尽处,一弯碧潭悠悠淌过,泠泠之声不绝于耳。
潭边建了一座小小的水榭,重帘轻卷,四角檐上悬着风铎铁马。向晚霜风吹起清波,也卷起细细的缱绻之音。
煞是动听。
水榭中一道纤弱身影蜷坐于地,长发流瀑,瞧着甚是单薄。那水榭起得颇低,女子绯色衣袂迤逦蜿蜒,衣角垂在溪水之中。
沾裳秋水边。
背影却是无声,静若流水浮花。
展昭脚步轻了些,亦快了些,也顾不得白玉堂,端着药便几步上前,蹲在女子身旁,轻声道:“姑姑,今日天更凉了些,晚间怕是有雨。潭边寒气重,您身子受不住,别在这儿坐了,先喝了药,我们回屋吧。”
原来是姑姑明河,想来除了她,也不会是旁人。
白玉堂跟着上前,在一旁站着。
那女子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方淡淡应了展昭一声。
见她应声,展昭便将碧碗递过。
展明河瞧也不瞧,一饮而尽,动作极是熟稔,喝完将碗搁在一边,不去管它。
一番动作间,白玉堂终于得见这女子素颜,眼底不由露出些惊奇的神色来。
展明河乃是展昭的亲姑姑,眉目宛转,五官秀丽自不待言。姑侄二人面目生的倒是很像,只是侄儿温朗,姑姑柔美得多。
白玉堂惊讶的却不是这个。
她姿容娴雅,窈窕绰约,分明是妙龄女子的容色。这哪里是展昭的姑姑,倒像是他姐姐似的。
若非展昭亲口唤出,白玉堂真是不信……
这般心思一起,白玉堂只觉有趣。
他兀自悄然轻笑,不妨展昭忽然指着他说道:“姑姑,这是我的故友,自汴京而来,要在小苑中住上一阵子。”
展明河闻言,便淡淡一眼望来。看着他的脸,眼底映着清清寒寒的天光,无甚涟漪波动。
无端一丝寂寥意味。
白玉堂目中笑意未散,又添了一丝讶色。
这天下,倒真是少有女子见了他,还是这副散淡的模样……
心里想着,手上礼数却是半点不缺。
白玉堂拱手笑道:“展姑姑,我是白玉堂,这几日便要叨扰了。”
展明河便点了头,温温一声:“嗯。”
只是见了白玉堂手中银刀,眼底一丝清光乍起,随即淡了下去。
而后径自起身,那绯色衣袂层叠绽开,裙裾上沾了水,显出几分沉沉之意。展明河也不多说什么,慢慢往东边走去。
步子轻缓而慢,不时便要咳上几声。
毫不在意白玉堂是何人。
白玉堂有些无语地望着展明河纤丽的背影,银色长刀轻轻蹭了蹭展昭的肩,声音有点儿委屈的意味:“我说猫儿,展姑姑竟这般不待见我?”
“白兄莫要放在心上,姑姑便是这样的性子。”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眼底有些温暖的光慢慢泛上来。他眉间含了些笑意,倒是这几日来难得的轻松模样,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润:“姑姑久居小苑,算来已有二十余年了。她从不与外人来往,性子自是有些不同于常人。姑姑肯与你招呼,便是答应了。”
“二十余年?”白玉堂侧头略想了想,忽的靠过去问道:“猫儿,你这姑姑,究竟芳龄几何啊?”
声音压得低了些,神色竟还十分认真。
展昭不明所以,答道:“四十有余。”
“……”
“白兄?”
“四十有余,竟还如斯青春貌美,她是吃了那长生草不成?”
白玉堂面无表情,有顷,方看着展昭正色道:“展昭,你快快告诉我,日后大嫂再要教训于我,我便拿了哄她。”
“白兄说笑了。”
展昭不由莞尔一笑,也不再理会他这顽童心性,径自弯腰去拾地上的碧碗。
白玉堂咋舌道:“猫儿,这可不能怪我大惊小怪啊,你瞧瞧姑姑那脸,便说她不过二八年华,定是也有人信呢。”
花千百,渐次败,重添了艳色,终不是旧日光景,不过是为着这春色又来。而这幽谷女子,二十余年新颜如故,一痕未添,真真是叫人惊奇。
若说出去,不知要羡煞世间多少女儿家……
展昭拿着碧碗便走,待白玉堂感叹完追过来,方徐徐道:“姑姑天生心疾,自来便少有悲喜。清辉小苑中景致清幽,最是静养的好去处。日长无事可思量,容颜未改,也不是什么奇事。”
“猫儿,难不成你姑姑一直便独居于此?”白玉堂也不避讳,好奇问道:“她不在家,又在病重,家里人也不担心么?”
展昭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语调甚是平缓:“姑姑从小身子不好,不能有激烈的情绪起伏。来谷中静养,本就是大夫的意思。我爹怕姑姑病不得好,便在这里建了清辉小苑。他在世之时,也会常带着我和娘过来小住。”
白玉堂听得他提起过逝的爹娘,不想惹他伤情,便拉着他问些小苑景致建筑,百般戏谑调笑。
二人一路朝东边楼阁行去,言谈之间,亦是乐在其中。
清辉小苑歇息的楼阁一应都在东边,展昭带了白玉堂回到他们日常所居的向晚楼。才进了门,一名缃色衣裙的夫人便迎了上来。
适才白玉堂已听得展昭说过,清辉小苑中只有他们三人,这女子定是照顾展明河的岳敛云了。
是陪了展明河一生的女子。
展昭点头道:“岳姨。”
岳敛云与展明河年岁相近,自幼便是服侍她的侍女。她与忠叔本是青梅竹马,只是展明河终身未得婚配,她便也不嫁,执意待在这小苑中,照顾她的生活。
这许多年,唯有她伴展明河最久。
展昭便也敬她是自家姑姑一般。
白玉堂知晓岳敛云身份,便朗然一笑,跟着展昭唤了一声“岳姨”。
岳敛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而后见这白衣人眉清目秀,年少焕然,笑起来煞是风流动人,心中便生了几分好感。待听展昭言道此人乃是故友,专程来访时,面上神色更是亲切了些。
她一生都是留在展明河身边服侍,自己没有亲人,是以对展昭犹如自家子侄一般照顾。见展昭竟让这少年进了清辉小苑,心知定是交情极深的朋友,故而十分亲切近人。
“岳姨,白兄大约要在小苑住上几日,劳烦您给他收拾间客房出来吧。”
展昭见白玉堂三言两语便哄得岳姨欢心,心中瞧着好笑,也不在意,只对岳敛云笑笑说道。
岳敛云闻言,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来,迟疑道:“小公子,小苑中被褥寝具倒是不缺,只是很久不曾用过了。往日倒也没什么,可近日寒气渐重,只怕是不宜住人呢……”
展昭眼神微微一黯,有些愧疚。
爹娘过逝后,他游历江湖数年,而后更是入了开封府,便少有闲暇来与姑姑作伴了。
子欲养而亲不在,他到底是知道了这滋味。
白玉堂立时便瞧见了展昭的神色,虽不知他为何感怀,偏偏就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
一点儿都不像那只慵懒的,悠然的猫儿。
他忙对岳敛云笑道:“岳姨,您别忙了,我和猫……呃,展昭挤一挤就行了,反正他瘦,碍不着我睡觉。”
岳敛云有些意外,便看向展昭:“小公子,你看?”
这般慢待客人,似乎有些不妥啊……
展昭无奈地笑了笑:“岳姨,无妨,就照他说的去做吧。反正我也惯了,在汴京他便常这样呢。”
白玉堂听了这话,嘿嘿地笑起来,也不出声。
岳敛云见了,便知道二人交情不同一般,也就应了,只是心中对白玉堂颇为过意不去:“真真是疏忽了,白少侠请多担待。”
说完又笑了笑,问道:“不知白少侠口味如何?岳姨别的不行,做菜的本事,倒还勉强能拿得出手。”
白玉堂又瞥了一眼展昭,嬉笑道:“岳姨,猫儿爱吃什么,我便爱吃什么了。”
“啊?”岳敛云甚为不解地望着他。
展昭暗暗翻了个白眼儿,忍不住戏谑道:“猫儿最喜欢吃老鼠了,不知白兄是否也偏爱此道佳肴?”
“老鼠?”岳敛云有些傻眼了。
白玉堂一噎,冲他龇了龇牙,凤目里却是流转的笑意。他伸手勾了展昭的肩,口中调笑道:“我家猫儿才不舍得吃老鼠呢!猫儿最喜欢的分明就是鱼呀,小咸鱼,大鲤鱼!”
笑罢侧头对岳敛云灿然道:“岳姨你说是吧?”
岳敛云赶紧应了,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她虽不知二人打的什么机锋,却也知道定是少年们在玩笑而已。清辉小苑已经很多年不曾这般热闹了。
这白少侠有些孩子气,倒也真真讨人喜欢得紧。
岳敛云主仆二人隐居多年,自是不知展昭“御猫”和白玉堂“锦毛鼠”的称号,今日展明河得闻白玉堂姓名,反应如此平淡,便也是因了这个缘故。
但也并不全是,凡间种种,皆是云烟。
她只是在等那人回来。
重展笑颜。
晚饭果然有鱼,精心烹制,不输名家,吃的白玉堂十分愉悦。
岳姨厨艺果真出众,皇家御厨也不过如此而已。
岳敛云与展明河不与他们一道用饭,桌上便只坐了二人。展昭瞧他吃得欢喜,面上哂笑,却还是细心地将整盘鱼挪到了白玉堂的面前。
白老鼠说错了,猫儿不爱吃老鼠,可也没他那么喜欢吃鱼……
饭罢二人随意闲谈一阵,待夜色浓了,果然落了新雨,寒意也愈发重了。展昭便催着白玉堂先回房去歇息,自己却出了向晚楼,朝展明河的清波阁走去。
千峰沉沉,片雨一更。
初冬的夜风拂起窗台的绣帘,幽微的细响之声丝丝缕缕,在清寂的夜色里尤为分明。
孤烛灯影昏昏,照着绯衣未眠,一身清寒,冷雨纷纷。
展昭眉心一痕又笼起,轻步上前,将自椅上拿来的雪白披风给展明河披上,轻声道:“姑姑,更深夜寒了,您该歇着。”
“为何睡着了也梦不到他……我不想睡。”
展明河由着侄儿为自己披上白衣,低喃一声,愣愣片刻,方自缓缓系好衣带。
“你总会见到他的。”
展昭用力地抿了唇,眼底掠过秋水沉光,却旋即掩去,只握住了展明河的依旧冰凉的手,重又说道:“夜深了,姑姑。今日落了雨,寒气侵骨,身子会受不住的,姑姑。”
他用力地看向这唯一的至亲,语调温缓而充满不可思议的蛊惑力:“您得好好保重自己,姑姑,这是他临走的时候,您答应过的。”
展明河轻轻颦眉:“你说,他几时回来?我几时能与他相见?我等了好多年,他总也不来,我怕自己等不完了……”
展昭默然注视着自己的姑姑。
阁子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清清脆脆催人老,让这光阴都收不住了。这样的雨声,和二十年前的,十年前的,五年前的,可有分别?
大约总是有的吧,不然为何,她每次都要听到天明。
叹长生,独醉为眠,千种风流好,奈何命如烟。
展明河轻轻叹了一声,起身回房。
鸣鸡且莫催清晓,你总要来见我一面。
若再不相见,我只怕,奈何黄泉,终要断了红线……
展昭紧紧握了手,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山中亦自有年华。
流年一日复一日,世事何时是了时。
纵是花颜常在,姑姑她,也终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