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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生弹指事成空(上) ...

  •   我退了两步,几乎站不住身子。竟真是幽王府。

      离歌唤他主子,那他岂不是……

      我诧然回头,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些陌生,更有些恐惧。他竟然真是这幽州的主人,先帝最疼爱的三儿子,代国曾经最勇猛的主帅,百里长幽。我虽未出深闺,却也听说过不少他的事情。当年,他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人,甚至,朝野上下无一人不支持他成为未来的国君,可先帝驾崩,留下的旨意,却是将皇位传给他的皇兄,二子百里长鸣。而他,在长鸣继位以后,便被夺去兵权,驱逐至幽州,未得旨意,不得进锦城。这样一个曾经响当当而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我如何能平静而淡然处之?

      他仿似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嘴角轻扯,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笑,“不过是王府,又不是皇宫,不必惊慌。”说罢便朝对离歌示了个意,径自走进红门之内去了。我仍站在那里,直到云苏拉着我的衣袖道,“阿姊,我们不进去吗?”

      我低头看着云苏,她的脸上仍然留着泪痕和疲惫。对我来说,离开了锦城卓府的这一个月内,颠沛流离,断檐残瓦,能得一个容身之处,我应该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可,偏偏他是幽王,是皇帝的兄弟。皇帝刺死我的父亲,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难道真要住进这王府吗?更何况,这么大的恩惠,我以后以何为报?

      “怎么了?姑娘。”离歌在我身旁问道。

      我回头,见离歌看着我,眼底藏着几许疑惑。我收起自己的思绪,对他道,“我叫云曦,今年十六岁。她是云苏,是我的妹妹,今年十二岁。”

      离歌淡然地点头,只那双眸子一直亮堂堂的,“叫我离歌。分离的离,踏歌的歌。”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清晰的嗓音中带着几分令人不敢逼视的气魄。我微微诧异地抬眼,看着他的脸。他脸上并未有一丝不悦,可他口中的名字,却是那样地充满悲伤。离歌,分离之歌。令我不自觉地想起一首诗: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又想起另一句,多情自古伤离别。离别,本就是人世间最为无奈可惜之时,他却要带着这个名字过一世么?

      “您可有姓氏?”我问道。我实在不愿意以离歌称呼他,总觉得那样会伤害了他。他却云淡风轻地一笑,“我本就是无根之人,要姓氏何用。我的名字是王爷起的,今生都是王爷手下的人,名字不过是方便呼唤罢了。”

      我忙点头,再不多问。知他必定有段心酸的过往,我又何必揭人伤疤;更何况,我和他刚初识,又哪来资格寻根问底。

      又忆起刚刚心中所想,便假意对离歌说道,“我姐妹二人得王爷相救,已经是感激不已。如今住进这么华丽的府邸,实在心有不安。其实,我们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便可以了。”

      他想了想,对我道,“姑娘没听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幽州这里,每一寸都是王爷的,不论姑娘去哪里住,都是受王爷的恩惠。既然如此,住进王府和其他之处又有何不同呢?府中有大夫和丫鬟,可以好好照料你们姐妹的伤势,难道你不想快点好起来吗?”

      他这么一说,我倒一时间没有理由反驳。这幽州,每一寸地方都是他的,我走到哪,都是要受他的恩惠的。可隐藏在我心中最痛苦的那一处,却是无法释放的,即便,幽王或许和皇帝也结着永不能磨灭的仇恨,他们也是血肉至亲,我要如何才能让自己分清恩人与仇人之间的界限?可眼下,我似乎也已无路可走了。

      “那我们姐妹只有却之不恭了。请你带路吧。”

      他低头看向我的足踝,那血已经凝结了,干涸的一片,微微裂开,有些狰狞。

      “要紧吗?若是还疼,不要勉强。”

      我想起刚刚被他抱在怀里,脸上顿时热烫不已,却是不敢再尝试一次了。

      “刚刚在马车上休息了一会,已经好多了。不过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他这才点头,放缓了脚步朝门内走去。

      我望着那大红门,还有那金漆匾额,真有种身临仙境的感觉。踏进门的那一刻,云苏对我说,“阿姊,这里好漂亮,我们以后都可以住在这里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让她不要乱说话。我心里早已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若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眷顾,让我们能够进入幽王府,那我是不是该抓住这个机会,为爹娘报仇呢?可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自私地利用他们呢?我只能想办法,让自己强大起来,有天回到锦城,我要让所有人认不出我,让他们为害死爹付出应有的代价。

      幽王府奇大,玉砌雕阑,亭台楼阁不计其数。府中以一方荷塘为中央,分为东西北院,各有数十厢房。离歌将我和云苏安排在西厢房,而他自己,则是和王爷一起住在北边的厢房。他虽名义上是下属,可从小跟着王爷,感情犹如兄弟,更是王爷的贴身护卫,担负着保护他安全的重任。我没细想为何在幽州城中,他还需要贴身保卫王爷,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即逝,我实在乏得很。

      我环视着这间厢房,幽王府虽然雕梁画栋,可这间厢房却别有一番幽静的感觉。简单不失别致的雕花门窗和桌椅透着淡淡的书卷气。放置床的里间和放置软榻的外间中央是一张屏风。屏风上以彩色丝线在透明纱屏上绣了山水农田之景,看来真是令人心旷神怡。越过屏风是一张雕花木床,床前摆着一座银质镂空焚香炉,粉色床幔随着窗子透进来的风微微吹动。我看到床边摆着一张楠木梳妆台,硕大的铜镜几乎将我整个身体倒映进去,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憔悴得不行了。

      由于天色已晚,离歌说明日再来和我讲下王府的情况。他刚走了一会,便有两个娇俏模样的侍女过来了,端了水盆要给我和云苏擦洗。

      “奴婢元冬,给两位小姐请安。”
      “奴婢初兰,给两位小姐请安。”

      我见她们给我行了个大礼,赶紧从座上起身,回礼道,“这可折煞我了,两位姑娘,叫我云曦便可,切莫给我行礼。”

      “姑娘客气了。离歌大人吩咐要尽心照料姑娘,我们怎能怠慢呢。”那自称元冬的少女说话得体大方,白皙的脸上一双明美的眸子,叫人一眼难忘。

      我细细地端详这两个姑娘,都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极为机灵乖巧。她们穿着相同的粉藕色薄衫和长裙,却都是上好的料子,看来都不是普通的下人。想必是离歌怕我和云苏被欺负,才专门指了她们来,并交代了一番。他如此用心,我心中更加不安了。

      我听她称呼离歌为大人,看来这府中,除了王爷,大概,离歌是地位最高的下属了。我心里暗暗地提醒自己,以后再不可如今日一样随意地称呼离歌的名字了。我再行了个礼道,“云曦并非主子,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懵懵懂懂。请两位姐姐多多包涵。离歌大人是体恤我今日受伤乏累才让两位姐姐屈尊侍奉我,但我怎么能受得起?请两位姐姐莫要为难我了。”

      初兰见我说话客气,赶忙过来拉了我的手,对元冬道,“你看这读过书的小姐就是不一样,说话客气中听,可比那些舞姬好多了。”

      元冬哼了一声,瞪了初兰一眼,“怎么说话呢?你也不怕被人听了,拉你去打板子。”

      初兰赶紧捂住嘴,再不说话。我也只好笑了笑,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元冬拿了一把桃木梳过来,替我解了发辫,细细地给我梳洗。初兰则在一旁给云苏洗脸。

      我虽从小被爹娘宠爱着,可一向自立,一下子不大习惯被人服侍。但我实在累得很,也不再和她们争执,只坐在梳妆台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知不觉地发呆起来。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还有这一个月以来的跋涉,此刻我只想洗漱一番,然后好好地躺一下,什么事情也不去想。我得养足了精神,才能让自己有勇气面对以后的生活。因为往后我的日子,将是以恨意来支持着的。

      元冬在我身后熟稔地给我梳头发,四周的空气安静得很,我有些尴尬,便寻了话头问元冬,“刚刚初兰姑娘说舞姬什么的,是这府里的人吗?”元冬笑了笑,手没有停下来,一边以梳子沾水给我润湿头发,边说道,“初兰就那样,说话没点分寸的。姑娘别计较就是了。朝廷每三年从各地甄选一些秀女充盈后宫,各地藩王也需进贡美女。幽王府便培养一些舞姬,以送入宫中之用。”

      送入宫中……我细细地想着元冬说的话;若幽王府每三年便会送舞姬进宫,那么这岂不是我回锦城的最好机会吗?那个狗皇帝听信奸臣所言,赐死我父亲,我早在父亲被斩首那天就发誓,一定要手刃狗皇帝,以慰他在天之灵。没想到,阴错阳差让我进了幽王府,莫非真是老天有意安排?

      “元冬姑娘,我初来幽州,不懂规矩,还希望你多为提点。”我从镜中看向看着元冬,对她笑了笑。她虽是王府的侍女,我却看得出她不是胸无点墨的女子,反而应当是有些才情的。光是她的谈吐,已经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了,因此我对她没有对普通陌生人的生分。

      “姑娘客气了。姑娘想知道些什么,但凡能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我心中微微诧异她话语之中的滴水不漏,亦隐隐觉察出这王府之内的波云诡谲。

      她眸子淡淡的,从铜镜中看去,竟有些不大真切。

      我刚进王府,自然也不敢多问,便只询了一些幽州的风土人情。片刻之后,大夫来看了,觉着没有什么大碍,留了些创伤药。元冬便给我上药,又一直聊到半夜。我和云苏都已经困得不成样子,便和衣躺下,一下子便睡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便闻见一阵荷花的芳香。我起身开了窗,眼前竟是一片荷塘。碧绿的荷叶上露珠还挂着,粉色的荷花在一片绿海中若隐若现。我赶紧将云苏摇醒。

      “阿姊,怎么了?人家还睡着呢?”

      “云苏,你看,外面荷叶上有露珠,我们快去采了给爹娘泡茶呀。”我兴高采烈地从桌子上拿了水壶,然后便往外跑去。云苏也随着我的脚步跑出来,我们便走到了曲桥上,将荷叶杆摇下来,让露珠滑落下来,用水壶接着,两个人忙得高兴极了。

      “两位姑娘起得真早。”我听得声音,赶紧回头,竟是幽王。只见他今日已经换上了一身雪白的锦缎,连腰带也是以白色沉底,银色针线缝制。他缓缓走来,闲雅自得,自有一派皇家风度,只那双眼,带了一丝孤傲的意味,好似世间万物都未曾入他的眼。

      “接了这些露珠要做甚?”他盯着我手中的水壶问道。我笑了笑,还未答话,云苏已经抢先一步,“姐姐说接了露珠给爹娘泡茶喝呢。”

      “爹娘?”他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异样,再没说话。我捧着水壶,不解地看着他。忽然,我忆起了前尘往事,一幕幕像是狂风一般刮进我的心里。我的手一松,手中的水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顷刻之间碎成了飞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人生弹指事成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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