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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朔风吹散三更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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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虽然是十二月,可正值幽州潮热不堪的时候,我本已经劳累过度,疲累不堪,此刻,紧张之下,更是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如掉入了千年冰湖,毫无一丝暖意,指尖颤颤巍巍,冒着彻骨的寒意。
那张达义俨然已经怒到了极点。一路对我客客气气,毕竟也不是他的作风。早在他带队来卓家之前,我在锦城早已耳闻他的狠辣作风,在他手上的犯人,都是逃不过严刑拷打的。他肯对我网开一面,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此刻知道无利可图,必要加倍奉还于我。我卓云曦的命何其苦也,今日,恐就要绝于这幽州了。
我心里这么想着,万般苦痛都也罢了,只觉着对不住爹娘。云苏还如此之小,若我死了,她如何能活于这乱世之中?还不如一同去了,倒也能长伴爹娘了。
“云苏,阿姊对不起你,今日,我们姐妹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你怕吗?”即是无路可逃,我也不再退缩了,只希望云苏不要怪我,不要怪她的阿姊无用,保护不了她。
云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我的怀里,使我心疼不已。只听到哭声之中,还夹杂着几句话语,“阿姊,我不怕,他们都是坏人,我保护阿姊,我保护阿姊……让坏人先打我。”
我伪装得再坚强,听得云苏这么说,也再忍不住,抱着她哭成了一团。我抬头看着张达义,心中已经没有畏惧,用最冰冷的口气道,“你给我们个了断好了,休要折磨我们。”
那张达义见我忽然之间态度转变,更是怒不可遏,他大约从没见过手上的犯人对他竟毫无畏惧,自尊也受了损害,竟冲了过来,扬起手打了我两下。他手劲极大,我顷刻之间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发生何事。恍惚之间,只觉得好像有人在扯我身上的衣裳,我的皮肉被撕扯得疼痛。
我听见云苏的哭声,官差的笑声,还有张达义的辱骂声,在我耳边交杂,源源不绝。我却眼冒金星,浑然不知周围发生什么。忽然间,我的胸口传来一阵生疼,我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张达义竟然坐在我的身上,而我的衣服,早已只剩下肚兜。云苏被钳制着拉开了我的身边,被其他官差押着,而这些官差围着我和张达义,不断笑着,嘴脸令人作呕。
“啊……”我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疯狂地喊叫着,想要挥手去打张达义,可我的手被牢牢地锁在了枷锁上,我动弹不得。只看到张达义那厮看着我,眼中情欲的火苗窜动着,化为一只丑陋的野兽朝我扑将过来。不,不,不要这样。
我含着泪,闭上眼睛,只拼命扭动自己的身体想要逃开。不,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受这种屈辱啊。爹,娘,你们在哪?救救我,救救云曦……
当张达义将我的双腿张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舌头。脑中浮现的,是娘自尽当天的情景。她是那样地优雅,从容,似乎死亡一点也不是件可怕的事情。我此刻方才明白,当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来临之时,死,不过是轻而易举。对我来说,眼下所遭遇的,正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啊。
“啊……”正当我舌尖感觉到疼痛之时,张达义的惨叫声却更快地传来,我浑身一下子好像松了开去,压制在身上的重量一下子去了,我张开眼睛,见张达义捂着眼睛躺在地上惨叫,他的眼睛冒着血,看起来恐怖不堪。
周围几个官差都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四处张望,其他的犯人都在一个角落里颤颤巍巍地躲着,仿佛刚刚见了什么可怖的情景。而在离我不远的正前方,一个黑衣男子背着手看着眼前的一切。那男子不过二十岁上下,黑发白肤,身形高挑而壮健,腰间佩着一把银色长剑。他的身后,停着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马车的帘子半下,隐约可见一个男子衣服的下摆,米色锦缎,金色丝线衬底,绣着盘云图案。
我惊魂未定,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男子朝身后的马车恭敬地作揖,然后走近去,听那马车上的人说了几句,便径直朝我走过来。他身着一身黑色亮锻镶银边长袍,腰间系着一条褐色皮质宽带。我心中暗暗地思量了一番,已知那马车上的人非富则贵。只凭一个随从便已经是这副打扮了,那马车上的人到底有什么来头,又为何要救我呢?
我脑海中翻过无数的念头,他们或者是看不过这些官差的作为,或者是认识其他囚犯之中的一人,或是仅是因为我们挡了道。不论有什么理由,想必都不会同我和云苏扯上关系。卓家早已没落了,还有谁会想要和我们扯上关系呢。
再抬头,那黑衣的男子已到了我跟前,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赤色斗篷,微微一扬,盖在我的身上。我这才发现自己衣不蔽体,吓得慌张地抓住了斗篷。他眉头微蹙,深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了我两眼,然后便站起来,回头对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官差道,“滚。”
他背过身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在这世上十六年,我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软弱,希望能找到一个依靠的地方。只是差那么一点,我就要抛弃云苏,独自去寻爹娘。
“云苏?”我忽然忆起来,“云苏……云苏你在哪?”
“阿姊……”我顺着声音的来源,却竟然是那辆马车。云苏从那个方向朝我跑过来。我见到马车的主人一脚踏出了车。我失神地看着,竟然忘记了回应云苏。我不能否认,此刻,我心里急欲见到这个救了我的人,急欲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我的脑中,模糊之间,忆起了小时候和爹的一番对话。
那时候,我不过十岁。我们还没入锦城,爹,也只是江南的一个小县官。有日,我在院子之中哼着我偶然在街上听见歌坊女子哼唱的一首歌: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爹听见了,便笑着道,“云曦长大了,爹爹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不,爹,我要自己找。”我虽小,却羡慕爹娘相濡以沫的深情。若要和一个人我不认识的人结亲,承受不知的命运,我宁可自己找个愿意爱护我的人,不论贫穷或者富有,随他一辈子。
“为什么?现在的姑娘可都是听父母的话的,难道夫子没有教你,何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我何尝不知,但我却不肯,“不,爹,我要找一个能保护我,爱我的人,和爹娘一样,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夫妻。”
爹忽然不语,深思了片刻,道,“世道趋乱,曦儿你确实需要一个能保护你的人。”
爹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他的妻儿将会因他的正直而遭受颠沛流离。他虽想将我托付给可信的亲家,可始终顾虑着我说的那番话,担心所托非人,会遭致我一生的不幸。因此一直未给我定亲。
我也不知道为何此刻,我竟然想起了和爹爹的那番话。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渴望有个人可以保护我,保护云苏,让我们不再受伤害。而我竟如此狼狈,连一丝自容的余地也无,我再不敢去看那马车。
云苏扑到了我的身边,哭得早已梨花带雨,刚给她洗净的脸上,又是泪痕重重,失去了那娇嫩的美丽。我忍住自己的眼泪,拍着云苏的背安慰她。此时,却听到那张达义在地上开始吼起来,他的眼睛已经瞎了,气焰却仍然嚣张,“你们是何人?竟然拦阻官差办事?你们可知放走朝廷钦犯是什么罪?小心我奏明皇上,摘了你们的脑袋。”
在我身前的黑衣男子冷冷哼了一声,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我虽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他必定是轻蔑地看着张达义,道,“皇上?朝廷?没人告诉你,在幽州这里,没有皇上,也没有朝廷,只有幽州王吗?”
幽州王,那是什么人物?我心中咚咚地敲了几拍。我虽然一直知道,幽州偏远,基本是属于自主管辖的一个地方,但它毕竟也是朝廷的领地,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藐视朝廷的话,会否招来杀身之祸呢?
云苏在我身边悄悄地问了句,“阿姊,幽州王是什么?”我赶紧捂住她的嘴,默默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幽州王是谁,可我已经明白,眼前的黑衣男子,还有马车上的人,和幽州王都必定有莫大的关系。他们如此蔑视朝廷,必定势力不小。我心里摇摆不定,好多念头忽然像枯枝出芽一般的,蹭蹭地冒了出来。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我的救命稻草,甚至是报仇的后盾;也可能成为给卓家带来灭门之祸的人。一时间,我脑子里竟然已经思考了不下千百回抉择的利弊,似乎,我已经在开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赌博了。
“你们竟敢无视皇上,我要回锦城,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那张达义竟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双眼流下的血已经盖住了整个脸,凝结在他的胡渣上,显得十分狰狞。他那双眼睛,此刻早已没了眼球,只是两个窟窿,不断地往下冒着血,可我却分明看见那愤怒的火焰从窟窿里窜出来。
我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刚刚那黑衣男子站在马车之前,仿佛从未移动过,那马车上的人更是从未下过地,可他们竟然能轻而易举重伤张达义和其他几个官差。可见他们的能力。可再有能力,也不能和朝廷抗衡啊。若是这张达义真的回了锦城,那他们必然要遭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