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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朔风吹散三更雪(上) ...

  •   幽州地处极南,高山环绕,幽林峡谷,气候温润而多变,冬无白雪,夏多水患,一向被视作蛮荒之地。从锦城到幽州,相距几千里,徒步而行,若以一个寻常人的脚力,至少需要六个月。然而,这毕竟是流放的犯人,没有人愿意为了犯人而多浪费片刻。千里之路,我们日夜兼程,几乎没有休息,在三月初十晌午之时,便已经到达幽州附近的一个小镇了。这里离幽州城只有几十里,蓝天白云,四周是连绵的高山,一条小溪蜿蜒着从山边而过,流入幽州的命脉,玉麟江。

      我的心也越来越惶恐。越是近幽州,我的谎言便越是容易被拆穿。这一路上,张达义对我姐妹尚算客气,那都是因为贪图到了幽州能得到的好处。若是他知道了,我在幽州根本无亲无故,那我必死无疑了。

      我惴惴不安地想着,必须找个法子逃走了才行。幽州这里,虽隶属朝廷管辖,但离锦城偏远,所谓山高皇帝远,若有犯人丢了,幽州的官差也未必肯费心去找。更何况,丢失了犯人,回到锦城他们也不好交代,或许就这么不了了之。那我和妹妹也就有条活路了。

      我环顾四周,与我们一起流放到幽州的,还有许多其他的犯人,或是犯了事,或是得罪了达官贵人,被陷害入罪。一路上过来,也并未见到这些人有多穷凶极恶。想必多数是受了冤屈的,就如我们卓家的遭遇。我心想,若有能力,我也必定救了他们走。若无法子,我也只得顾全自身先了。

      思来想去了又过了半日,傍晚,我们宿在了山路上的一个茶棚之中。张达义吩咐手下给了我一块干净的布料,说是让我和妹妹去溪边清洗清洗。我心里大抵也知道了原因。怕是我们样子太过憔悴和瘦弱,到时候会影响了他的赏金。我心里冷笑了一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拉着妹妹到了溪边,细细用绢子给她洗了脸庞。

      我爹常说,云苏是卓家最美的女儿。她虽还年幼,却长得晶莹剔透,眉目间有九分娘亲年轻时候的神韵。而我,却是美则美矣,然若寒月,遥不可及。爹爹如此说时,我也不过置之一笑。毕竟,在爹心中,娘才是最美的女人,我又如何比得上呢。

      娘亲出生于书香门第,和爹爹是青梅竹马。她的美丽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前来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家里的门槛。可娘却早已非君不嫁。在十六岁那年,外公外婆便将娘嫁给了爹爹,而爹爹也一往情深,再没有对其他女子动过心。

      若不是我的爹娘如此恩爱而忠于彼此,我或许也会和其他女子一样,找个门当户对的男子嫁了,从此相夫教子,甚至为夫君娶其他的妾侍。可我爹娘的爱,却是那样刻骨铭心,让我永生不能忘,也让我不愿为他人作嫁衣裳。我的夫君,必须是我的一心人,必须是我的良人。所以今年年初,爹娘想为我寻觅亲事时,我便一口回绝了。我只想等待一个一心一意为我的人出现。

      我一遍一遍地给云苏擦去脸上的尘土。这一个月来,她受尽了苦楚。每每看到她娇小的身体在山路之上跋涉,我都有种被千刀万剐的心痛。这痛,将伴随我,直至我除去仇人的那天。

      “阿姊,我们是不是要见到世伯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帮爹爹报仇吗?”一连串的问题从云苏的口中出来,她稚嫩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担忧和焦虑。家里的变故让她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人世的艰险。她和我一样,有着想为爹爹报仇的愿望。但我怎么忍心让她瘦小的肩膀承受如此之重呢?

      我抚摸着云苏单薄的肩膀,那身囚衣是大人的囚衣,着在她身上显得多么得拖曳和凄楚。他们竟连孩子也不放过,她才十二岁。“世伯不能帮我们报仇,我们只能靠自己。云苏,你听阿姊说,你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报仇的事,是阿姊的事。卓家只有咱姐妹了,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我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只要云苏有个好的落脚的地方,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阿姊,你不要我了吗?”云苏惊慌地看着我。她虽小,却极为聪慧。娘一直说她长大了必能成龙成凤。我的心事,自然她也并非完全不懂。

      “傻瓜,阿姊怎么会不要你呢?阿姊会一辈子保护你,就像爹娘保护我们一样。只要云苏快乐,阿姊什么也愿意放弃。”我抱着云苏,温柔而甜蜜地说道。可我的心里却吃了苦莲子,凄楚得无法言语。我知道自己心中那团火,总有一天会将我连同那些害死爹爹的人一起燃烧殆尽,可我,竟无法将之扑灭。它燃烧得那样凶猛,盖过了一切。

      云苏往我的怀里钻了钻,贪婪地抱住我,“阿姊,我以后一定乖乖的。阿姊你不要离开我。”我也笑着抱住她,望着西下的夕阳,余晖之中,在她耳边给她唱着从小娘亲用来哄我们睡觉的歌谣。

      芦苇高,芦苇长,
      芦花似雪雪茫茫。
      芦苇最知风儿暴,
      芦苇最知雨儿狂。

      芦苇高,芦苇长,
      芦苇荡里捉迷藏。
      多少高堂名利客,
      都是当年放牛郎。

      芦苇高,芦苇长,
      隔山隔水遥相望。
      芦苇这边是故乡,
      芦苇那边是汪洋。

      芦苇高,芦苇长,
      芦苇荡边编织忙。
      编成卷入我行囊,
      伴我从此去远航。

      芦苇高,芦苇长,
      芦苇笛声多悠扬。
      牧童相和在远方,
      令人牵挂爹和娘。

      一曲唱罢,才发现,云苏和我的脸上都已挂满了泪水。我再也没忍住,搂着云苏哭了起来。

      洗干净脸和手以后,我们又被押解着朝幽州去了。这一次,他们给我们戴上了枷锁和脚链。张达义嘿嘿地笑了两声,故作歉疚地过来说道,“云曦姑娘可千万别介意。这我们也是奉皇命在身,若是让幽州的官爷看到了,我们可要遭殃的。就请您委屈一下吧。”

      我心里咯噔了几下,连叫不好。本打算趁着快到幽州的时候,官差松懈,我们便可以逃走。现在被这枷锁和脚链束缚着,逃跑的可能几乎是没有。我心里后悔不迭,却也悔之晚矣。如今只能见步行步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没有注意到那张达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身边。他忽然开口问,“云曦姑娘,这一路我都还没问你,令世伯是做什么的?住在幽州何处呢?”

      我心中惊了一下,他这是要来套我的话呢。我何来什么世伯,但若不说个明白,恐怕他便要怀疑我了。于是回头莞尔一笑,道,“我世伯是商人,在幽州是做丝绸生意的。具体住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大清楚,只听我爹爹说,是在幽州的盘龙界,恐怕还得打听打听。”

      这番话我已尽量说得气定神闲,只盼望那张达义不要看出什么端倪来。他倒是没有立即反驳,只略微眯了眯眼,好像相信了一些。我心里却早已擂鼓似的,咚咚直跳,双腿也吓得哆嗦起来,几乎走不了路。我假装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以免他看出我的脸色,拼命告诫自己要镇静,镇静!

      “这盘龙界,地域广阔,繁华得很,倒是个好地方。”那张达义似乎脸色有所舒缓,对着我眼眉一展。我心里才稍稍放了放,脚步稳了稳。“不过,令世伯姓甚名谁呢?我虽不居在幽州,但我在幽州有个兄弟,恰好就在盘龙界,我也好帮云曦姑娘打听打听啊。”

      我忽而止住脚步。这张达义,可恶!

      “这……”情势危急,我知道自己必须编个名字,可我由小到大从未说过什么谎话,此刻更是紧张得脑中一片空白。云曦啊云曦,你真是没用,真是没用。

      那张达义见我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心里大约已经明白了几分,脸上的笑瞬间沉了下去,转而换了一副狂怒的模样,额上青筋乍现,手中的鞭子忽而握了紧去,道,“好呀,敢欺骗你大爷我,你是不想活了是吧?”我还想再骗下去,无奈自己的心却恐惧得紧,只得拼命摇头,退步,觉得自己已经闻见了死亡和血腥的味道。

      还未曾想到别的,一道凌厉的风便呼啸而来。啪的一声,我的手臂忽而一吃痛,几乎让我晕厥过去。低头一看,手臂上早已裂了一道口子,皮肉绽开,赤红的,冒着血珠子,而罪魁祸首,自然便是张达义手中的鞭子。

      “阿姊……”云苏见我挨打,已经吓得不轻,冲了过来就要抱着我。我大喊了声,“别过来。”可却阻止不了她小小的身子冲过来,替我挨下了张达义的第二鞭。其余的官差见况,冷冷地带着笑,慢慢地聚拢过来。

      “云苏……”那鞭子将云苏的背后结结实实地抽出了一道红色的鞭痕,鲜艳的血潺潺地往外冒出来。她本就是个孩子,皮肉如花瓣娇嫩,如何受得了这鞭子。我心痛欲绝,拉着她掩在自己身后,看着越来越多的官差靠过来。这一次,我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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