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谈荷容易

5、第四章 咫尺

　　半下午天朗气清，我趴在我那光滑的乌木桌上，抬头看天，透过桂花树，那斑斑驳驳的光圈，迷蒙得我心里一片空荡。
　　隐约记起一首幼时的童谣，“口中含樱，以求天青，白霖净霜，一壶天光。”说的大抵是如今的天色。
　　我往日脑子没往那儿去，很多幼时的事情也忘了大半，却对这首童谣印象深刻。大约还是我识字的年龄，曾经听一个老人念过。
　　我闭上眼睛，回想那时的记忆。
　　恍惚间觉得自己身临回忆，大约是一个仲秋的晌午，我陪着爷爷在池边乘凉，躺椅摇晃，爷爷半寐半醒，我百无聊赖地离开池塘在宅子里消遣，不知在哪个房间里发现桌子下有一条密道。那会儿的我根本不知何为畏惧，利落地从桌子下面的入口跳了进去。
　　大概是我们族人都恋光的缘故，地道里一片通达，就像走在我房间边上的长廊。我大步朝前，隐约走了那么一会儿，在长廊边上看见一扇半开的门，泄露温和的白光，我轻轻走上前趴在门上往里面瞧，屋内无处不散发着点点莹白，恍若仙境。
　　我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梦境般的房间，猛然发现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直直站在书桌前，凹陷又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木人。
　　我觉得一口口水在喉却咽不下去，那阴冷的目光将我固定在半掩的门口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儿，视线开始模糊，鼻子酸酸的，我回过神时已经趴在门上撕心裂肺地哭号。
　　我似乎听见老人念叨了一声伤脑经，然后是极其缓慢地脚步声。我甚是害怕，这会却不敢停止哭泣。直到自己被举起来，我一下子噤声，木楞楞地看着老人。
　　老人整张脸褶皱得厉害，他讲一句话会带动面部的所有皱纹，他缓缓张开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道：“大丫头，莫哭，莫哭。阿公教你唱童谣。”
　　老人的声音就像是砂石被石磨碾磨，分隔成几个层次，空空落落的响荡在耳边，很不真实。
　　我瞪着眼睛看他，只见他笑眯眯地将我放在椅子上，拾起桌子上的笔，颤抖着的左手缓缓抚平宣纸，然后在纸上留下那么几个字：口中含樱，以求天青，白霖净霜，一壶天光。他用沙哑的声音将童谣慢慢地唱了一遍，我就跟着唱一遍。
　　“大丫头要是不开心，就唱这个童谣。”
　　我不记得哪个房间，也不记得是如何回来，只觉得那是一场讲不清的梦，梦外有个人一直在叫我：“大小姐，大小姐！快醒醒，中秋宴就要开始了！大小姐，大小姐……”

　　我有一些迷糊，却醒不过来，额头上猛然一击疼痛，我一个轻颤从桌子上惊醒，深深喘了两口气。皱眉抬头，韩水正一副受不了的神情俯视我。
　　天色已经暗了，无法掩盖的螃蟹的香味引得我立马转头，桌子上是两壶桂花酿，一碟子的酥皮月饼，两大盘的螃蟹，还有一碗糯米饭。
　　我看着糯米饭笑，韩水一边坐下一边说：“少吃些，对肠胃不好。”
　　桌子的一角亮了一盏油灯，照着韩水的半边脸孔，明明灭灭，他眼眸里映照了闪动的烛火，让人觉得此刻的眼睛分外清亮、不可预知，我挪不开眼睛，呆呆地瞅了好一会儿。
　　“啪！”额头上传来一声响亮的拍打，我立马对他翻了个白眼。
　　就着整盏整盏的桂花酿，临着凉凉的秋风，韩水慢条斯理地剥着螃蟹，我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想起以前等着从爹爹手下吃螃蟹肉的情景。
　　韩水抬头看我一眼，我自觉地拿起一个螃蟹，一边念叨这两天从邻里听到的一些八卦消息，他倒是诧异我还去旁听八卦的闲情逸致，我只道自己闲得发慌。
　　只等我解决了三个大螃蟹，一碗糯米饭，饮下三杯桂花酿，我才满足地靠在树干上。
　　韩水吃东西稍微比我讲究一些，看上去甚是斯文，大概是跟着我爹娘学来的。
　　我一边看着明晃晃的灯烛，一边道：“阿水，昨天我梦见我爹爹了。”
　　他动作微微一顿，示意我继续。
　　“你还记得有一年我走丢在外面么？”我拿过一个酥皮月饼，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我在一个宅子里住了近半个月，然后我爹爹蓬头垢面地出现在我面前。”
　　韩水没说话。
　　“昨天，我梦见自己躺在冰凉凉的地上，浑身发疼，爹爹跑过来抱着我哭，可我就是醒不过来。我睁不开眼睛，可我知道，我就躺在那个宅子里。那里有一间屋子，人高的台子上放满了牌子。”
　　韩水停下手，倒了一盏酒，抿了一口，才平静地说：“你爹爹的事，你记不清的，就别多想了。”
　　我沉默一下，竟不知道继续讲些什么。
　　韩水大概看我情绪不高，便又道：“你一定要钻牛角尖，我也挡不住你。只是这次我再不会费尽心机把你从死胡同里拉出来了。”
　　“我心有愧疚。”
　　“当时铁了心的是你，现在要刨根问底的还是你。你要答案，今晚继续到梦里去找。”韩水将手中的桂花酿一口饮。
　　我努力想和韩水说明，那些记忆闪闪忽忽，闹得我焦躁不安，我分明想要理顺了思路，但是又对真实有些惶恐。

　　正这时，只听见不远处篱笆的门“啪啪啪”地作响。此时天色已经黑成一片，就这一轮清月和桌上一盏油灯，隐约瞧见门外有一个人在大力地拍着篱笆。
　　“韩先生，韩先生，韩先生可是在家？”
　　听那人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韩水端起桌边的那盏油灯，朝我看了一眼，便往门口走去。想是他知道我怕黑得很，让我随着，我笑着跑到他边上，粘着他跟了过去。
　　凑近了灯光，我看清来人，是一个五十上下的老汉，头发半白不白，一身半旧却极干净的绛色布衣，应该是为了中秋特地穿上的衣服，脸上皱巴巴的像是失了水分的干枣，手背上遍布伤痕。
　　这老汉两颊酡红，急急忙忙说话时，空气里弥漫了一股酒气，“韩先生，可算寻到您住处了……您快帮帮老头子我吧，我们一家子正吃着团圆饭呢，我闺女就这么倒下去了！韩先生，韩先生！”想来，应该是一家团圆喜庆之日，此事一出，欢声笑语便如鲠在喉，上下不得。
　　我仰头看韩水的神色，只见他皱着眉头打量了老汉片刻，又侧头回应了我的视线，我看他眼睛里是一片忧虑。
　　韩水对老汉道：“等我片刻。”
　　老汉连连点头称好。
　　韩水拉着我的手将我领进屋子，拿了药箱，一盏油灯放在我手上，吩咐了两句：“天太黑，你不要出门。若是要上街，知会王婶一声，免得事后找不着人。”
　　我点头应是，他才匆匆离去。

　　韩水真是瞎担心，我一个人，又会到哪里去，环顾四周，除了这一隅……
　　我重新回到乌木桌前，拿起方才没有吃完的月饼，继续吃，才觉得中秋夜两个人就算气闷，还是心安的。而桌上分明是两份碗筷，却一人独食，才是真的味同嚼蜡。
　　韩水不容我胡想，我一个人便肆意地胡想，想前些日子的奔波，想近日里连连噩梦，想一些拼凑不齐的记忆。

　　半夜里一个惊醒，觉得身上像是积了一层寒霜，手臂冰凉。我才察觉，已是后夜，韩水还没回来。而我，竟然糊里糊涂在院子里趴着睡着了。
　　想我虽然日子过得甚是迷糊，却是个惜命之人，我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碗筷，提起剩半截灯芯的油灯，晃晃悠悠朝着里屋走去。
　　趴在床上，便再也没有惊醒，只是冷冷热热地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转醒，额头上放了一块湿毛巾。我皱眉将毛巾取下来，有气无力地叫韩水的名字。
　　大概叫了十来声，却没有人应答，我昏沉沉不去理会，心里却不自在。又迷蒙了那么半个时辰，隐约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我翻了个身子想要起来，却是王婶端着一碗粥进来。
　　我大概是昨夜着凉了，脑袋有些沉，听不清她连篇的话，大概埋怨韩水此时不在家，又念叨我身子单薄，天气一转冷便冻伤了身。
　　“阿水不是药堂先生么？回来让他立即开了药方子！”王婶谴责又担心地念叨。
　　我勾了勾嘴角，到此刻我还没头绪地躺着，他大抵他一夜未归了。果然，离了韩水，我半刻也无法自理。
　　“王婶，没事，我身子向来好，睡一觉便清爽了。”
　　我吃了碗红枣粥，便又沉沉睡去。此次入梦却翻来覆去不宁静，老是反复幼时韩水为了找我，在林子里半跌半撞的狼狈样子。他找到迷路在山腰的我，一路背着我从山上下来，却连带着我一起跌进山谷里，回到家中，韩水已是满身伤痕。
　　我看见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完好的，便只在旁边不消停，无论娘亲怎么安抚我，我只死命捏着娘亲的手哭天嚎地。
　　哭到满头火热，眼睛酸疼，才歇了一会儿，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手里握着的，却是王婶的手，断断续续响起王婶念经的声音。
　　我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脸颊，滚烫滚烫。我叹一口长气，摸索着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小的妆奁盒。
　　“王婶。”我中气不足地叫她。
　　她见我清醒了，忙问我身子如何，我从妆奁盒中掏出一对金耳环，递给她。此时我视线有些模糊，尚看不清耳环的样子，但是我记忆中，金耳环有镂空的梅花纹饰和莹润的芙蓉石，坠在娘亲的耳上，映衬她无限柔情。
　　“王婶，托您了，帮阿青请个大夫。韩水就不在一天光景，我怎好这么窝囊。”

　　我这场着凉可谓是轰轰烈烈，亏得王婶二老帮衬，大约中秋后的第四夜，我清醒过来，觉得满口干涩，精神却尤其得好。我爬起来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冰凉凉的隔夜茶入喉，我一个激灵。
　　本来我病得不重，只是自己一个人醒过来总有些怯意。
　　第四天，这是韩水离开的第四天了。
　　王叔王婶四处打探，却没有丝毫韩水的消息。
　　我睡了太久，此刻是真睡不着了，我去厨房折腾半天，支起一个火堆，在干粮中翻翻拣拣，找出两个红薯，随手扔进火堆里，然后坐在火堆边拿木棍翻着红薯解闷。
　　明明离火堆这么近，可是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分明，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