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楚素何

4、第三章 【谁的一见

　　【一】
　　那年夏天是场太疯狂的梦。疯狂到，此后经过很多年，宁溪都还依稀记得那种唇角被阳光灼烧的触感。
　　彼时唐樾已经拿到了耀中的录取通知书，两个月的暑假太过漫长，两人便收拾收拾行李去了海南。按唐樾的话说，阳光，沙滩，蔚蓝大海，最是挥霍青春的去处；宁溪只是随他，却只字不提自己是个旱鸭子的事实。
　　一路上疲累颠簸，她偎在唐樾怀里，似是形成了一种习惯。
　　愈来愈习惯和他在一起。彼此的拥抱如此契合，以致于她甚至不想就此结束这场荒谬的游戏。
　　到三亚的时候导游很是热情地宣传了一遍了天涯海角，似乎每对来海南的情侣都必然得去看一看这一块石头。唐樾问她要不要去看，她挑挑眉，说，为什么不去。
　　那晚海风微咸，他把相机递给一位游客，然后俯过身来吻她。
　　那一刻她看见了满天星子。
　　那张照片上有满天星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认真了呢。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吧。宁溪想。

　　第二天一早唐樾就来敲她的房门，她还睡眼朦胧就被他拉去海滩上看日出。海天一线，蓦然璀璨生辉，看着那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宁溪忽然有了一种沧海一粟的渺茫感。
　　也只有在见证了自然的宏伟时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呐，突然很无力的感觉，”她抱着膝，和唐樾并排坐在沙滩上，“可是又莫名地觉得很感动。”
　　“我也是。”
　　他说，缓缓地搂过她的肩膀：
　　“无力的是自己是这么渺小的存在…却很感动，因为有你陪着我。”
　　宁溪怔忡着，心下却有了更复杂的情绪。
　　就算此刻再怎么提醒自己当初“只是玩玩”的约定，也忍不住想要暂时依赖一下身边这个怀抱的心情。
　　只要一下就好。
　　只要短暂的几分钟，就好。
　　她慢慢地靠紧他，犹疑而沉默。

　　【二】
　　不过短短的七天，日后回想起来倒像是一个世纪那样长。
　　宁溪笑着，车窗外的风景交替变换，一时竟惑乱了颜色。
　　已经是两年后的夏天。高考结束，宁家一个电话挂过来，她便不得不收拾了行李去北京。宁家人极强硬的语气根本容不得她拒绝；走的时候她只是简单地和楚歌一染说了两句，却不曾提及宁家，只道是去皇城旅游一回。他们不疑有他，嘱咐她早些回来；而她笑着，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再回来的机会。
　　这个城市，说是留恋，其实也就只在意那几个人而已吧。
　　只是在意一部分的回忆。如今离它而去，倒像是把那一部分过往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剜去，徒留下血肉模糊的躯体。
　　她伸出手，试图握住跳跃在眼前的一缕阳光，
　　想起那个时候，他把最灿烂的阳光，放在她的手上。

　　唐樾入学的那一天，宁溪并没有刻意去找他。放学后她依旧是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抽烟，倚着墙壁说不出的惬意。
　　“诶，你就是宁溪对吧。”
　　夕阳斜斜地在地上拖曳，宁溪微一偏头，只看见少女朦胧的身形，却不知她是谁。
　　“我是唐一染，今儿刚跟你分到一个班。还有，我是唐樾的堂姐。”
　　少女走近了几步，极冷艳的眉目，此刻嘴角上扬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怎么，不给我一根？”
　　宁溪愣了愣，继而笑开。
　　“喏。”她递给她一根烟，“唐一染，我记住了。”
　　两人相视而笑。

　　很多时候宁溪都觉得自己和唐一染是同一类人。性子张狂，肆意，却又喜好死守自己固执而骄傲的沉默。她们每每分享同一首歌，一同抽烟，或是叫上楚歌一起去喝酒，只是很少提到唐樾。
　　不知为何，从海南回来后，宁溪便有些刻意地避着唐樾。而他也极少来找她，仿佛在一夜之间约好了游戏结束，故事终场。
　　是真的结束了么。
　　宁溪觉着有些好笑。一位唐先生渐渐从她的世界剥离，又换了另一位唐小姐来介入她的生活。是太过沉静的默剧，她是那个旋转在雪地里的黑白女孩，唯一知晓的是这天地间她只真正拥有着自己。
　　他说他很感动，因为有她陪着他。
　　是陪伴不是爱情。
　　她靠在他的肩上，不发一言。远处的日出盛大而绚烂，那一霎世界如此温暖。
　　恍惚中宁溪常常记起这样的场景。直到烟灰烧到手指觉出了疼痛才慢慢清醒过来；掸去灰尘，她却看见烟雾朦胧中的少年。
　　他站在对面的走廊上，剪影清瘦。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望，直到他终是叹了口气，绕了段路走过来。
　　“宁溪，”他来到她的面前，“你就没想过主动来找我么。”
　　语音清淡，却满是无奈。
　　世界依旧模糊，只有眼前的少年如此清晰。忽然鼻尖起了酸意，她低下眉眼，伸手抱住他。
　　“我忽然不想结束了，”她说，“你会继续陪着我的对么。”
　　少年不发一言，只是迟疑地，抚着她的头发。
　　直到暮色退却，而世界终于黑夜。

　　【三】
　　入秋的时候学校决定在高二举行篮球联赛。班上的人都很兴奋，男生忙着组建篮球队，而女生则在商议着拉拉队的事情。照旧宁溪是与集体活动无关的，却因了唐一染对篮球帅哥的莫大兴趣也被拉入了所谓的拉拉队。听着几个班委在那叽叽喳喳，她蓦地觉得心中烦躁，索性戴上了耳机去看窗外。
　　“宁溪！”忽然有人唤她，“外面有人找！”
　　她一愣，回过头去。唐樾倚在门口的立柱上，一双眼只顾看着她笑。
　　班上的同学又免不了一阵窃窃私语。她却是丝毫不介意这些，拿了书包就走出班门。
　　“诶，你很闲嘛，”少年心情不错地揶揄着，“我看你们班人都忙得要死的样子。怎么不跟她们一起？”
　　她回头看了看那些神色复杂的女生们，摇了摇头。
　　“就是不喜欢而已。”
　　他一怔，“你没有朋友的么。”
　　“有啊，”她笑笑，“很少而已。”

　　宁溪不是天生这样冷漠。甚至，十二岁之前，她还算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
　　单纯到认为身边每一个同龄人都是足够善良的存在。她朝他们笑笑，他们便会回赠她一个同样友好的笑脸。
　　直到那一天，那个她一直很喜欢的“好朋友”站在本属于她的房间，一脸嘲讽地对她说，
　　“你以为我是真心和你做朋友？宁家大小姐，你还真是傻得冒泡。”
　　她愣在那里，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女孩。眼前的一切霎时变得黑白，连着那张曾经灿烂的笑脸一并在虚无里渐渐暗淡。直到妈妈过来将她带走，她还没有从巨大的变故里清醒过来，一直木讷地愣着。
　　于是曾经相信的一切终是剥下了那层虚伪的皮，
　　它就在她的眼前，朝她冷冷地笑。
　　你相信是吧，想要拥有是吧。
　　可是你想过没有呢，
　　那些所谓的示好，兴许不过是为了与你站在同一处云端，然后，把你狠狠地踹下去而已。

　　“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呢。”
　　唐樾用下巴磨蹭着怀中女孩柔软的短发，语气无奈，
　　“真是的…完全看不清你啊。”
　　她笑了，抬眸吻了吻他的唇角，
　　“不用这么急着看清啊。以后会跟你说的，也不是多了不起的过去。”
　　而现在的你只需要知道，
　　我在你的怀里。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