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的影子》文九

4、04 生煎大战

　　三人回了主宅。
　　林檎亲昵地挽着那险些被苏叶压成照片的西装男子，一口一个哥哥，乖顺又聒噪，简直就像被鬼上身，苏叶颇有些落寞地尾随其后，听着林檎嘘寒问暖，算是闹明白了，这个哥哥就是苏叶久仰大名却未曾谋面的林家大少爷，林槿。
　　在大厅落座，林家兄弟二人挤在一条沙发上，林檎随手把苏叶扔给林伯，便跟林槿亲密的聊起天来。
　　苏叶一边侧耳听他们说话，一边抻着手让女佣帮他擦拭消毒，这女佣大概是听说了他惹恼小少爷一事，毫不手软，疼得苏叶龇牙咧嘴。
　　“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林槿问，声音低沉而温柔，不像□□，倒像绅士。
　　“还是那样，窝在屋子里不出门，叫桐姨念书给他听，连饭都要林伯每日送进去，好像最近吃的也很少。”
　　桐姨是林家五姨太，原本是戏班的名角，苏叶还看过她的戏。难怪一直没见到林家老爷，原来是积劳成疾深居简出，让出名的歌伶伺候着呢。
　　“我刚回来，父亲就说打算把生意交给我打理。”林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令苏叶愤愤不平。林家做的是哪门子生意，是膏、是火器，这要是成了继承人，可不是当个小经理那么简单，根本是成了上海的帝王！这你还委屈，我羡慕还来不及！这些个少爷们果然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过……继承家业的不应该是长子么？
　　林槿倒是没有丝毫不满，点点头，循循善诱：“父亲让你孤身一人出海留学，就是想锻炼你，让你做接班人，既然现在父亲说了要你接手，那就是认为你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他能够放心把生意交给你。”
　　林檎皱眉：“可是一直以来打理生意的不都是哥哥吗，哥哥那么能干，而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让哥哥笑话。”
　　“说什么呢，”林槿接过佣人端来的茶，亲昵的递到林檎手里，揉了揉林檎柔软的头发：“谁敢笑话我们家小林檎呢！不怕，你接手后，我自然是会好好辅佐你的。”说罢，又正色道：“父亲如此中意于你，你可千万不能让他失望。回来别总顾着玩，你是父亲的小儿子，又住在家里，平时也要多照顾父亲的身体，不能总让桐姨辛苦。”
　　对了，苏叶心想，明明兄弟情深的要命，为什么你不住在家里呢？还真是奇怪！
　　“看什么看！”粗手粗脚的女佣边说，边用力扯开苏叶肩膀处与皮肉粘连着的衣服。
　　“哎呦！”苏叶哀嚎一声，“痛痛痛痛痛！”
　　“吵什么，真是烦死了！”林檎嫌恶的骂了苏叶一句，转身又换了一张天真无邪的脸与林槿提议：“对了哥哥，你不是说要带我出去兜风的么？我们现在就走吧。”说着紧紧抓住林槿的手，生怕他反悔似的，急急道：“当哥哥的可要说话算话！”
　　林槿笑，点头应允，林檎也开心地笑起来，一刻也不愿放开似的，紧紧挽住林槿。
　　走吧走吧，走了清净。苏叶血流不止，还不忘奄奄一息的仰起脖子目送二人。
　　两人刚刚从沙发上起身，便被林伯拦住。
　　“大少爷。”林伯梗着脖子，不紧不慢的挡在林槿面前，“今时不同往日，做事都要考虑后果。您今天如此贸然的带小少爷出去，万一小少爷遇到了危险，谁能担待的起？您这不是存心想让老爷失望吗！”
　　一个是林家的大少爷，一个是林家的大管家。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肯让步，顿时气氛下降到了冰点。
　　“林伯！你是在怎么和我说话！”林檎赶紧一步上前，挡在林槿与林伯中间，怒气冲冲的质问，“自从我回国之后就没有踏出过家门一步，因为你跟我说要我注意安全，我听了。现在有哥哥在身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为什么还是不让我出去！出一个门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干脆把我软禁了得了！”
　　“小少爷……”林伯果然很怕这位小少爷发火，忙解释道：“这家里谁会想软禁小少爷您呢，只是出于您的安全考虑，并没有别的意思，小少爷您若执意要出去，那就请把苏叶带上。”
　　“啊？”苏叶愕然，赶忙解释：“呵呵，我腿脚不利索，就暂时不出去了。你们好好玩！”
　　林伯一个冷眼，苏叶连忙噤声。转向林檎，林伯迅速变回那副谦卑恭敬的样子：“让苏叶扮成您的样子，要是有什么危险，也不会伤害到小少爷。”
　　苏叶一愣，明白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更何况他是当影子养的，有人要刺杀他家小少爷，他当然就得扮成小少爷的样子，出去找死！
　　虽然早就知道替身的使命就是为主人吃枪子、挨火棍，但是那也至少得死的轰轰烈烈吧！要在□□混战啊、头目谈判啊这种大场合里，替身的作用才更为显著嘛，现在要他穿着少爷的衣服到鱼龙混杂的大街上招摇，简直就是挂了个牌子写着“我活得不耐烦了快来杀我吧”，然后枪声一响，苏叶嘎嘣一声就这么毫无价值的翘毛了，算个什么事儿！
　　“绝对不行！”苏叶脱口而出。
　　“好，就这么办！”林家小少爷当即应允。
　　苏叶感受到林檎的目光，分明是在说“我就是要叫你去送死谁让你伤了我哥哥”，顿觉浑身乏力，蔫蔫道：“那什么、至少让我把身上的血先洗了吧……”
　　于是半刻钟后，林家大宅的铁门缓缓打开，豪华别克轿车载着三人绝尘而去。
　　林槿驾车。
　　林檎乔装打扮成林家的仆人，雀跃地坐在副座上，一刻不休地说着在日留学的趣闻。
　　苏叶穿着新衣服装成林檎，孤身一人窝在后排，捂住脑袋，神态紧张。
　　林槿从后视镜里看到苏叶滑稽的样子，轻笑道：“放心，汽车玻璃都是防弹的，子弹打不穿。”
　　苏叶嘴硬：“那不一定，你说是防弹的，谁知道到底是不是，你要是买到假的怎么办，再说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说不定早料到你这车是高级车，干脆拿了大炮筒连车带人轰上天，也可能锯了路边的树连车带人砸扁！要弄死我们几个简直太简单了，你一个防弹玻璃算什么！”
　　林檎也算是习惯了苏叶脱线的思维，骂了句窝囊，林槿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长篇大论，乐呵呵地问道：“你就这么怕死？”
　　“我才不怕死！”苏叶握拳：“男子汉大丈夫，砍头不过头点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是怕林家小少爷死！我就是再怎么舍得替小少爷挡子弹，毕竟也只是个一次性产品。那万一人家贼心不死来第二次，那可怎么办？”苏叶似乎总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逻辑，“保护我自己的生命，就是保护林家小少爷的生命！一切不珍惜林家小少爷生命的行为，我绝对不能容忍！”
　　林槿听的乐了，保证道：“那行，为了我宝贝弟弟的性命，我一定护着不让你死。”
　　苏叶透过后视镜望着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少爷，不停点头坚定立场。
　　林槿性格温顺，看起来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商人，难得这时才有了□□的霸气。
　　“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们两个人都会很安全。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不用顾忌，绝对不会有事的，小林檎还不相信哥哥么？”
　　“当然相信哥哥啦！”林檎高举双手，孩子一样欢呼起来：“哟吼~才不管林伯那个老头子呢，我要吃好吃的吃好吃的！去庙会去庙会！”
　　林槿不语，眼里却都是满满的宠溺，下一个街口轿车猛力左拐，苏叶一屁股没坐稳，在座位上连翻了三个筋斗。
　　轿车驶过钢铁大桥，进入繁华的长街，林槿的到来显然是算好了时间的，正是庙会时节，城隍庙前热闹非凡，摊贩们叫嚷着，少爷姑娘们熙熙攘攘，各色的点心和斑斓的绢布香色俱全，林槿放慢了车速，林檎兴奋地扒拉着车窗，果然是被憋坏了。
　　哼，有钱人怎么样。苏叶暗自嘀咕，要找好吃好喝的，还不是得到我们小老百姓扎堆的地盘。
　　一个中年小贩推着小车边走边叫卖：“生煎包啊生煎包，不好吃不要钱的生煎包啊生煎包！”
　　苏叶本来捂着脑袋，听到生煎包终于不要命的直起了身子向外张望。以前在“夜上海”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门口的生煎包了。脆脆的，咬一口肉馅，香味四溢。
　　可是如今自己虽说是林家小少爷的替身，却是个有名无实的主，若是冒充小少爷对佣人说：“去，给我买一笼生煎包回来。”都用不着林伯来揍他，佐佐木铁定会尽职尽责地狠狠啃他好几口！
　　脑袋都要伸出窗子的林檎自然也看见了香喷喷的生煎小车，孩子气地深深吸气，馋极了，很是感慨地说：“好香~好久没吃过热腾腾的生煎包了呢，真是怀念啊！”
　　林槿不语，加了点速赶上生煎小车，隔着林檎喊住了推车的小贩，递上钱道：“给我两笼生煎包。”
　　林檎忙摇头：“太多了，吃不下。”
　　小贩当然不给林檎反悔的机会，一把抄过林槿手里的钱，麻利的装了两笼生煎包，用油纸包好塞进车窗，还高喊：“少爷家小心烫！好吃就再喊我！我家的生煎可是鼎鼎有名的！”
　　生煎包的香味飘满轿车。
　　苏叶闻到那味儿，眼神就不自觉跟着那味道过去了。
　　林檎正小心翼翼的抓起一个生煎包，塞进嘴里。
　　“咕嘟。”苏叶咽了口口水。
　　一笼用油纸包裹着的、热乎乎的生煎包出现在苏叶眼前。
　　“给，吃吧。”林槿微笑。
　　苏叶愕然。
　　“我才不喜欢吃这个呢。”苏叶别过脸去。
　　林槿眯眼打量苏叶：“你嘴角挂着的是什么，口水？”
　　苏叶脸红，斜着眼打量林槿的脸，见林槿眼神坦然，笑容和善，手里的生煎热腾腾地散着香气，便作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迅速伸手去接生煎包。
　　林檎嘴里包的满满的，不满的抱怨：“给他吃做什么，他不过就是一个替死鬼！还不如给佐佐木吃呢，不至于浪费。”
　　苏叶伸出去的手在半路打了个急转弯，狠狠挥了一下，挡在自己火辣辣的脸，避开林槿的眼睛说道：“我都说过了，我真的不喜欢吃生煎包。”
　　林槿不由分说的将那包生煎包塞进苏叶怀里。
　　“那是佐佐木咬伤他的赔礼，”林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体贴地伸手替林檎擦去嘴角的油渍：“从小我就告诉你，要与人为善，更何况他是要给你卖命的人，你应该好好对他。”
　　“我才没叫他替我卖命，那根本就是父亲的命令！再说这人也太怂太窝囊了，根本就不像个男人，还长的跟我一模一样，我看见他我就浑身不舒服！”林檎嘟囔着，在哥哥面前，林檎乖巧得连骂人都降了一个调子。
　　“行了行了，你怎么都有理，快吃吧，喏，还看见什么想要的就说。”
　　“唔唔！”
　　苏叶抱着热生煎，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自己都快变成生煎了。看着前面的兄友弟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位彬彬有礼的大少爷面前，就是想要争一口气。
　　对，不能就这样屈服！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不怂！我不窝囊！
　　“怎么不吃？”
　　前面传来林槿的声音，苏叶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跟自己说话呢。不等苏叶回答，林槿继续说到：“吃吧，不用在意林檎的话。父亲宠他，从小骄纵惯了，所以说话做事都没个分寸，但他也只是个孩子而已，你体量体量他。”
　　“什么啊，我已经17岁了，才不是孩子！我什么时候没分寸了，哥哥你为什么帮他说话！”看着街景的林檎又闹腾起来。
　　林槿笑：“发脾气了？自控力那么差，还说自己不是孩子？”
　　“……哥哥！”
　　“林檎是个好孩子，你慢慢会发现的，以后我会时常过来家里，有什么事就跟我说，知道了吗？”
　　“哦……”苏叶有点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位大少爷……是要给他撑腰呢？
　　还是、想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他的弟弟去送死呢。
　　苏叶攥紧了手里的生煎包，手心灼热，手背冰凉，心却止不住地轻颤着，热气蒸腾中，只感觉泫然欲泣。
　　罢了罢了，横竖都是死，说不定下一刻，就有子弹打爆自己的脑袋。
　　只是……死之前要是没有吃过生煎包，那是怎样一种悲哀啊。
　　终于，又怂又窝囊的苏叶还是忍不住拆开油纸，松鼠一样抱着生煎包一阵狂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