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 酒馆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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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热闹非凡。
林槿的车子花了半个小时才驶出人潮涌动的长街，一路五花八门的食物让车上另外二人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吸气，一起露出幼童般、或者说幼兽般兴奋又满足的表情，倒真的是神似至极了。
林檎放出豪言要从东街头吃到西街尾，林槿善意提醒：后边儿还有正餐呢。林檎便舍小取大，只买了点特别想吃的，倒是苏叶依依不舍地跪在后座向小吃们挥别，大户人家的正餐太遥远，街边的小吃光是听见名字就要流口水，要不你们还是把我扔下吧…
车子离了城区驶向江边，停在一艘抛了锚的、锈迹斑斑的老旧汽船前。林槿带林檎下了车，又招呼苏叶下来，直直奔向小破船。苏叶在江风中抖了抖。林家大少爷，您莫不是想把我们骗上船，拉到江中，弑弟杀亲吧……
苏叶嫌弃的眼神自然没逃过林槿的眼睛，而林檎也茫然地提出疑问，林槿不答，只带着他们上了船，拉开门进去，不同于报废品一般的丢人外表，门的里面居然暗香涌动、灯光氤氲，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这酒馆是我的一个朋友开的。买的是美国的商船，在广州的船坞改造，一周前才从海上行驶回来。全上海滩只此一家，能进来的都是熟人。”林槿凑近林檎耳畔小声解释，而后拉过苏叶让他站在身边，朝着酒架琳琅的吧台处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二人到角落里落座。
苏叶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穷酸本性暴露无遗，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林檎同样也没见过，但比起苏叶的穷酸相，可算是诧异的不露声色，只是一言不发，乖巧地端坐在林槿身边。
苏叶环顾四周。
舷窗被厚厚的天鹅绒布遮挡，密闭的空间被烛光和昏暗的壁灯填充，变成夜晚，留声机掩映在黑暗中，黑胶唱片悠然旋转，唱着一首有欢快吉他伴奏的英文歌曲。有不少洋人，也有不少穿着时髦的中国人，有的独自坐着喝酒，有的三五成群聚在那里聊天。有一桌最为热闹，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且笑且道，成群的西服中央有一个男子颇为扎眼：他穿着一身古朴的青灰色长衫，一手端着高脚杯，一手摇着青檀纸扇，朗笑得不亦乐乎。
穿西装的侍者端着银质托盘款款走来，偌大的托盘中央躺着一片小小的皮质、烫金英文字体的菜单。
侍者优雅的鞠躬，呈上托盘：“请问先生们要喝点什么？”
“三杯咖啡。”林槿答道。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舞厅呢。”林檎不满地小声嘟囔。
“那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不安全。”林槿显然谨记林伯的“嘱托”。
“那我想喝酒。”林檎跃跃欲试。
“不行，你还未满十八岁，按规定是不能饮酒的。”林槿淡定的说。
“这不科学！西洋人才有这种规定，日本可没有！”林檎愤然抗议，“就算是又怎样，本少爷想喝酒，谁敢拦着？”
“嘘……”林槿眨眨眼，示意林檎噤声，“小檎，不要忘记了，你现在可是佣人。林家小少爷正坐在你对面喝咖啡呢。”
说罢，指向苏叶。
“林家小少爷”正尽量优雅的用三根手指端起咖啡杯，见两人不知为何望着自己，局促地放下杯子，咧嘴尴尬一笑。
“比哭还难看。”林檎一针见血。
桌上同样摆着一盒银质的糖罐子，里面盛满了小山状的方糖。林檎不怀好意地扬起半边嘴角，端起那糖罐子，整个倒进苏叶杯子里，抢过苏叶的勺子狠狠搅了搅，阴阳怪气道：“林家小少爷，还请趁热喝您的咖啡，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苏叶眼睁睁的看着咖啡因为溶解的放糖变成浓稠的糊状物质，勉强逼迫自己战战兢兢的啜饮了一口——
妈呀！
苏叶被甜的鼻歪嘴斜、面部扭曲，不敢吐出来，只能强忍着不适感急忙咽回去。
然后便是一连串痛苦的咳嗽与干呕。
“咳咳，咳咳……”
“哈哈！”林檎乐不可支，把头抵在林槿身上，得意洋洋挽着哥哥的胳膊。
酒吧原本气氛静谧，更显得苏叶的咳嗽声与干呕声刺耳。众人的雅兴被苏叶的不合时宜打搅，纷纷循声朝苏叶三人望过去。只见一个衣着体面的少爷正掐着脖子、眼珠突出，一时间形象全无。
苏叶捏着喉咙艰难地吞咽着，察觉到鄙夷的目光，只好傻笑一声表示歉意。
身着长衫的那人也转过身来，眯起眼睛打量苏叶三人，忽然面露笑容，倏然站起，扔下满桌的客人，唯独端着高脚杯就施施然走了过来，及地的青灰色长衫于脚下飞舞。
“哈哈哈，林兄，真是好久不见！”
苏叶还沉浸在咖啡甜美销魂的味道中无法自拔，没法开口说话，林檎见有外人出现，赶忙装出小厮的样子来，但看表情也是不明所以，看来这人口中的林兄指的是大的那一位。
果然，林槿也起身笑道：“何先生，原来你也在这里。”
青灰色长衫“啪”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动作夸张地挥舞了两下又刷地合上，往掌心一拍，朗声大笑：“林兄竟称我为何先生，难道不觉得生分么？”
这人说话可真滑稽，苏叶暗自心想，文绉绉的，像念唱词一样。
其实不光说话，这人整个就不正常。现在还有什么人穿着长衫到处晃悠的？
林槿倒是不以为然，一手拂过桌面，为那人僻出一块地方，学他作揖道：“何兄，请坐！”
那人收起折扇，撩起长衫在苏叶身旁款款落座，一甩衣摆，风度翩翩，在西洋歌手欢快的木吉他声中，越发显得不伦不类。
现在都时兴穿西装了，还有谁穿长衫啊，真是个土鳖。
苏叶难得也有鄙视的对象，下意识想往里边挪一挪，好离他远点。
木吉他声依然欢快。
“Woody Guthrie的pretty boy floyd，甚好甚好。”青灰色长衫一摇扇子，竟是一口地道的伦敦腔，接着，那对着苏叶拱手作揖：“鄙人，何晏清。”
苏叶愣了一下，接口答道：“林檎。”
“哦~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林家小少爷！”何晏清又是“唰”的一声抖开扇子，兴奋的挥舞着，“容何某敬您一杯！”说罢举起手中的高脚杯，一饮而尽，端着空杯热切地看着苏叶。
苏叶怔怔的望着桌上那杯甜到浓稠的咖啡，不知如何是好。
何晏清似乎对于苏叶的尴尬毫无察觉，继续摇头晃脑的鼓励道：“无妨无妨，酒香逢知己，咖啡也尽情。”
苏叶向林槿投去求助的目光，无奈林槿视若无睹。
林檎更是过分，坦然的望着苏叶，已然一副满脸期待的表情。
你……你们……
苏叶心里默默恨的咬牙切齿，被欺侮的愤怒涌上心头。
……好，既然你们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了！
苏叶恨恨的举起那杯咖啡，举得高高的，然后猛地——
猛的闭上眼睛，悲壮地将咖啡往嘴里一送，举杯，张嘴，一饮而尽！
林檎差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唉，苏叶这个人，果然还真是又怂又窝囊。
苏叶豪爽地一抹嘴角，把杯子倒过来抖了抖。空空如也，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何晏清惊叹道：“林家小少爷真是好酒量！”
“这是咖啡……”苏叶羞涩的挠头。
“哎哎哎，此言差矣，须知醉翁之意不在酒。”继而折扇扶住额头，思索一刻，提议道，“既然林家小少爷要喝真酒，咱们何不叫上一杯？”何晏清摇着脑袋，而后长袖一挥收起折扇，正色道：“小二，四杯Cocktail。”
林檎一翻白眼：这厮怎么比苏叶还要脱线！
苏叶则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空杯：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一口咖啡，竟然是苦的。
被高喊为“小二”的侍者面色如常的款款走来，为四人呈上四杯精致的鸡尾酒。酒液的颜色、盛酒的杯子各不相同。
“这是调酒师特意为我们四人调的酒。”何晏清笑吟吟的，长衫下的手指依次点过四杯酒杯，呢喃着将四杯酒分给众人。
“Tequila Sunrise，艳若朝霞，热情洋溢，给……我们林家小少爷。”
一杯有着朝霞一般颜色的鸡尾酒出现在苏叶面前。
“Manhattan……外表淡然，口感浓烈，男人的鸡尾酒，林兄。”
林槿点头谢过。
“Gibson，啊，是我中意的苦艾酒，何某不客气了。”
何晏清眯着眼啜饮一口，睁开眼睛，却发现托盘里还剩下一杯，带着诡异血色的红色液体。
“Bloody Mary？”何晏清不解。
“我喜欢这个。”林檎说着，将那杯酒端到自己面前，举止斯文的与何晏清致意：“谢谢何先生。”
何晏清打量了林檎一眼，不动声色的摆手道：“莫要客气！莫要客气！林家少爷光临小店已经是蓬荜增辉，作为老板我自是应当好好招待你们。”
“什么？这家店是你的？”苏叶感到不可思议，这家洋派十足酒吧，竟是这个穿长衫的老夫子开的？
“亦然。”何晏清的扇子舞的虎虎生风。
“哥哥，我们不如换个地方吧。”苏叶提议道。
换一个有杀手的地方让我被一枪干掉吧，此人太可怕……真的太可怕……
苏叶期望地看向林槿，却被何晏清一把转了回去：“小林兄想要换地方？好说好说！不管是青楼、舞厅、烟馆，这上海滩所有吃喝玩乐的地方，都有我的熟人，我带你好好去畅游一番！”
“何先生，林檎还是个孩子，不能去这些地方。”林槿制止道。
“孩子又怎样，该他学的，早晚都要学，与其在外面被人带坏了，不如你亲自把这个世界的本质展现给他，教给他是非道理。”何晏清道：“不过哥哥担心弟弟那是天理，我这外人就不瞎掺合啦！来来，咱们不去别的地方玩，让何某说故事给你听！”
全然不顾苏叶拒绝的神色，何晏清自顾自从袖里掏出一张素白的丝绸帕子，向苏叶展示帕子上写着的娟丽小楷：“这是有一次在倾江院玩乐的时候，在绣锦姑娘的闺房发现的七言情诗，这可是好东西！你看你看，用的是徽墨，还染了脂粉香气，你再看这字，多秀气，女人就是要写小楷才漂亮！你说是不是，小林兄？”
“我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苏叶其实很不想搭理他。
“错！女德，那是旧时代的东西，新时代的女人，一定要德才兼备方为上品！你看你看，这位绣锦姑娘，下笔稳健、提笔果断，定是为大胆豪放的女子！你再看这诗、这韵脚……恩~当真是极品！”何晏清捧着绢帕，万分陶醉。
苏叶恶寒，大胆豪放……那是你在别的地方看出来的吧！
何晏清赞完其文采卓越，又赞其言语风趣、思想先进，他与那位姑娘颇有共鸣，专程等了她三日，邀其共赏春江月、共饮桃花酒、共赴巫山雨，温香软玉，赞不绝口。说完了绣锦姑娘，又有一位秦筝姑娘，说完了秦筝姑娘，还有云氏姐妹……
何晏清开了口就停不下来，直到终于，一声奇异的轰响打断了他。
苏叶捧着肚子、眼里闪着解放的光辉：“哥哥，我饿了，我们该回去用晚餐了！”
“小林兄饿了吗？抱歉抱歉我只顾着自己说，为表歉意，让在下……”
“何兄，多谢款待，不过出门前家父特意嘱咐过要回家用餐，我们就不打扰了。”林槿及时打断何晏清，站起了身，苏叶像得了特赦，也急急忙忙挣脱了何晏清的魔爪：“是，我刚回来，想多陪陪家父。”
“哦~如此孝心当真难得！那何某人也就不做挽留了，今日这酒算我请，下次要来，小林兄定要记得找我啊！”
“一定的、一定的。”一定不会再来的！
于是四人离了酒馆，何晏清一直将三人送到林槿车前，摇着扇子目送三人离开，苏叶整个儿瘫软在后座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哥哥，我们现在不回家吧？”林檎叉着腰说道，“刚刚那人好古怪，一点都不好玩。”
林檎难得出来一趟，自然是不肯就这样乖乖回家吃饭。
“那好，我们吃完晚饭再回去吧。”林槿点头，“再晚林伯要念叨了。”
三人又驱车去饭店要了一间包厢，林槿也不管林檎吃不吃得下，将林檎喜欢的菜色点了个遍，直摆了满满一桌饭菜。
似乎是为了补偿刚刚对林檎的冷落，林槿不断帮林檎夹菜，哄得林檎心情大好。
林檎心情一好，苏叶的日子也就好过了。林檎吃饭是猫儿食，又挑剔。一整只烤鸡只吃鸡翅膀上的那点肉，其他的就扔在一旁。苏叶大呼浪费，毫不客气的举起筷子将那只烤鸡拆吃如腹。一阵狼吞虎咽之后，饕足的打了一个饱嗝。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酒馆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