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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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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下山历练,是每个空桑弟子修行过程中的头等隆重大事。据说在某前代空桑山主掌教之时,妖界一小首领叛变,致使许多小妖趁乱在人间作怪。那一代空桑山主义不容辞派出山中精英弟子外出镇妖。岂料这些精英弟子们自幼入山,居于山林时间长久了,都有点不是那么深谙世事,除了时常发生在集市中察觉到妖气腾空而起,从而被不明真相的群众当作妖类围观殴打之类事件之外,他们还不知道何谓客栈,何谓钱银,何谓食肆酒馆。待得平妖乱完毕回山复命时,一个个衣不遮体,神情萎靡,虽则道术精深妖乱已平,但样子实在很是有失仙统。于是山主桌子一拍,立下门规,从此以后但凡年满18岁的弟子,需得每年下山历练至少一月。
另一条门规则是弟子初次入世历练之时,一路上皆不得使用御剑飞行之术。此条门规初初定下,便被得闻消息的其他各门派掌门大加赞赏,认为禁止弟子们在山下妄用道法理应从小事做起,并相信此举十分有助于训练弟子们的应变能力,纷纷云涌而至到空桑拜访这位山主,交流经验互相学习。平素草木皆宁的山上一时之间万人空巷,盛况空前。这位山主亦被各掌门誉为当时剑仙中的第一圣贤。
而不为人知的内幕却是当时的这位空桑山主有一平生最得意的弟子,仙法道术远胜于同门,堪堪可称作良材美质。更兼为人正直,一心以除魔卫道匡扶正义为己任。初次下山便御剑飞往极北之地,欲寻到传说中的上古神剑定光,用以消灭历来的空桑山主所看守的那头呤呤兽,永绝空桑后患。一个月时光早已过去,他却迟迟未归山,不止同门发出的信号无回音,连山主用术法在大地上搜寻也绝无一丝一毫气息。正当山主心急如焚之时,这位弟子却气息奄奄地被派去寻找的同门师兄送了回来,一问之下,才知道极北之地渺然辽远,难觅路途,他的得意弟子御剑飞行整整一月也未寻到真正的极北之地,终于耐不住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幸得同门师兄平素对其志向略有耳闻,赶到北边,一路上搜寻气息,终于赶在他跌下剑来那一刻将他救了下来。这位山主一怒之下,立下门规,但凡初次入世的弟子,一律不得使用御剑飞行之术。
每次思及至此,我都不由感叹,原来每个门派的发展史,都是一部掌门与其得意弟子之间的血泪史。
此番我下山,选中的地点却是当今天下国力最强盛的燕国国都岐州。
三师兄郑重其事地将地图与干粮交付于我的时候,我眼角余光捕捉到六师姐生生地在晴空当头的天气中打了一个寒颤。与此同时我身上也掠过一阵寒意,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三师兄樊筑脸色如常,笑容更是胜过三月和煦清风,连声音也格外柔和动听:“此去路途虽算不得艰险,但小阮久未涉足红尘,理应万事小心为上。素日在山上,众位师兄师姐对你多方照拂,养成这么个不知轻重的任性性子。下山过后,或许会吃些苦头,却需得时刻谨记师尊教诲,勿失了门派体面,亦不负一众童们对你的期望。”
我心惊胆颤地听完他的话,虽然思虑半天也想不出我的什么行为让他觉得我是个不知轻重的任性性子,但直觉却告诉我此时此地与此人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与其争论更是有可能惹祸上身。于是我怀着重重疑虑,与一众同门挥手言别。
直至我下山前最后一刻,师父也闭关未出,这让我心里平添起几分悲哀来,心想师父他老人家果真是太上忘情,就这么任由我被三师兄荼毒。
当我披荆斩栎地在荒郊野岭中行进了三天过后,我终于大彻大悟到临行时六师姐的寒颤是因何而生。临行前一晚胡六来和我道别之时,分明提起过,岐州离空桑路途虽算不得很近,但幸得一路上花明柳绿,此时又正值初夏,景色实堪可观。
岂料我一路行来,不仅花明柳绿未见,莺啼燕语未闻,反而蛇虫鼠蚁、山精树怪却见了不少,虽于我无甚大碍,但是每隔半晌就要来这么几下,实在令人头疼不已。当夜间宿于树枝第十次被投石问路的蝙蝠精扔的石块砸醒时,我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真真进入了一种战斗疲乏阶段。
然而磨难却如三师兄的虐待永远不会止息,很快我发现了一件更为狗血要命的事——水壶里没水了。
越是走的眼冒金星,三师兄的脸却如将将打过照面般越加明晰真实,他唇边含笑如三月春风:“需得多方磨炼,方能成就大器。我们这班小辈比起师父他老人家来,就是吃不得苦头,所以道法不精。”
胡六来向我道别当晚,赠与我一件神器,当时他语重心长对我说道:“我们妖界整天在算计的再无他事,唯有一件,便是如何对付你们剑仙。此物名唤缚仙索,是我族中至宝,当年我修行之时曾经片刻不离身。如今小阮你下山,我身无长物,唯有以此物相赠,希望若遇危急时刻,能护你周全。”虽然在收到这件妖族专门对抗剑仙的圣物时心情难以言喻,但是长期受到三师兄正面熏陶的我为了仙妖之间的和平共处,还是大义凛然地将缚仙索收进了背囊里。
此时我忽然灵光一现,想起这件圣物或许今后会派上极大用场。我摸了摸背囊中的缚仙索,默默在心中下了决定,待我回到空桑,一定要找机会让三师兄多受些磨难,在他终成大器的路途中尽一份力。
再次听到久违的流水淙淙声时已是第四日傍晚,在这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是法力耗尽而让我产生了海市蜃楼的幻觉。
可是眼前的村落却是这般的真实。夜霞初上,夕阳将周遭云气晕染地潋滟生光。河水浸透了溶溶的斜阳,连水中袅袅而生的碧烟薄雾都泛起了点点浅金,远处的数叠青峰在朦胧中愈显苍翠。前方数户青砖白瓦的人家此刻都燃起了炊烟,缕缕青烟与夕阳浅照下的红雾交融在一起互映生辉,正是寻常人家的温润如玉。
我鼻子一酸,心想我原本亦是这寻常人家的小儿女,不能承欢于父母膝下已是命运多舛,机缘巧合能入得空桑学道,却因天赋平平本事学得稀松平常;初初下山,还未来得及见识大风大浪,便被折腾到只剩半副仙骨。这般人生委实太过凄切了些。
“姑娘可是要进城?今儿天晚了,没有渡船了呢。”
我循声望去,见一个身着绿衫子的少女蹲在河边大石上,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我,靥生双颊,拿着一件衣服浸在河水中,一双素手似乎要融化到粼粼绿波中。
这场景让本已开始模糊起来的三师兄的脸又在我眼前逐渐清晰,一时间额角开始隐隐作痛,对这少女却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
我上前施了一礼,问道:“请问姑娘,此去岐州路程还有多远?”少女莞尔一笑,道:“河对岸便是岐州,只需半日水程。只是今儿天晚了,明天一早渡口才得有船。”
环顾四周,一想到乡村野里必无客栈投宿,我便满心苍凉。在山上修行之余,也有史籍经略等课程。我下山之时,长老刚讲到高士让贤的史事,据说上古时代有位高士,当时的贤帝欲将天下让与他,被他毅然地拒绝。自此以后,连他爱住在树上的怪癖都被人津津称道,认为这是种无与伦比的高洁风度。如今谢小阮一连四日宿于树间枝头,却不止会在同道之中沦为笑柄,连道行最低微蝙蝠精也敢时时来相侵,这种情况,我们给它一个忧伤的形容叫作人生长恨水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