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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如果你不收 ...

  •   外公收回目光,凝视着涌动的灯火,终于有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滑落,语声沙哑:“这件事,终究全是我的责任。为什么当日我不尽力劝大伙儿搬出去,反而用抽签这么荒唐的方式?”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站在原地愣怔半晌,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外公,我在这里。”我用力推开面前影影绰绰的人群,一个又一个,终于奋力挣扎到外公身前,滑下去抱住他的膝盖,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小阮回来了,小阮在这里。外公,”我抬起手,抚上外公沟壑纵横的脸,轻轻一滑,抹去他眼角那滴泪:“外公,不哭了。”

      顿时一室哗然,原先的细微波澜终于翻涌成了惊涛骇浪,有人尖利的声音脱颖而出:“老村长,你分明徇私。早上分明抽中的是小阮,她现在怎么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骇浪一波一波袭来:“你把自己的孙女藏了起来,却送我们的孩子去死?”
      其中还有人低低呜咽:“我可怜的孩子,当初娘为什么老老实实地放你去?为什么不叫你远远逃开?”
      又有人声音怕得发颤:“小阮没有去,那么咱们村子今儿晚上会不会被血洗?”

      愤怒和恐惧虬结在一起的指责如倾盆疾雨般落在我头上。我却置若罔闻,更无暇分身去辩解,泪水在脸上交织成密雾,外公的脸在我眼中模糊成一个隐约的影子,但我清晰无误的知道,这是我的外公,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他老迈的身体已是冬天树上摇摇欲坠的干枯叶子,我怎么能让他在这样的时节再承受一次失去至亲之痛?

      纷乱嘈杂中一个清朗嗓音缓缓响起:“大家稍安勿躁,石神大人已被收伏,今后大家都不必再担心。”

      语声沉静,并不甚响亮,却恰好能让每个人都听到,潮水般涌动的埋怨声渐渐平息,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说话的年轻人身上,他此时正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清晰看见他宽大的青色衣袖在夜风中缓缓飘动,周身散发着让人说不出话的柔和清瑞。

      我擦擦眼泪,指着他道:“外公,这是云胤……云叔叔,我差一点就死了,是他把救我出来的。”

      屋内有一时间的沉寂,云胤的语声依然不紧不慢云淡风轻:“大家确是误会老村长了。石精的灵气已被我封印,大家日后不必再为此忧心。”

      他衣衫微动,排众而出,行过之处有凉风馥馥,在外公面前停下,道:“老村长,逝者已矣,还望保重身体,切莫悲伤过度。想来村中还有许多事情,需得重作计较。”他手指从我的头顶拂过,不被察觉地轻叹一声。

      外公初初见我进门时,目光中掠过一片惊喜,过得不久,却慢慢消散重化为一片木然,此时显然云胤的话没有对他起到任何作用,口中兀自喃喃:“我终究……害死了那一群孩子啊。”
      我紧紧地握了他的手,我想,噩梦已经过去,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关于幸福这个概念,我一向想得很简单。不知道什么时候听人说过,幸福就是少一点不幸。由于与夫子的恶劣关系,这个定义几乎贯穿了我整个童年生活。按照这个定义推论下去,我本来是该死的,现在不仅没有死,还来得及与外公重新团聚,这就是幸福,并且由己及人,我认为外公也应该很幸福。这么推演下去,今天之后,我便会和外公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但是过了很久,我才领悟过来,世事不可以设计,人的情理更不可以下定论。因为按这个逻辑下去,本来我们村的孩童死光了,我们就会被血洗,现在蕤彤他们虽然死了,但是石精却被封印了,大家既然用不着死,那么蕤彤他们的爹娘也可以开始过新生活,这也是幸福。但是如果我对他们这么说,他们便会制造出可以让我的幸福观无限升级的不幸事件。所谓少一点不幸就叫幸福这种观念,只适用于某一些地方,如三师兄一向让我洗所有弟子的衣服,若有一天他大发慈悲,只让我洗一半衣服,这才叫幸福。

      我悟得这个道理是在第二日清晨。阳光的第一缕金色爬上我的窗棂,并偷偷潜入房间的时候,我正雀跃地跑去外公房间,敲了两声门:“外公,外公。”

      门后没有声音。这时在沉星洞出现过的那种冰冷透入骨髓的感觉又开始涌现,泪水不自觉地落下,我索性推开门,急急唤道:“外公,外公。”

      外公还是卧在榻上,他一向勤勉,今天居然像小狗一样赖床,我想,一定要好好嘲笑他,我这么想着,就扑到他的身前,捏住了他的鼻子,可是眼泪依然止不住簌簌而下:“外公,外公,起来了。”

      外公苍白的脸摆在榻上,没有丝毫生气的发丝被我开门时所带过来的风吹得轻轻摇动,我颤抖的手从他鼻子上移开,转而覆上他的眼皮,他的眼皮冰凉,我心想,外公果然老了,这般暖和的天气,他身上居然这般冷,我拉起他的手,轻轻道:“外公,起来吃早饭,好不好?你今天早上给我做什么?是不是和昨天一样的面条?不……还是我来做,我从来没有做过饭,今天你教我,好不好……”

      先前的自欺欺人终于被深深涌上的悲恸埋没,我低下头,额头轻轻触上了外公的脸颊,他的鬓发间染上我的泪,倒像是从他眼中甫落下的一般,可是他双目紧闭,神色安然。他怎么会哭。

      我想,我一向活得便比别人辛苦。为什么别人一转念间便可领悟的事,我却每次都要经过这般撕心裂肺的经验才能得到。我不喜欢夫子那些天降大任的说法,这种说法背后的隐含条件就是其实就是现在你的苦,是为了将来的更苦,为了让你不在最苦那天到来之前自杀,所以要磨砺心性,耐心地等最苦的那一天到来。这么下去,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一双温润的手盖在我的眼睛上,把我从外公床边拉了开来。虽然我感觉一向迟钝,但我还是清清晰晰地知道这只手来自何人。

      由于注定从碰见云胤的那一天开始,我便要学会接受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情。第一件便是外公写在床头的遗言,竟然是留给云胤的。外公的大意是先前他做错决定,导致村中孩童遭逢大难,无辜枉死。本来是再无颜面活在世上的,奈何孙女孤弱,又尚未解决掉石精作乱一事,是以一直苟延残喘。而今遭遇高人,不仅破掉石精术法救回了孙女,更肯留下为横死的众孩童作法事慰其在天之灵,足见高人心性如何善良仁义。此刻到了他该放手补过之时,只是忧心孙女从此之后无人照拂,末了委婉地请求高人收孙女为徒。

      云胤默默地将纸条叠起来放入怀中,沉吟不语。我悲伤过后,觉得外公毕竟年事已高,走得从容,并且若云胤依言收我为徒,也算再无遗憾。只是另一桩事却让我忧心不已,被夫子不喜这个前车之鉴告诉我,若要将绝对的信任放于某一个人身上,其先决条件便是我能与这个人能在思维上达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境界,否则必将会导致极不和谐的悲剧。可是我从见他第一次开始就为了杀还是不杀这个哲学问题吵过一架,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显然我对他毫无招架之力,若是做了他的徒弟,想必今后我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正踌躇不已,他却看透我心思般淡然道:“你祖父让我收你为徒,这个我不能答应。”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鼓起了腮帮子:“你是嫌弃我笨么?”

      他捏了捏我的腮帮,道:“当然不是。江湖险恶,你这样一个小女孩,若能不淌进这浑水,平平安安长大,才是最大的福气。”他见我眼圈渐红,又补充道:“你祖父让我收你为徒,无非希望你有个倚靠。我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也有一些相交知己,其中不乏富豪之家。将你托付给他们,此生定能过得富贵安稳,可不比得一辈子只能在山上苦苦修炼来得好?”

      我拉住他的衣角,仰起脸道:“我外公希望我拜你为师,我就一定要拜你为师。你虽然救过我,但是也欠着我一个人情。你说过的,不管是我要求你什么事,你都一定尽量帮我实现。”我埋下头,气鼓鼓地道:“你已经上一次已经糊弄过我了,这次又想耍赖么?”

      他啼笑皆非地看着我,我放开他的衣角,观察了一下地理环境,缩到一个他无法顿时打到我的角落,才放心开口道:“你若把我托付给那些有钱人,我便跟那些人说,我是你的私生女。不方便时时带在身边,这才只好托付给他们。”

      他伫立不动,宽大的衣袖下却有不被察觉的轻轻抖动。我刚做好从他眼皮下逃跑的准备,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纸鹤,道:“我说过会帮你实现愿望,这事不假。但是想入我空桑门中,必先经过考验。这样罢,我给你一个机会,明日午时之前,你若能让这只纸鹤如昨日一般飞起来,我便收你入门。若飞不起来,就得听我的话,去我给你安排的地方。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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