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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他和我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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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的我着实比不得符萧萧淡定,虽然眼前的青衫男子容色好看到超出我认知极限的程度,却挡不住心里一阵又一阵袭来的恐惧余韵,终于还是哇一声哭了出来。洞顶积年的尘埃架不住我哭声的震撼,争先恐后往下跳,这么一来我的眼睛被尘埃迷得模糊,朦胧之中却见他笑得蔼暖:“如果你不哭,我就让这只纸鹤飞起来。”
我抽抽泣泣地止住哭声,伸手揉了揉眼睛,见他摊开的手掌纹路清晰,手指修长,一只黑白相间的纸鹤正姿态闲雅地卧在正中。见我睁开眼,微微颤动了两下翅膀,竟然违反地心引力地从他掌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绕出优美弧度,又轻轻地贴着洞中石壁环行一周,纸鹤行过之处,洞中烦闷的血腥味被它微微振动的翅膀一一散去。我看得呆呆立在原地,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掌,纸鹤回头竟轻飘飘地落在我的掌中。
这一日违反常理的事情实在令我目不暇接,可除却恐惧与欣喜之外,我的情绪中居然没有带上一丝一毫的惊奇。这注定其实我应该生活在一个违背日常秩序的世界里。事隔多年后我回想起往事,蓦然觉得也许深埋在意识中却最容易被我们忽略的情绪,才是实实在在所谓宿命的源头。
他见我果然止住了哭泣,嘴角那丝笑意也渐渐收去,环视了四周一圈,淡淡似漫不经心:“出来罢。”
石壁料峭,陨石灰暗,洞中血腥气尽数消散过后,升腾起一丝轻寒。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一个能让纸鹤飞起来的人,能同空气交谈,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不合情理的事。他却面色沉静,不动声色将我牢牢护在身后,语气依然云淡风轻:“陨石从天而降,原本就附有天地灵气,成精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只是其终究是死物,成精之后虽有吸人精魄,集收血液的功能,但它到底没有意识亦没有情绪,需要有人在背后以术法推动才能行事。若你有难事,或可助你一二,若执意不行正道,就莫怪云胤出手了。”
我眼前一绿,大石后面竟绕出一个瘦削的少年人,大约15、6岁上下年纪,一袭深绿锦袍上有繁复的绣纹,脖子上还系着一个水绿色的翡翠挂件,将一张脸衬得粉白,他缓步走出,仪态雍容,通身气度一望即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掀起嘴角,露出一脸倔强之色:“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坏我的事?”
云胤表情却是我意料之外的一片意外,他沉吟了半晌,道:“是你操纵石精聚血?”他目光扫过绿衣少年,将他上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收集这些孩童的精血,究竟所为何事?”
少年神情倨傲,道:“你要杀我,便赶紧动手。少在那里问东问西,我不在乎为那些人偿命。”
云胤噙了丝笑意,道:“如此甚好。料想你若死了,你要帮的那个人也没有其他帮手了,想来也不会继续为祸人间。只杀你一个,我亦乐得轻松。”他横剑于前,直直指上少年的喉咙。
剑光将少年的一张脸耀得如纸般白得眩目。眼看剑尖已触到他喉头肌肤之上,他突然睁眼,叫道:“慢着!你为何说我死了便没有其他帮手了?”
云胤停住剑势,依然笑意清浅:“这个人该走投无路到何种地步,才能找来你这样的帮手?你一死,难道还能找个比你更不济的来?”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在那里胡说。我姑姑从来没有为非作歹,也从来没有找过帮手。她中了极厉害的蛊毒,魂魄快散尽了……连,连转世投胎的机会,也不再有……用这个方法替她保住魂魄,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她完全不知情,我……不是她的什么帮手。”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先前被他狠狠压抑住的哽咽终于喷涌而出。
云胤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收回长剑,目光转向洞外:“原来如此,现在你的术法已经为我所破,再也不能用此法害人了。小姑娘,”他俯身向我,伸出一只手,嘴边又凝起笑意:“我们走罢。”
我没有伸手,目光只是盯着那个少年。却见他哽咽骤止,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你有办法救她的,是不是?”他声音继续拔高:“你既然能破我法阵,自然也有其他办法锁住我姑姑的魂魄,不让她烟消云散,是不是……对了,你适才也说了,可以助我一二……你一定可以的!”
云胤直起身子,却没有回头,细细山风拂过他的衣角,发出窸窣轻响,宛如万朵昙花齐齐在月光下绽开重重花瓣,稀疏了这一室的静寂。隔着风声,他的声音愈加淡薄:“当然。”
少年嗓音黯哑下去,我转头,看见他满面通红,嗫嚅道:“你可不可以,救救她?”他的脸又红了几分,倨傲神色骤然从面上消退,声音却变得坚定:“我求求你,救救她。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求过人。”他猝不及防地双膝跪地,浓黑的眸子中一片坚毅:“救救她吧。”
云胤唇边的笑仿佛被春风吹散的云,一时之间神色肃然:“你要我救你姑姑,可愿献出自家性命去救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少年语塞,半晌抬头:“不能。”他顿了顿:“我愿意倾尽所有的财产给他们补偿,但是我这条命,一定得留下。”云胤回头,手中长剑在暗室之光中泛起一丝潋滟,神情冷冽:“所有财产?”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散开了一室雾霭:“莫非你认为,世间所有的事,都可用金钱来解决?”
绿衣少年垂了头,声音却仍带着一丝倔强:“我知道不能。但是我只能告诉你,我不能为这些人偿命,不是不愿意,而是我不能。”他站起身来,挑了挑一双清致的眉:“我愿意为他们做一切事情,除了,拿出自己的命。”
云胤转身,出人意料地轻声叹息一声,道:“我只希望你今日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将来都牢记在心里。”他举起长剑,抵住少年的脖子,却没有继续逼近:“若有一天,被我发现你做了任何不义之事,我一定来取你这条性命。”
剑还入鞘的清越声响在洞中迂回萦绕,云胤掷出一红一白两个小瓶,被少年如获珍宝的一把接入怀中,耳畔有云朔的声音缓缓传过:“先用红的除去先前的积血戾气,再用白的稳住魂魄,消除蛊毒。如此,你姑姑便可自去往生了。”
云胤拉着我的手出了沉星洞,眼看已经和石洞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我才放心地狠狠摔开他的手。
他转身,看向我的眼神中一片疑惑。
我退后几步,道:“你为什么要放过他?”我抬头,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他杀了蕤彤,阿策,念菲……昨天我才看到,念菲的娘亲眼睛都哭出血了……你为什么不给他们报仇杀了他?”
他微微侧头,迎着清朗的天光,面部线条美好。良久没有作答,突然笑了起来,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覆上了我的前额:“这样罢,我今天放过了他,算是欠了小姑娘你一个人情,他日若你有何心愿,一定竭力帮你实现,好不好?”
我愤愤难平,对上他的目光,不依不饶:“我现在就有一个心愿,你折回去杀了他。”
他笑容里噙了一丝无奈,蹲下身来,将我鬓边的发理了一理:“我也不想放过他。可是世间的事,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你现在不明白,将来总会明白的。”
我转身踢开周遭的小石头,闷闷地道:“你就是在骗我。”。
他面上笑容渐渐散去,站起身背对着我,声音凉洌:“若我今天不出手,你们村子如何?”
我顿时懈下气来,自知理亏,而他的神情淡漠宁远,似乎随时就要抽身而去。这让我惧怕起来。好半晌,才不得不服软道:“好罢,也算是你救了我们村里其他人,今日不和你计较了。”
他俯下身来,好气地笑了笑,拍拍我的头,继续往村里走。。
整个沉星村已在沉浸在浓稠的黑暗中。我踏入村中时,发现自己在这些天的恐惧之下竟然快要忘记黑暗给人的感觉除了危险之外,同样也有澄静和安宁。我拉拉他的衣袖,把这些想法说给他听,他却俯下身,一手轻抚我的发间,夜风熏染中,他的指尖有一些凉意,道:“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
他说的太深奥,我仰头看他,说:“叔叔,我不明白。”他唇角上扬勾出个笑容来,道:“没有关系,小阮你深具慧根,将来一定能明白。”他这一笑具有颇为奇异的力量,虽然适才并不愉快,但是面对他的时候,我很愿意相信他。这时再也忍不住将平时的苦恼倾囊相诉,他静静听着,夜光中他眸色浓黑,道:“这不是你的过错,只是人们向来不愿意面对事情的另一面而已。实在不用难过,更不用烦恼。”
这个人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听过。以至也没有想过,自己原来也是可以有道理的。刚才在洞里,他姿态闲雅地挥袖间便解除了村子里连日以来那种粘腻着死亡的危机。而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对我微微的笑,身后是星光蔓延,夜风轻柔。
我说:“叔叔,你是个好人。”
家里并非我想象中那样孤灯冷寂,屋中密密地站满了村民,连屋外也燃起了数支火把,整个房间内外皆亮如白昼。
外公佝偻的身影印在窗前,发丝被火光尽数染得雪白,晦暗的神色却填满了他脸上遍布的纵横。
正在开口的是阿仅的爹爹,八尺有余的汉子站在外公身后,却有手足无措的惊慌:“老村长,实在是对不住,昨日明明抽到的是阿仅,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何变成这个样子……”
外公神色木然,良久,叹出一口气,道:“算了,怎么能怪你们。”他转头,目光在村民们脸上一一扫过,道:“现在,小阮也已经送去了洞里,大伙儿心中可还有不服气的?”
静寂的夜中突然泛起细微的波澜,村民的声音将少数低低的哽咽抑了下去:“村长做的决定,大伙儿什么时候有不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