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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青衣男子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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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是在傍晚时分回家的,他离去的时候,选中了村中六个青壮年陪同。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一个青年搀扶着他。日暮夕阳下,外公的背影显得格外孱弱,短短的一个下午,忧愁延着他脸上纹路伸展,蜿蜒到了耳根下。据那个搀扶他回来的青年描述,他们去洞口探访之时,其他几个青壮年一致认为外公年迈体弱,应该由他们打头阵,只留下他在后面照拂外公。他们两人还未来得及入洞,便看见昔日沉静黝黑的石头上缭绕上了一层妖红异光,见有人进去,红光突然大盛有如洪水倾泻,先前靠近的几个人一声未吭,便倒在那片红光之中,留下一副包裹皮囊的枯骨。
空气中席卷了村民们的悲恸恐惧,升腾到上空,我看了看黯黄的天空,忽然觉得早上那抹若隐若现的甜腥味又重了几分。早间那抹坚毅神色在外公脸上消失殆尽,陡然之间趁虚而入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整个人如同一片盖上秋夜浓霜的叶子,让人看在眼里,只觉不堪重负。半晌,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另一个人:“大家现在若不愿意搬走,那就把全村所有十岁以下孩童的八字拿过来,在祖先面前抽签而定。”他望了望村里余下的青年,满头银丝摇摇欲坠:“听说大燕境内岐州不远处有剑仙除恶卫道,你们几个,速速去那里寻找异人罢。”
村民商量了一下,得出的意见空前一致,大家皆不肯搬。他们的祖辈已在村中生活多年,留下了房田基业,若是在他们手中悉数放弃,便是愧对列祖列宗。最重要的一点是,石神只要一个孩子,村中孩童众多,谁也不信自己会如此倒霉。
这么一来过了半个月,派出去的青壮年一直没有归来。石神的胃口却越来越大,孩子络绎不绝地送了进去,找出来的尸体无一不是因浑身血液尽失,干枯而死,奇怪的是在他们身上始终找不到任何伤口。我每日早上起床,便嗅到空气中甜腥的味道较之前一天郁重了几分,这种粘稠的湿气几乎贴着鼻子冲了进来。
我和谢家阿仅坐在村头树上,沁凉的风拂过我们头上的树叶,它们在我们头上沙沙作响。这几日,平时一起结伴玩耍的伙伴越来越少,我四处寻找,村中只得这么一处地方那股甜腥味最是薄弱,是以拉着谢家阿仅出来散心。坐到第一丝日暮的光爬上了树顶的时候,我才对谢阿仅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谢阿仅没有动,看了我半晌,道:“小阮,我被抽中了。”叶缝中漏下夕阳斑驳的光点,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是炙热的泪珠:“明天开始,我们就不能一起玩了。”
我心里很是难过,谢家阿仅大我四岁,生得乖巧,为人又极是活泼伶俐,因她一向能得夫子最多赞誉,是以成为了我最艳羡的人之一。一想到她要变成那种干枯的尸体,我便说不出话来,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为什么我们不走呢?”我拉起她的手,道:“我去叫外公带我们走。”她手拉过一条细软树枝,拗成一个圈,道:“走不出去了。第一批出去找异人的人走后,就走不出去了。”她闭上眼睛,睫毛中漏出的光在她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从第二个被抽中的人开始,每户人家都想带孩子走,可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们的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锁起来了。”她睁眼看我,眼中有大片水光汹涌:“小阮,我要死了。”
我默然不语,看着日光温婉,流转在树叶间的弧度如同时光静静的流淌。
忽然她叫住我:“小阮。”我转头看她,她眼中有异彩蔓延:“不如,我们两个交换,你帮我去死?”
我吓了一跳:“这怎么行?”
她张开五指,数给我看:“我有爹爹、娘亲、爷爷、奶奶还有三叔,他们个个都不希望我死;我如果死了,家里有五个人会伤心。可是小阮,你只有一个外公,你死了,也只有一个人为你伤心。”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但是总又觉得不应该完全苟同她的观点。却听她清脆的嗓音在继续娓娓道来:“反正我们都会死。小阮,迟早也会轮到你。我们只是比谁快一点而已。难道五个人的伤心,还抵不上一个人么?”她舔舔嘴唇:“何况,你外公都没有想过要带你走。所以你都不知道我们村子现在出不去了。你外公,根本就不在乎你会不会死。”
我默默踌躇,心想一个人伤心的分量,听起来是不如五个人伤心的分量重,只听她接着说:“夫子说过,做人一定要有舍己为人的济世情怀,你忘了么?”
我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发现夫子真是说过这句话。那个阳光晴好的正午,满山六月雪铺就的花海中,彩蝶纷飞,莺声燕啼,夫子指着振翅飞走的小鸟,对我们说:“这虫子为鸟儿的生存奉献了它自己,这种舍己为人的济世情怀,很值得大家思量。”
这时阿仅的声音却黯淡下来:“对了,你不会听夫子的话。大家都知道,你是最喜欢和夫子抬杠的人。”
我不是的。我心里默默喊了一声。从始至终,我希翼的无非是得到大家的认同,在我生活的这个世界里,只要夫子认同的事,大家都会认同,反之亦然。他的认同,我活着得不到,死了却可以。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我又何妨试一次。
下定了决心后,我从家中偷偷拿走自己的八字,与阿仅一道去祠堂将供奉在牌位下的八字换了过来。
第二日外公拿出那张纸条的情形我至今犹记。就在那么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他面上的疑惑转化为震惊,目光呆滞地在我和阿仅的面上扫过,一层死灰覆灭了他面孔的苍白。我仿佛看见一片枯叶正从枝头缓缓坠落,面对着一室的村民,外公语声却异常平静:“这次抽中的,是小阮。”
直至我被人送到洞口,将被夫子认可的喜悦从情绪中层层剥落,意识深处的恐惧排山倒海朝我涌来。从山头至洞口,大片大片的六叶莲被我踏在脚下,素日只觉得这花开得热闹喧嚣,此刻浓重血腥味的熏染下,却似挂在冥界的灯笼,接引人走向生与死的边界。
外公一路跟随,将我送至洞口,浮肿的眼眶中弥漫着一片绝望的水光。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顶,浑浊的泪终于像脱离蚌壳的珍珠般裹着哀伤的气息滚落下来,他说:“小阮,外公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这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先前理解错了什么。与其说是他对不起,不如说我是对不起他。然而一切终究太迟,悲伤和恐惧交织的情绪却占据了我脑海中逼仄的空间,我退后了几步,几乎害怕自己终究会明白错在哪里。
外公的抽泣声一直伴随我走进幽深黑暗的洞穴。这洞穴一直以来都是素日我们游玩的场所,因此对其中的一草一木都颇是熟悉。可是今日洞穴中却分外的黑,没有光,没有风声。唯一的光源来自左前方石座上那颗硕大的陨石,昔日死寂黝黑的石体上,此刻通身闪烁着幽诡的赤红光芒,这使它看起来正被一个透亮的火球舔舐着,赤焰将石体上最粗糙的棱角也消磨殆尽。
诡异的光源使我吓得移不开脚步。那赤红的光芒却似乎颇为善解人意,见我不走过去,一时之间光芒大盛,如蜿蜒曲动的蛇一般慢慢向我探过来。快被红光触及衣角的一刹那,我终于幡然醒悟先前的错误在哪里。原来世间的伤心感怀,只是真实不虚的情绪,车载斗量皆无法计算,一人的伤心不比十人更少,反之,十人的伤心也不会比一人更多。所谓的大义,若是你想不通,根本没有任何可操作的意义。
可是终究后悔已迟,村中有老人曾经说过,每个人一生都只能死一次,死前那一刻,能见到的便是这个世间最完整深刻的秘密。于是我睁大眼睛,希望仔细体验一下这人间最终极的生死转换的瞬间。
一线青色光亮破裂掉这洞中浓郁如墨的黑暗,有凉风袭来,我仓惶回头,却见红光与一道白光相触,在这一瞬间涌起的,是能掀翻整个海面的波涛汹涌。红光从我衣角上褪去,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
待我再次目能视物,看到的是身着青衫的男子似乎披戴了满世界的光明从容走近,手中那柄长剑上有光芒游曳,似碧水寒潭般夺目。红光在这强烈剑光的逼迫下负隅顽抗,但终究是挡不住而节节败退。。
他将我护在身后,在这么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洞里洞外,风情水寒。我看见了他的侧脸,眉目秀致,鼻梁弧度亦无可指摘。这是一个好看的年轻男子。
红光压抑,退至石体身上,又从石头上一点一点褪去。他低了头,对我浅浅一笑:“小姑娘,是不是被吓坏了?不要害怕,现在已经没事了。”洞口开始有光慢慢渗入,将他环阔在光明与黑暗的交际之处,我几乎忽略了其实沉星村往日有这样的夜色,淡云疏星,月光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