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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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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尚未得到投入空桑修行机缘的彼时,我住在一个被四邻左右称作为沉星村的小村子里。
幼年的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我们这种类似的村子,在整个神州大地上可以称得上是星罗密布,但为什么周围其他村子都有一个张家村、李家村这种望其文便可生其意的简洁名字,我们的名字却如此花哨得不切实际。后来有人给我解惑,这个村子原本叫作谢家村,在不甚久之前的曾经,这个质朴的村子里面出了一个与其氛围气质完全不相符的状元。在这个状元尚未中举之时,他依然也是一个与村子氛围气质完全不相符的才子,身为这样一个品位与气质并重的才子,自是无法容忍生养自己的村庄有一个如此有辱斯文的名字。某一年夏夜,他在丛荫绿影之中观星夜读,突然心有感慨,灵感大发,于是大笔一挥,将村子易名为沉星村。一来意取“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落河源隔座看”的诗句之意。自认为身处幽僻的小山村,并不阻碍其能从一根稻草在风中摆动的频率中观测到天下兴亡乃至宇宙万物的理由。
这个名字的第二层含义,则是因为村中有一块不知何年何月从天而降的黝黑陨石,曾经有人传说,这是划过天际的时候光焰耗尽的流星。于是这块石头被当作神一样被供奉在后山山洞里,隔三岔五便有生不出孩子,找不到鸡之类的村民以这种理由前去祭拜。才子取的名,也算是应了这个景。
关于第一个理由,由于幼年时候的我没有经过沈陶和符萧萧之类人物给予头脑风暴的洗礼,十分质朴,对于夸张这种修辞手法尚不十分熟谂,所以对这种稻草中可见天下的说法颇为不以为然,以此延伸到对这个名字也颇为不以为然。至于第二个理由,小时候倒是欣然接受,只是有了修行常识过后,偶尔想出来还是会有出离愤怒的之感。殊不知,天下万物本是有灵无识,但是有了名字,就是有智识的开始。稍微只多出了那么一点,便可能是一个悲剧的开端。
我在沉星村的生活总的说来,也算得上无忧无虑。我自幼丧母,父亲也不知所踪,于是跟着身为村长的外祖父长大。外祖父中年得女,本是爱逾珍宝,岂料独生爱女被人所弃,终未逃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命运。奈何爱女虽然逝去,好歹却是留下了我一个后人,在一片凄风苦雨当中,总算稍有慰藉。
在我被沈陶、符萧萧,再加上偷养在后山的老狐狸胡六等一干人等缭乱了三观以前,幼年的我几乎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善良天真的孩子。所有被人诟病的地方,并不在于我父母生我的时候缺乏了成亲这道天理伦常,而是由于我自幼实在太害怕与他人不同,在竭力向他人靠拢的时候时常用力过猛,以至于思维上总会出岔子,令旁人悲从中来,无言以对。
那一日,暴雨初晴,草木葳蕤,阳光拂过之处,重瓣六月雪撑开细白花瓣,遍覆了漫山盈谷。我随着一群村中同伴撷花逐蝶,一转眼却快近正午时分。
大伙儿正准备回家吃饭,却听见浓密叶丛之中传来蕤彤的尖叫,大胆的阿策上前拂开覆住她小小身躯的花叶,却见她趴在地上,面前的狭长叶片上,一条斑斓绚彩的肥大毛虫正迎着阳光,冉冉蠕动。阿策扶起她,大伙儿用尽方法却也止不住她的哭声。
正一筹莫展之际,蕤彤的哭叫声引来了村中教大家念书的老夫子,他凑近一看,斑白的发丝摇了几摇,笑着拍了拍蕤彤的头:“不用怕,毛毛虫现在看来是不怎么好看。”他指了指前面重瓣六月雪花海中一只只闪动翅膀萦舞花间的蝴蝶道:“但是想想这些毛毛虫以后都会变成蝴蝶,你还会觉得它丑吗?”蕤彤被前方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止住了哭声。夫子满意点头,继续循循善诱:“我们看一件东西,不要被它当下的样子所迷惑。学会向前看,一切事物总有它的美好之处。我们的生活,才会因为这些美好的事物而更为丰富美好。”众童目望远方,被夫子这番话引动得遐想万千,毛虫在草叶上扭得愈发妖娆,映着正午的太阳,一身斑斓毛刺闪闪发光。一片静默中我拉住夫子的衣袖,怯怯开口:“夫子,如果我看到了现在这么丑的毛毛虫,今后看到蝴蝶也不觉得美了,该怎么办呢?”
语音甫落,周遭陷入一片更沉重的寂静,大伙儿仰着头期待夫子的回答,蕤彤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出来。夫子背了手,脸色渐渐由红转青。
此时一只白首翠羽的鸟儿从半空俯冲直下,方才蠕蠕而动的未来蝴蝶在霎那间消失了踪迹。夫子回望我们如释重负:“看罢,这虫子为鸟儿的生存奉献了它自己,这种舍己为人的济世情怀,很值得大家思量。”。
言罢转身欲走,大伙儿欢呼雀跃,我却皱了眉头:“可是夫子,虫子很好吃么?”
夫子铁青着脸:“我又不是鸟,我怎生知道?”。
我仰起脸:“虽然我不是鸟,也没有吃过。但料想起来,被毛虫爬过喉咙的滋味应该不太好受罢?”。
从此之后,我冥顽不灵的名声就在村中扩散开来。虽然我自己觉得,我并非是冥顽不灵。我自出生起就没见过父母,外公虽疼爱关怀,但终究年迈,况且村中事务繁忙,对我缺乏时间教导。以致我从来不知道,如何才能和其他人保持一致。每当我努力想跟上其他人的节奏之时,上天便和我开这么一个又一个玩笑。
但不论如何,我在沉星村度过的日子尚算得上愉快。这里信息闭塞,山高路远,屏蔽了因国家大势的变化而带来的风雨飘摇。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逐猎种地,是岁月安稳的民间。
那日早上起床,明明是晴天,屋外却落满一层灰朦朦的阴霾,这层阴霾团绕在空气中,虬结成漫溢开来的甜腥气。外公神色凝重,携了我来到祠堂。一路上,他紧握着我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祠堂门口早就围满了几圈的村民,不安的气氛在被阴霾甜腥撕裂的空气中隐隐流动,我偷偷觑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阿策和蕤彤,想起昨天大家还一起在后山捉迷藏,现在他们却躺在这里,浑身冰凉干枯,像是还未成熟便被风雪摧杀跌落的枝头花蕾。一股悲伤冲至喉咙,我终于忍不住哽
咽起来。
送尸体过来的砍柴人脸色发白开了口:“今儿早上路过沉星洞,突然见到这两个孩子的尸体,看着情形,身上虽没有伤口,但是看起来却像……浑身的血都被人抽干了……”他唇舌颤抖,吐出的字语已经几乎连不了一个完整的句子:“这么诡异的死法,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本来不敢再看……吓得转身就跑,却好像被一股很大的力给吸住,迈不开腿。这时,洞里有个声音跟我说,他是洞里的石神大人,这两个孩子是他选中的食物。还命令我们村里,三日之后,再选一个孩子前去供奉,否则,他会让整个沉星村变为血池。
外公的眉紧紧地蹙在一起,忧愁从他纵横交错的脸上遍布开来。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坚毅如铁:“世上哪会有这样的妖精作祟,何况沉星洞供奉石神大人已然多年,从未听说有这般的事。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我倒要去探一探,挖出这个鬼来,让他为两个孩子偿命。”
我回到家里,心里颇是忧愁。这件事情的开头显然是不同寻常,但是人们大抵都只能接受经验之内的事情,所以宁可将不寻常之事冠以寻常道理解释,这么一结合,便会导致更不寻常的结果。但我一向被说顽劣,久而久之自己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于是这一个下午,我便处于随时预备迎接不测风云和自我谴责的状态,过得很是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