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整个空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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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世上有个著名的圣者断言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凡有江湖的地方，就会流传各式各样斑驳陆离的传说。
而空桑山的老五沈陶与老六苻萧萧，在收集八卦逸闻这种事情上，无疑是会被后人推举为先辈榜样的翘楚人物。
“东方有一座神秘的山，名叫空桑山。此山盛产琴瑟之材。约八百年之上起，有剑仙云游至此，发现此山灵气迥异，于是将此地作为修仙之所。居于空桑山的剑仙，随手折一根树枝就可以幻化出四海八荒最好的乐器，令天下匠人乐师艳羡不已。剑仙站在山上，奏出的妙曲琴音让大江大河翻起洪水汤汤，数不尽的奇珍异兽乘风破浪云涌而至，纷纷向剑仙顶礼膜拜，呈上各种仙果灵药，以助剑仙修行更为精进……”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一拍桌子，愤愤道：“荒谬！荒谬！”想当初，将将上空桑的头两年，我身子骨还不甚硬朗，加之山上天气风霜晴雪变化莫测，时不时还犯个头疼脑热，但这也阻止不了三师兄每日介带着我寻尽漫山遍野，为的仅只是找到一段适宜斫琴的木料。岂料在世人眼中，这般苦楚却若无其事一句“随手折一根树枝”便做了个了结？再有“一奏乐就使得大江大河翻起洪水汤汤”，需知我自五岁上山伊始便每日修习那些拮据坳牙的咒语，到得八岁上，才突然灵光开窍学通了避水咒，至此以后雨雪不畏；到得十五岁，某一天晚上为一个繁复无比的符咒失眠整夜，第二天起身后却出人意料召来一场大雨，虽然三师兄为没有来得及收被子骂骂咧咧了一整天，却终归不负我谢小阮剑仙之名。至于奇珍异兽，但凡有点见识的人也该知道，这世上若号称“奇异”的物事，免不了性情上是有些不好对付之处。倘若没事唤了来，自是少不得低声下气，陪上许多笑脸，只求它们不要与我捣乱，已是大大的恩典。岂敢希冀这些大爷们“云涌而至”地送来灵丹妙药助我修行？我倒宁可渡给他们修为，让它们莫要与我为难。
我抓着五师兄给我的册子，忆着我那苦逼的童年，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原来一切都是……”
“浮云哪……”六师姐的声音响起。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雕花窗棂外，正好有一片薄如蝉翼的云彩，衬着湛蓝的天光，初晨的阳光给云彩边缘一层柔和的修饰，对于常年雾霭绕绕的空桑来说，这真是一个难得的明媚好天。
五师兄沈陶此时指间正夹了一只小小的荷叶式样的青瓷杯把玩，杯中的清茶氤氲地冒着白烟，青瓷在这白烟中泛着玉样的温润光泽，搭在杯子边缘的两根手指愈显白皙纤长。闻言他略略抬抬眼，道：“阮阮你忒没见识，只一个入门级八卦便让你如此不淡定，眼见着你快下山了，却让五师兄我如何放心？”
我将他这番话搁在心里经过语法、语义和语气音调等各各分析了一番，终于还是不能排除他这话中幸灾乐祸并附带倚老卖老的嫌疑。
我自默默腹诽，终于从浮云中神游归来的六师姐符萧萧无奈叹道：“这次五师兄倒是说的中肯，阮阮你不妨继续往下看。”
我依言将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接下来的内容却无非亦是关于空桑的各种琦思妙想，例如：“空桑剑仙修行二十年始得真身，高十八尺有余，两耳过于双肩，眼如铜铃，宝相端严。四首八臂，暗喻着其护荫四海八荒；身下九足，意喻其踏遍九州。惩恶锄奸，可用乐音杀人于千里之外。”“空桑之山，最高处通九天凌霄，处处琳华琪树，瑞鸟祥兽。时有上神来访，实乃人间福地。凡夫俗子，若有缘一触仙气，轻者强身健体得以延年益寿，重者脱胎换骨飞升成仙。”。
我把册子来来回回翻了一遍，暗自想象了一下此番下山历练，若让人知道我是在空桑山中修炼的剑仙该是何等的幻灭过后，方才不耻下问；“说起空桑的传闻逸事，我虽从未涉足江湖，但料想起来，这本册子上的绝不是其精华所在罢？”
沈陶搁了茶杯，笑意浅淡：“那小阮认为，我们空桑最精华的八卦是什么？”
我翻了翻手上的书，认真地进行推理：“其实人最大的兴趣，并非在于自身之外的物种，而是在人本身，继而才是与本身有关的其他事物。所以但凡一个地方能让人生起诸多话题，原因绝不在于这个地方本身，而必须依托在一个人最关心的事物身上。”我合上书，在沈陶面前晃了晃，道：“这本书里记载的内容，极是虚无缥缈，或许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神话传说，但绝不能支撑它在八卦界大放异彩。若说五师兄六师姐你们的信息搜集能力仅止于此，那简直是对你们的侮辱。”
沈陶脸转向符萧萧若有所思：“我琢磨了一下，觉得小阮这话不太像是好话？”
我没有理他，放下书，忽然被一股灵感贯穿了四肢百骸，自顾自释然道：“是了，古代一些帝王，认为自己的功过难以被当时的人客观评说，便特特留下无字碑，这么一来，反而能在后来人中成为经久不息的话题。五师兄、六师姐，你们这一举动，真真堪称八卦史中的春秋笔法。”
话音甫落，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抽身离去的符萧萧又抱着一叠书折了回来，这些书大小厚薄不一，摆放也是错落无致，她尽数抱在手里，显然是颇为吃力，嘴里却在不住称赞：“小阮果然聪明剔透，适才你手中那本书只是个概要。空桑从师父算起，这几代最富话题性的人物当然是云胤师叔，有关他的事迹。一本概要里实在是放不下，”她眼神在手中的一大垒书中扫过一下示意道：“是以单独成册。这里的都是。”
沈陶扭转了脸，自去把玩桌上那套茶具，一副懒得理我的表情。
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地报给他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他大怒，欲和我对视，我却收了目光，在符萧萧适才搬过的一叠书中随意抽了一本，翻阅起来。
云胤师叔是空桑山乃至整个江湖上的一个传奇，这个说法并不浮夸。论及最初他之所以成为传奇的原因，大概由于以下三件事。
第一件则是他是上一代老山主窥破天道，凌空飞升之前收的关门弟子。若说只是关门弟子，尚不足以为奇，奇的是在他拜入老山主门下的六十年前，老山主已宣布退位闭关，不问世事，且已发过愿此生不再收弟子了。修道之人一旦发愿，若是违背便是极大过失，轻则遭逢大劫，重则飞升无望。可是这些都没有成为老山主收他入门的障碍，并且收下他过后，亲自将自己的道法武艺全部倾囊相授，比较起他先前不问世事的状态，他的其余众弟子简直都开始怀疑他当初闭关的诚意。
第二件则是老山主飞升过后的第二年，他奉新山主之命去小次山探访。到达那日，恰逢小次山看守的上古神兽朱厌突然暴动。关于那次事件，江湖上的流言自是传得纷纷扬扬，据目击者称，当日暴动的朱厌冲开禁制，吐出的烈火让整个山头笼在一层赤色的尘烟中，烧死了一干看守弟子。小次山主伯吴的女儿手持利剑一路追击，却挡不住它一口喷出的火焰所夹带的强烈气流，直直地顺着山坡滚了下来。朱厌如修罗恶魔冲下山，凡它行过之处，山上郁青的草木都被那一身的幽冥鬼火焚噬成灰，又沾染上它的余焰，随着炽烈气流扬上天空，被绕上的弟子惨叫声震破寰宇，整个山头充斥着各种鬼哭狼嚎有如修罗狱场，四处惨淡得无一丝生气。眼见朱厌巨大的脚掌快要踏在伯吴之女身上，血红的天空中，骤然裂出了一道亮光，那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人御剑而来。
他站在半空，被焚风吹得衣袂飘飘，却不慌不忙以左右两手食指与大指相触，张开双掌结出日轮印，万丈青光从他手中发散出来，形成一个巨大而透明的结界笼在了朱厌身上。朱厌脚步受阻，怒意大盛，在内里四处冲撞，企图撞破这层结界。面对其状若疯的上古神兽，一路追击的小次山众弟子们傻了眼，纷纷伫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这场前所未见的对峙。
我不知道其他人面对这场数人观望，一人独对上古神兽的情景会是怎生一番心慌神乱，抑或是暴跳如雷的心情，但是师叔只是闭上了眼，从容不迫地念着咒语，自将结界布得如同最好的绣工织就的密网般细腻绵密。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阻，终于让及时赶来的小次山主伯吴率了一众弟子布起法界收伏了这只暴戾的猛兽。朱厌这种上古神兽，脾性极其暴戾自不必说，若是一出世，更会扰乱着虚空的气场，引起天下大规模的战乱，是以出世以来就被上古众神束缚在小次山，望藉山中灵气封印住它的戾气。若是被其冲下山，后果直是不堪设想。自此过后，师叔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凭藉一己之力阻挡上古猛兽的事迹便响彻了整个武林，那一年，他才17岁。
第三件事虽是作为第二件事的附属后果而存在，但是由于其关涉到个人隐私，被江湖中人津津乐道的程度比起第二件事也不遑多让。那日师叔只身对抗上古神兽，顺带从朱厌脚掌下救回了小次山主的女儿，令伯吴感激之余大为欣赏，按照这种事一向的正常发展规律，立时便想将女儿许配给他。小次山主之女生得美貌，又眼光极高，让不少欲向其求亲的江湖子弟伤心欲绝过，在江湖中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这桩任谁都艳羡的婚事，竟让师叔拒绝了。更有甚者，他一人浪迹江湖多年，换作旁人早已阅尽千帆，可他却始终连一片桃花影子也没有摸到过。
这件事落在一众江湖子弟眼中，各种匪夷所思的流言蜚语自是纷至沓来，令空桑众人每日都会经受一番耳目一新的洗礼。但谁料在此之中又生出一个异数。向来孤高自许的小次山主千金，那日被拒婚本是羞愤难当，当场誓与师叔不共戴天，在听闻师叔种种行侠仗义的事迹过后，却渐渐转了心思，将师叔当日的拒婚行为阐释为他心怀大志兼济天下，不肯因为儿女情长变得英雄气短。虽然这两件事在旁人看来没有什么联系，但她还是毅然放弃山中的优越生活，踏入江湖风雨，这一来与师叔并肩作战许多年，堪称江湖中一段佳话。遗憾的是这段佳话仅止于此，若干年后，两人各自回山，从此再无往来。似乎师叔已然打定主意，这一生与情字划清了界限。
春深近夏，庭中矮松却依然覆着皑皑白雪，空桑山上终年云绕雾缭，极难得看见一个响亮日头。今天阳光却甚好，温凉地扫过庭中古木，又簌簌地扑入帘中，倾泻在室内如一地的流金。我随手翻了两本记载师叔事迹的册子，余下的终还是搁在了一旁。原来怎样转天逆地的响亮开场，亦不及自己亲身经历的一场云烟给人更为惊心动魄的认知。这一切，要从我五岁那年说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