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玉生烟》伽蓝君

12、第十一章

　　既然已经被发现，我也失去了继续呆在梁上的勇气和理由。于是收了诀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为了显示自身的礼数周到，还特特往后退了几步，与两人保持了一段距离，以示避嫌。定了定神才道：“弟子是空桑山云朔门下谢小阮，适才途经此处，见有黑云缭绕，恐有妖孽伤人，是以隐身来探。未料道友先到一步，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我心下甚是得意，自认这番话说的很是圆滑。先自报家门，既是同道中人，不卖谢小阮的薄面，师父这个厚面总得给上几分罢？再则我是为寻妖而来，并无理亏，倒是他，即使是为擒妖而来，尺度也忒大了些。此时情形最好结果便是大家各退一步，当作谁也未见对方所为，正是互利之道。

　　道友闻言却不为所动，右手仍不住在那小青蛇胸口摸索。我不禁面红耳赤，心道这世道现今果真是险恶无比，远远超出我可理解的范畴。不禁佩服起那位坚持让弟子们下山历练的山主来，真真是高瞻远瞩，厉害非常。

　　我如坐针毡，这道友却淡定非常，这般断袖加仙妖的大尺度现场戏码再细细观摩下去，我的人生必定会留下难以弥补的伤害。一时间，我恨不得立即御剑回山，宁可以后不要吃喝玩乐的自主权也再不入世。却听道友淡淡说道：“难怪道行如此微末，原来只是个后生小辈。黄毛丫头也来学男人逛窑子，空桑真是**的好弟子。”

　　骂我就罢了，一听骂到师门头上，我立刻血气上涌，头毛炸开，恶狠狠道：“道友此言差矣。道友与这妖物这般行径，却是阴阳失序，天理难容。若不及早回头，恐会惹会上身。”

　　这番话一说出口，小青蛇依然如同木雕石刻，紧闭双眸面无表情。道友似笑非笑看我一眼，道：“黄毛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些这般迂腐的言语，竟教训起我来了。”他上上下下又打量我一番，啧啧叹道：“以前遇见的那个叫夙沙琴的小姑娘，还算有几分意思。到得这一个，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可见云朔调教弟子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差劲了。”

　　一个与妖断袖的剑仙，居然认识大师姐，而且还评价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承受着整个人生观被颠覆的痛楚，呆呆地站着说不出话来。

　　这时小青蛇低声说道：“公子，这小姑娘什么也不懂，还是让她先走罢。”
　　道友微微一笑，道：“前些日子刚调了些香，也不知功效究竟如何。这小姑娘虽然道法很差劲，心法倒是真正的玄门正宗，拿来试药，再合适不过。”
　　小青蛇微微点头，道：“你的东西，总是不会错的，不过她既是玄门正宗的弟子，若被她师门知道，恐生麻烦，还是仔细些为好。”
　　道友眼光斜斜瞄了我一眼，道：“无妨。”

　　听见两人当我不存在的指数呈直线上升状，我简直出离愤怒：“你……居然勾结妖孽，残害同道！”默念咒语，放出了囚仙至宝缚仙索。

　　白衣公子左手轻抬，宽大的衣袖扬起宛如回风流雪一般，小小竹屋中顿时满室生光，缚仙索旋即掉头，一圈圈绕在我的身上。
　　这一下太过突然，我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脸朝下的摔倒在地。听见那白衣公子双眉微微一挑，嘲弄道：“宝贝倒是个好宝贝，不过也要看是拿在谁手里。”

　　与胡六研究世情小说的爱好不同，五师兄沈陶的爱好是研究各朝历史。在他通读了尚书战国春秋左传后，得出一个结论，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差别在于人们死之前的反应各不相同。如果说“今生见不到天下统一了”，这人必定是个英雄；如果说“我很痛啊”，这人必定是个懦夫；说“把灯灭了，费油”的人是吝啬鬼；说“我要死了”的人是先知。

　　终归英雄死前都是慷慨激昂的。我的热血开始沸腾，破口大骂道：“连名号也不敢报的缩头乌龟，你心术不正，□□不堪，还残害同道。上天有眼，他日必定九道天雷打得你皮开肉烂，雷焦至死，变成灰也臭不可闻！你这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的狗东西……”

　　听着听着，他竟然开怀大笑起来，眉间尽舒，宛如一池白莲缓缓盛放，香远益清。
　　小青蛇听得皱皱眉，伸出手在桌上古琴的琴弦上随手拨了一拨。

　　竹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厮推门而入，面对屋中的诡异情形，既不开口相询，也不露出诧异神色，一副木头状道：“公子何事唤我？”小青蛇指了指以极其不雅姿势躺在地上的我，道：“这女子在此扰了我与公子，且先带她进柴房歇歇罢。”

　　小厮低眉道：“是。”伸手拉住我背上的绳索，倒提起来向外走去。
　　我一阵眼花，骂道：“死蛮子，没听见么，你家公子叫你带我去，不是叫你提我去！”

　　那小厮充耳不闻，拐几个弯到了柴房，方才将我往地上轻轻一扔，又提了两下绳子，将我摆正靠墙坐好，道：“对不住了，姑娘，男女授受不轻。我才将你……提过来。你脸脏了，擦擦脸吧。”递过一张粗布手帕。

　　我听他说话尚算斯文有礼，心情稍和，晓之以理道：“你家公子是妖啊，快放我走。我找救兵来，或许还能保住你我二人性命。”
　　小厮恢复木头状，转身掩门而出。

　　我一愣，额角开始隐隐作痛。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一时之间让人委实难以消化。妖仙之恋也罢了，这妖竟然还是青楼的花魁，这青楼的花魁竟然还是个男妖，不得不让人感叹这是怎生一段虐恋情深。而这小厮，看他神色分明知道风竹的身份，却淡定到令我一介修道之士也自愧不如，这又是怎生一位勇敢者！

　　这一切，很显然已然超越了我从日常生活的经验中可以提取学习的范畴，而号称通天彻底无所不含的道法经文，更没有类似情况的记载。我理解无力的同时也清醒认识到，当下之急，最重要的是如何逃出生天，远远避开这位诡异无比的同道，否则立刻就会成为即将诞生的、或许是天下最伟大迷香的第一个亲身试验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门外嘎吱一响，原是先前那小厮托着个细白瓷盘走了进来，道：“风竹公子恐姑娘饥饿，特特吩咐了我送些点心过来。”

　　盘子里是茯苓软饼、冰雪酥、糯米糖藕与清蒸虾饺四色点心，个个玲珑小巧，摆在盘中错落有致，更兼香气扑鼻。看来我这迷香试验者的待遇委实不低。

　　我见这小厮皮肤黝黑，面容生得颇是端正，心中一动，叫道：“阿二哥？”
　　小厮的木头状悉数融化，转作一片诧异之色，问道：“姑娘怎么认识我？”
　　我心下欢喜，心想果真天无绝人之路，动之以情道：“我是碧萝的好朋友，她时常向我提起你。看看，今天我们真是自相残杀了，哈哈，麻烦你快将我放了罢。”

　　阿二哥退后一步，目光中尽是狐疑，道：“碧萝的朋友？”只愣得一愣，又摇头道：“不成。公子说留着你还有很大用处。待他们……完了，你自然可以走。不用担心，风竹公子和……公子，都是好人，决计不会为难你。”

　　他那句“不会为难”让我不禁饱含热泪，心想你的眼睛难道看不见他们现在就正在为难我么？我忍住想爆粗口的冲动，换个话题拉近乎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家？碧萝和大娘，都很担心你。”

　　阿二哥低下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现下正是关键时刻，我决计不能离开风竹公子。待得公子大事一成，我自然会回家。”

　　我恍然大悟：“看样子，原来你不是看上风竹的美貌才留在红袖招的。”
　　他脸一红：“看来大家全转错了念头，但是，事情不是这样子……”他不再继续往下说，毅然将盘子放在我身畔，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求……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