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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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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与我上山之前的夏夜别无二致。微风轻拂,还带着春末的最后一丝凉意,田间已然间或夹杂有一两句蝉声蛙鸣,空气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稻花香气。在这种亲密无间的熟悉感抚慰之下,加之前些天的劳碌奔波,我睡得格外沉。
这一沉睡,居然让我做了个梦。
做梦原不是件稀罕事,我初上空桑那阵子,夜夜总会梦到外公和沉星村,然后哭叫着醒来。记不清过了多久,道术有了长进,睡觉的时候神思沉宁,便已不再做梦。
今日这一梦,颇为不寻常。
梦里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天空高阔辽远,舒展到无穷无尽的远方。沉星村的天没有那么高那么蓝,空桑山上更是终日烟雨弥漫,一年之中日头都难得见几次,遑论这样空旷明净的天空。师父曾说过,正是因为这样的天气,山上的树木受的滋润多了,才能得到松透的木料,从而适宜制作乐器。
那里漫山遍野盛开着一簇一簇红色杜鹃,蓊郁的叶子晶亮得如同绿色水晶,花朵则如云蒸霞蔚一样绚烂,这些花朵漫漫无际的延伸,直到与远方的晴空交融在一起。
两个身量相仿的年轻公子相对站在山头,一个身着玄色长衫,明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有种说不出的雍容,清华万端的气度分明庄严有如君临天下的王者,却又有超脱于尘世的淡然飘逸。另一个身着玉色衣裳,轻袍缓带,如一泓远山秋水,有晓风下寒梅般的疏秀凛然。碧空的清透天光中,连两人衣带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但眉眼似乎却笼在一团烟雾里,始终看不真切。只是就这两个背影,就已然让满山的火红绚烂黯然失色。
玄裳公子微微颔首道:“其实我们都明白,谁才是最该拿起这把剑的人。”
玉裳公子冷哼一声道:“我却不明白是谁该,我只知道,是谁配。”他眉间一敛,四周净透的空气似乎都被他的怒气所感而微微震动,接着说道:“剑成那日,我在她身畔,你却在哪里?”
面对这般怒气,玄裳公子却波澜不惊,全身如敛在月华之中,瑞气霭祥,缓声答道:“延昭,你最是明白,我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并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用意。”
玉裳公子怒道:“所以,你将她也算做外人,是么?”他抽出腰中长剑,寒光凛然,映得周遭的杜鹃都泛出粼粼碧光,他沉声道:“想必你不会也以为我素日醉心花木,荒废道法罢?今日可敢与我一战?”
玄裳公子轻渭一声,衣摆在山岚中微微摆动,半晌才道:“我只求你手中之剑,并不想与你动武。”
玉裳公子横剑当胸,道:“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走了!”
我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两人的容貌,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玄裳公子抬起手掌,口中轻念有词,指间忽地生出一道金色光华,径直飞向那玉裳公子。玉裳公子一愣,身上却被那金光一道一道绕了起来,他略一挣扎,怒道:“缚仙索?檀殷,你居然使出如此下作的招数!”
玄裳公子收回手,转身凝视着身旁一簇怒开的杜鹃,静静说道:“延昭,对不住了,我时间已然不多,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语罢,他向玉裳公子的方向行了一礼,衣袂轻扬,头也不回便转身下山。
玉裳公子望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喃喃地道:“时间不多?时间不多?”
我心尖突然隐隐作痛起来,渐渐疼痛加剧,很快蔓延到了全身,火辣辣地如同在烈火中炙烤,又似身体里有东西被人剥离而去。这般的疼痛,比强行分裂肢体更甚。
手指触到枕巾的一刹那我终于醒了过来,心口的疼痛感觉隐隐犹在。指尖触到之处一片湿冷,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竟泪湿了半边枕头。
我怔怔入神,看着窗棂被月光抹上的那层浅浅银辉,湿润明净。一时分不清楚孰是梦境,孰是现实。除了那将玉裳公子困住的缚仙索,刚才梦境里那地点和人物,我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感觉却像将将在自己身边发生过一样。三师兄莫忆笙曾对我说起过,在修为有了一定的境界过后,人就可以窥见天地大道,此时便可以勘破自身的前世今生。只是到了这等境界,成正果之期也就指日可待了。我虽说不上愚笨,但自身几斤几两心中还是有谱的,在同门之中,我资质远不及六师姐符萧萧,刻苦程度更是比不得三师兄,这天地大道,哪能如此容易就让我勘破的?
就算那梦境真的是前世,我却感觉自己并没有梦中那两个公子的傲然风骨,只是再傲然,最后不论谁夺到那把剑,此时怕也化作一抔尘土了罢?虽然明知这般计较无用,我隐隐又很不甘心,寻思着回去一定要向师父问个清楚。
一番思量没有半点头绪,最后我终究又因为过于疲劳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我别过碧萝与舅母,准备乘船去岐州。
碧萝执意送我到渡口,虽然口中不再言语,但我看出了她眼中满满全是期待与惆怅。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竟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了胡六所说的那些故事。虽然故事中的男主角不再是书生秀才,却一般地让女主角为他欢喜忧愁,倾尽所有,情愿为其生,为其死。可见这些故事,只与主角有关,而与主角身份无关。但我心里又模糊着觉得,这种感情并不该是传说中的力量之源,并不足以成为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理由。在我有限的道法词汇中,有一个叫做“执念”,师父说,阻止人们悟得大道的念头便是“执念”。这种过于浓烈的情感,便为“执念”罢。忽然间我似体悟了大道,满心都是怅然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