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江湖》简单阿布

3、风云莫测（二） 百里一路专

　　百里一路专挑小路窄巷疾行，不消小半个时辰就已经甩开了身后埋伏追踪的闲杂人等。

　　这才顺着久顺长街拐入了铭城东巷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院落。

　　虽则他功夫底子够好，这样疾速奔赶了一个时辰，也有些吃不消了。

　　运气吐纳过后，方平稳了有些失速的心跳，换上不太正经的微笑表情，推开了阁间木门。

　　门声吱呀，他本人脚步也未故意放轻，屋内人在一片黑暗中正独对一盏清灯。

　　那人骨节分明的手中牵着一支狼毫，笔走龙蛇，听得有人进屋，笔下动作却是毫不停顿。

　　百里在远处就看得分明，那人纯熟的手势或挑或顿，或旋或挺，皆是成名绝技“流云追月剑”的招式，原本有些混乱的心忽而安定下来，轻笑着道：“你这倒是练字呀，还是练剑啊？”

　　那人听了唇畔微微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然而屋中灯光黯淡，百里只能看到他儒雅的侧颜为醺黄的灯火色，笼罩得一片朦胧。

　　待得百里走得近了，看到素洁纸张上晕开的墨花，竟是半晌无话，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只觉得白日里饮得那十几坛子美人愁，也不过如此了。

　　顾陌方等了半晌不见他搭话，只径自微笑道：“其实我自己也挺惊讶，明明是流月招式，竟也能绘出落眉山庄百灵殿的神韵来。”

　　百里被他这句话弄得仿佛才从梦中惊醒一般，忽而笑道：“你那劳什子的落眉山庄，我早就看着不顺眼了，叫什么不好，不是落眉就是百灵的，一点都没有人家断魄山庄的霸气狠厉，反而处处透着雅致风流，哪里应得上这腥风血雨的江湖？早该烧了！就是别人不烧，保不齐哪天我兴致一来，就一把火把它点了。”

　　顾陌方被他这嚣张语气弄得一噎，笑着顿笔，将那上好的狼毫细细搁在石砚上，用绸帕拭了手，这才转过身来冲着他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先父当年没有碰着你这么个明白人，跟他说说体己话，落眉山庄这名字吧，我自己也觉着怪异得很！”

　　百里立刻就摆出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来。

　　顾陌方却不肯静静就这样跟他说话，收拾好了笔，又转身，点了屋内所有的灯盏。屋内逐渐亮起，照清了顾陌方温润如玉的含笑面庞，也照清了百里那一身荒唐的衣着。

　　顾陌方手指轻轻拨弄着灯芯，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打趣道：“湘南妙嫣真真有趣，虽然不能嫁给你，却毁了秋水姑娘亲自为你缝制的那身新衣，也算是一番佳话了。”

　　百里耸肩，满脸的无辜：“你也知道，妙嫣之语，不过是为了把我推到浪尖上，以掩饰湘南十二森木北上真意，秋水姑娘亲缝衣物，也不过是为了你这个情薄意寡的负心人罢了，我莫名其妙背了这一身的风流债，还没同你算账也就罢了，你居然打趣起我来了！”

　　顾陌方再次摇头叹息：“秋水姑娘同我什么交情，同你又什么交情，我会不知道她的心意？你辜负她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得了，我才不跟你说这些无趣的事……”

　　百里最不愿意听他说这些话，一听他收了话头，倒兴高采烈起来，忽而又想起正事道：“沈辰老老实实地以为我被湘南十二森木追了三天三夜不休，今天叫我去故弄玄虚了许久，不过是为了把落眉山庄起火一事，牵到皇十六子苏承望身上。”

　　顾陌方听至此，目光闪了闪，却忽然另辟了话头道：“先父是个奇人，先母生辰贺礼送什么不好，偏偏送个落眉山庄，百灵殿里二十七朵夜莲尽皆世上奇草，四季不衰，这下可好，短短三日，烧得几乎连灰都没有了。”

　　百里听他语气淡然，犹豫半晌，最后只轻轻道：“沈辰的意思是，那三日水扑不灭的邪火是来自南疆那耶族秘药，名为‘灵焰’。那耶人一向骄傲，来我北焕从不与他人打交道，甚至金殿之上亦以腿脚不便为借口，从不下跪行礼，但却独独对天生有疾，一副文人作派的十六皇子刮目相看。所以，百灵殿之火，苏承望是脱不了干系的。”

　　提及那耶族“灵焰”，二人虽未道出，心下却都是一片了然。

　　这百灵殿既然是“灵焰”之火，除了等待药粉烧尽火势自亡，再无半点法子了。

　　百里曾在用迷药放倒湘南十八森木的空暇间，偷偷去过一趟落眉山庄，依情形看，百灵殿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至于其他，倒应该还算安全。

　　顾陌方微微沉默一瞬，心思便放在了沈辰与苏承望身上：“那沈辰虽是个心思深沉之人，但我已派人细细调查过了，此事倒不全是他捏造而出，事实上，他只是借此机会，想让你接近十六皇子罢了。”

　　百里挑了挑眉，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样，道：“这些人整天你争我夺的有甚意思，我才不想理会。只是有些好奇，苏承望一则口吃，二则深居简出，应是个顶顶没有威胁的人物，怎么一夕之间，忽然就成了个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顾陌方淡然一笑道：“原因嘛，你亲自去会他一会，不就知道了？”

　　百里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这样麻烦的人物，我才不想招惹。对了，这三天里被湘南十二森木追杀的间隙，我抽空去了趟乌勒山，顺带在穿肠道边，随手摘了几朵夜莲来，觉着扔了怪可惜的，就栽到落眉山庄的偏殿里去了，乱栽的，是死是活也不定，你有兴致了，倒可以去看看。”

　　说完也不看顾陌方反应，就推开门出去了，边走还边道：“今儿个晚上老皇帝寿辰，听说有七巧子特制的焰火助兴，我且去凑凑热闹。秋夜里寒气重，落眉山庄还有一大堆子事等着你处理，偏偏还要抽空赶来与我会面，可别病下了，到头来又要怨我……”

　　他这话说得含糊，声音也低，再加之越走越远，整席话下来，顾陌方也只听了个大概。但他也不急着细细分辨，只静静站在灯火明亮的屋内，看着他渐渐融入夜色的身影，一时眼波深沉，晦明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