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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恨已成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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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梦生”是良药,可让人在痛不欲生时只觉飘飘欲仙;但“醉梦生”同时又是毒药,服食一次,便会成瘾,再难戒掉。甚而服食日久,可伤及脾胃脏腑,因为此药而致英年早逝的人,北焕朝中已不再少数。
司徒狂看了百里半晌,终究没有说话。
百里的办法固然是冒险的,却也是最有效的。
要真有什么办法能彻底让人忘却疼痛的,非“醉梦生”莫属。
司徒狂目中冷光一闪。他要的是“醉梦生”的解药,至于百里究竟会是如何下场,却不是他所要顾忌的了。他司徒狂少年成名,一生痴迷丹药,为制丹药而杀屠之人绝不在百数以下,又何必为了个小娃儿破例?况而“百鬼丹”之毒已然惊动了吉克达逸将军,再不能制出解药,怕是怪罪下来,不光自己得不到乌兰族“百芥药庄”,甚而届时那个素有战神之称的大将军一怒之下派军队将自己这鬼子林给烧了,岂不大大的亏本?
虽然自己浪迹江湖多年,难得见到如此有胆魄、又重情重义的少年人,但兹事体大,却也只能为对方这样的痴傻举动惋惜了。
想至此,司徒狂抬起铁拐向着石壁上敲了敲,忽而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石洞深处竟缓缓又抬起一石门,通明的烛光自慢慢扩大的石缝中漏出,短靴红袄衣,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甚而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中也流露出些深沉的意味,让百里莫名觉得有些心悸。
吉克达俊顶着朝天的小辫死死地盯着百里,下颔绷得紧紧的。
吉克达俊明明在崖上小药室中,怎么会突然又出现在这崖中洞穴?
只一个瞬间,百里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或是那药室之下本就有暗道可连接至洞中,苏承望把自己领着兜了个大圈子,终究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自己真心?又或许,只是想激自己离开?于是再次无奈地摇头。
百里这时自然还不能明白苏承望满心复杂的想法,若然他了解了,一定会是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可也正因为他不了解,今后,才会有那一番惊变的造化。
司徒狂阴森森地冲着吉克达俊笑了笑:“娃儿,你今日怎么突然变傻了?你应该都听见了我们方才的说法,也定然知道我此番打开石门所为何事,为何现在还不将那‘醉梦生’取来?”
吉克达俊听了这话,微微侧了眼瞥了眼司徒狂,目光阴毒得渗人,并不像是个年纪小小的孩子所能有的神情。然而只是一个瞬间,他就转回了身,大约是取药材去了。
吉克达俊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大捆制“醉梦生”必不可少的草药,“甘冽”、“青瑶”、“戚然”等不一而足,他甩甩手将那些草药全都掷在地上,又回身去取药。
如此来来回回大约五六趟,最后一次出来竟是拿了十几个小药瓶,一扬手,狠狠便砸在了地上。瓶中绿色的药水蔓延了一地,不过是个眨眼的功夫,就已尽数渗到地下去了。
吉克达俊狠狠地几下摔掷,仿似是把怒气宣泄得差不多了,这才小手叉着腰抬头冲着司徒狂倨傲地一笑。
司徒狂拄着铁拐目光深沉地看着吉克达俊动作,居然也未曾阻止。
谁知吉克达俊还有动作,他踮着脚顺手就取了身旁铁柱上的白烛。那烛身有儿臂粗细,烛火也是旺盛至极,竟是乌兰一族独有的“巨铭烛”。如此珍贵的蜡烛,吉克达俊捏在手中却只是轻轻巧巧地随手一扔。
蜡烛落在那堆草药上,烛火灼灼,眼见着已经点燃了一枝干枯的药草,司徒狂铁拐一挑,便将蜡烛挑到别处去了。
“巨铭烛”不愧是当世奇珍,这么一翻折腾,火焰却仍是灼灼,虽则倒躺在地上,烛光却也将司徒狂扭曲的面容照得清晰无比。
司徒狂冷笑一声:“怎么?又要发疯了?你才被送到我身边的那段日子里,受得苦处都忘了?皮痒了不是?娃儿!我说过,你平日里爱怎么闹便怎么闹,我由着你!只要你认真学习药术、盅术,不动我的药草丹丸!你现在长本事了,倒了我的药也就罢了,连草药也要放火烧了?”
吉克达俊瞬间自袖间抽出个小刀,狠狠抵在了自己脖间,刀尖锋利,立时便逼出了几颗圆滚滚的小血珠。
司徒狂笑了:“好娃儿!你是吃错药了还怎的?怎么居然跟个小娘儿们似的要与我以死相逼?”
吉克达俊傲然抬头:“老头子,刚来鬼子林,是因为我答应了我哥,绝对要呆在这里,与你闹腾,不过是寻寻热闹罢了!可是我吉克达俊要做的事情,打我生下来那天,还真没有人能拦住我!像个娘儿们怎么了?!只要能拿得住你便是好办法不是!你也知道我的金贵处,乌兰一族百年才出一个的‘圣童’要是死在你这儿了,别说想要‘百芥药庄’了,你便是被千刀万剐了,怕也不能平息我乌兰氏族之人的怒气!”
司徒狂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意很浅很淡,只显露在嘴角,而那眯缝着的眼里透出的狠毒,却非常人能及,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一条毒蛇,只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扑上去一口咬住猎物的咽喉,给以致命一击!
“娃儿!有些事得懂得适可而止!我不知道你这是抽得哪门子疯,但鬼子林里还是我司徒狂说了算的!你别以为我整日跟你闹腾,就没个真本事!当年江湖上哪个人听见‘丹药狂人’的名号不吓得腿肚子打颤!你以为你真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死了?”
吉克达俊却一点儿不被他的神色所惊吓,依旧傲气非常:“能被选为‘圣童’师傅的人,自
然不一般!我知道你的本事,可是……你此次拦得了我,却不能次次都拦得了!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你都能盯得住?没准你一个打盹的功夫,我就死了呢!”
“小子,你可不是个会自杀的人呀!再说了,我小老儿死前能有乌兰‘圣童’自愿陪葬,我可不是赚了么?”
吉克达俊自信至极:“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个不会自杀的人了?‘百鬼丹’解药还未制出,《奇药典籍》还未写完,你舍得死么?你敢赌我真不会自杀么?”
司徒狂不笑了,只恶狠狠地盯着他:“小子,如果不是为了‘百芥药庄’,你以为我愿意当你师父?你今日这样的作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已经显露出司徒狂拿不准自己了,吉克达俊笑着丢了手上的短匕,去将滚落在脚边的“巨铭烛”拾起,蹲下身子将那堆药草从四周全都细细点了。
一片火光中,司徒狂面色阴晴不定,只是嘴角死死得咬住几乎都快抽搐了。
吉克达俊一笑,目光直直盯着百里:“我要的简单!百里初一不能服用‘醉梦生’!”
这回不光是司徒狂,就连百里都愣住了。
谁能想到,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是为了百里?
司徒狂想不通,百里也想不通。
司徒狂道:“娃儿,你大概是搞错了,这‘醉梦生’是他自己要用的,又不是我,你真不许他吃,自逼他去,又何必如此?”
“你当我是个傻的?我吉克达俊虽只有七、八岁孩童的身子,却已经与你相处了十几年了,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可清楚得很!你放心,我自然不妨碍你想做的事,只他吃‘醉梦生’一事,却无论如何,也是不能!”
“娃儿,你又何必如此护他?不过是个不相干的旁人罢了!”
吉克达俊挑眉:“你管我!反正如今草药没了,药水也没了,你真要给他喂‘醉梦生’,也是没办法了不是?除非你不打算在期限之内制出解药来,那么,你还是可以从采药开始,重新制出‘醉梦生’来的。”
司徒狂骤然大笑:“娃儿娃儿,你这性子还真与我相似,罢了,我也不与你计较。我本来是怕你不肯,现在看来,你只要用法子封了他的痛感,效用自不比‘醉梦生’差。”
吉克达俊目的达成后灿然一笑,竟又是个孩童似的天真模样,百里盯着他,竟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什么叫“乌兰圣童”?什么叫“相处了十几年”?他又为何不许自己服用“醉梦生”?
百里受了打击,吉克达俊却突然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生动的大眼睛里承着灿灿星光直直盯着他,童真无限地道:“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说过我喜欢你,但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你服‘醉梦生’不就是为了抑制痛感么?我有法子封了你的痛觉。服了‘醉梦生’你就成了废人了,我不要你变成废人,我要你从今往后只对我一个人好,只对我一个人好,像对待你那个朋友那样好,愿意为我服‘醉梦生’,愿意为我死。”
他这话说得霸道,却也透着天真,百里一时哭笑不得,却也明白了,吉克达俊这一番过激的行为,只是想找个人真心地对自己好罢了,却因自小便与司徒狂这个老疯子一起生活在鬼子林中,并不知晓一个人对一个人好,是不能靠强求的。
百里对这样的吉克达俊生出了深深的怜惜,手抚他脖子上用小刀刺出的伤口,轻叹道:“‘醉梦生’虽然药性霸道,但并非用了就一定成废人,服过之后再戒虽难,但我还是有信心的,当年我师父逼我泡‘药汤’,我其实就已经体验过那种感觉了。泡药太久,身子太过依赖药性,离了‘药汤’一小会儿,便会全身灼痛难当,痒得不得了……我咬了一块木头在床上苦熬了六天六夜,才渐渐去了那药性,不过也拜此所赐,我师父再也不让我泡药汤了……哈哈,一个小小的‘醉梦生’而已,难不倒我的!”
百里这倒不是说大话,他当年泡汤药成瘾,为了戒掉,甚至咬断了十几根宽木板,谢江用粗麻绳把他在床上绑着,他挣扎得过激显些被移位的绳子活活勒死,谢弦儿为了这事与谢江足足两个多月都没有说话。
那段日子真如噩梦一般,经历过一次自然不会再想体验,痛痒到了极致,百里也会忍不住想一刀结果了自己,如今再对吉克达俊说起来,也只是只字片语,轻轻松松松带过了。他深知戒药之难,却也是下定了决心戒掉的,苏承望为了自己连服了十八颗“百鬼丹”,自己只不过戒个“醉梦生”而已,又有何难?
百里手抚上去的瞬间,吉克达俊的身子便绷得紧紧的,觉出他不习惯,百里手便立时移了开来,谁知吉克达俊却是不依,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百里一时怔愣,却看到对方倔强至极的神情,便转而将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吉克达俊似乎还是不太习惯,却强力让自己适应,听清百里这一番话,只撇了撇嘴角:“我管你到底有多大能耐呢,总之,你能对那个人有多好,就得十倍以上地对我好!”
百里明白他所指是苏承望,不禁有些好笑,终究也没对他讲那些“应该如何喜欢一个人”之类的大道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作罢。
这样的一个孩子而已,或许因了他“圣童”的身份,自幼便少能体会到温情,甚而有个老疯子似的师父,所以性子也是怪僻至极,乃至于颇有些狠辣,几乎到了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百里此刻还真有些当他是自己的弟弟了,想着离开鬼子林时,总得带着他,让他看看什么是正常简单的生活,懂得什么是平凡的喜怒,将他那扭曲的理念给掰正了才是。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还是先炼好了解药,救了十六再说。想起苏承望,百里心下竟是滋味莫名,明明都已经身中“百鬼丹”了,明明都经脉充胀痛苦不堪了,却还不急不缓与自己闹着闲话,在药室之外的小雨中站了许久,只为等自己身上痛麻之意消解,在崖顶上绝决至极,说什么“信了再跳”的鬼话,无非是想激自己离开吧?他却不想,自己若真离开了,他身上的毒又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