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恨已成局（八） ...
-
司徒狂说话算数，果真是“日取三次，七天七夜。”
上好的精纯的血脉自然要取自胸口，甚而要取自胸口肤下一寸处。司徒狂坐在石床边上，铁拐放置一旁，一手拿了根纤细金针，在烈烈的烛火间细细焚炙了小半个时辰，目光却死死眯住百里胸口处的肌肤。
百里脱了上衣坐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像吃待宰的死猪。
吉克达俊抬眼看了眼百里，只觉得他表情颇带几分玄妙，终究忍不住问他：“你在想什么？”
如此任人宰割的境况自然是惨烈非常，换做一般人来说怕是都要吓几乎晕过去了。可百里却不是一般人，他悠然自得地一笑，答：“我在想自己若真投胎成一头猪，此刻要被主人宰了吃肉，到底该是个什么心情。”
吉克达俊自然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回答，一愣之下又道：“那，你想出结果了没有？”
百里洒脱地一捋下衣摆上的褶皱，道：“没有。”
“哦？我觉得它大概会恨自己的主人，甚至恨得要死！”
“我可不这么觉得，主人养它就是为了宰它，它又何必恨？如果它真有志气，当初就别吃主人喂给它的饲料。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它大概会想……”
“想什么？”
“想……主人下刀快点，别让自己等得太久，要知道，知道自己要被宰远比被宰本身可怕得多了……”
百里神情哀怨地看向司徒狂不紧不慢地动作。
司徒狂听他言下之意，不禁笑了笑：“我倒是头见到像你这样的人，马上就被割肉了，现在居然还有心思说笑……怎么？等不及被宰了？”
百里点头：“老疯子，如果一把刀在你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却迟迟不肯落刀，你会不会心焦？”
司徒狂也点头，手上动作却仍是个不紧不慢的：“那我恐怕恨不得把刀夺过来自己下手！”
百里仿佛找到了知音般连连点头。
司徒狂却又笑了：“可是小娃子，这取你经脉血肉之事可不比寻常杀猪人家的活计，手起刀落就能算了结了。首先，我等找个你呼吸最平衡的当口一针刺下，方位深度尽在考量之中，若然一个不慎，走针偏了最佳的位置，岂不白白害你挨着一遭？其次，我这针得下得极快，甫一拔针，药汁就都浇上，伤口虽深却是太小，若是血肉再度凝结在一起了，还得累你再受一针。这还不止，为了保证取出的血脉完好，我不能用刀，只能用它……”
司徒狂说着，将空出来的一只手取了桌上的一枝细长竹枝拿给百里看。只见那竹枝苍翠，长而中空，司徒狂不无得意地一笑道：“你可别小瞧了这小半截竹子，它可是取自鬼子林里正中央处的千年老竹，若是真有精怪，怕都能化成妖了。”
百里心底渐渐生出些不安来，瞪圆眼睛看着司徒狂：“你这千年老竹跟取我血脉，有何干系？”
“自然有天大的干系，我不是说了？为了保证血脉完好无损，不能用刀，自然只能用这枝小小的竹管吸出一缕来……”
他说得风淡云清，百里却是心惊肉跳：“怎么吸？”
“我最近才发现有一种草药，血肉近之则疾缩，只需将它榨成汁抹在竹管壁上，待竹管自伤处插入，血肉自敛而避，到时，自然有那么几缕入得管中，届时我再甫以金针便可……”
百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其实你不必跟我说得这么详细。”
司徒狂转目去看烛火中的金针，道：“我只想让你知道，猪等待被宰的过程不见得就是痛苦之极致。最最痛苦的，是能想象得清楚，那刀，是如何嵌进血脉，割入肌理，自己，又是如何一点一点窒息，直到死去的。”
百里无语。
司徒狂补充：“当然，我还得让你见识到我‘丹药狂人’举世无人可即的医药创举不是？”
百里从善如流，立即赞叹：“前辈技艺之高，百里，终生难忘。”
待到司徒狂动手，百里才知道，司徒狂其人，不光是个老疯子，居然也挺爱吹牛！说什么不能白白害你挨这一遭，不能累你再受一针的鬼话。
整整扎了一十八针，才真真取到了血脉。
当司徒狂小心翼翼地将血脉装入药罐中时，百里觉得自己的胸口几乎要变成马蜂窝了，而一想到还有再熬上二十次，百里就感觉胸口有些胀疼。当然，他不会真觉得疼，因为吉克达俊已经用一种极其奇妙的手段为他封住了痛感。
其实不光是痛感，嗅觉，触觉等许多感觉都变得有些迟钝。
吉克达俊用的方法极尽玄妙，好似只是在自己背上写了几串字符而已，百里便有些感觉失灵。他这才知道所谓的“乌兰圣童”究竟是多么的奇异，但却在很久之后才了解到，吉克达俊是折了十几年寿命才换来如此结果的。
司徒狂叹息着将血脉贮存好了，这才对着百里轻叹一声：“人上了年纪了，做事果然是不如年少时干净利落了。”
百里明晓他这是给自己开脱，也不挑明，只无奈地看着他那用扭曲的面容作出一副感慨“物是人非，少年不再”的伤怀表情来。
倒是吉克达俊丝毫不给情面，冷冷笑道：“老头子，你这还真是老了，只是与我抢那鸡脯肉的夹筷子功夫，怎么没见一点儿退步，反倒是精进了不少？”
大约是因为得了血脉，司徒狂听了他这一番冷嘲热讽竟也不恼，只伸手拍了拍百里伤痕累累的胸口道：“只可惜他的胸口没有鸡脯肉来得诱、人啊！”
百里几欲呕血，好嘛，他这儿被扎了整整十八针，扎完了人家还嫌不够诱、人，百里于是笑眯眯地抬眼道：“倒是百里错了，前辈下次扎针时，不妨给我涂上些辣椒面儿，不定还能更诱、人些。”
******
如此过了三天三夜，苏承望忽而现身。他面上一片青白死气的模样，还真有点儿像苏治，但那如画的眉眼和宝蓝长袍加身的气派，还是冷淡清贵至极。
那是夜里，仍是细雨不休，百里好不容易送走了吉克达俊，难得一个人清清静静倒躺在石床上，正听雨声缠绵，猛然就看见苏承望携卷着一身寒气进来。宝蓝长袍尽为雨水湿透贴在他身上，甚而束起的发也闪着水光，更衬得他的眉目动人心魄。
苏承望将百里上上下下盯着看了许久，目光烈烈如焰，仿似要将百里看个洞穿。
百里也不避违，大模大样地任对方看。
苏承望沉默良久，才道：“伤在哪处？”
百里满脸无辜地侧了侧身，“小伤而已，你又何必看？”
苏承望抿唇，目光漆漆然：“你不肯说，我也可以看。”
苏承望终究上前几步，一把掀了他外衫，百里知道躲闪不掉，便只当自己是具尸体，任他看，只低声道：“胸口处。”
苏承望闻言动作一顿，又解了他内衫，入眼密密麻麻小洞，伤口深深而并无愈合的趋势，甚而有几处血肉凝成诡异地一缕……目光停留只是一瞬，苏承望便将他衣衫敛了，面上神情阴情不定，许久，才蹦出一句：“你这又是何必？”
百里目光灼灼：“十八粒‘百鬼丹’，你又是何必？”
苏承望锁了如远山孤月的眉目，轻叹：“很多事，你都不懂。”
百里一笑：“你这话倒有点儿像我教训达俊时的说辞了，我又不是个半大的孩子，有什么事不懂？”
苏承望却并未回答，只深深地望住他，抬起一只苍□□致的手抚上他额，一直顺着颊边滑下来，滑到他脖颈处，轻声道：“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百里无畏地一笑：“我百里初一生平会做很多事，却惟独后悔一哪，终生不碰。”
苏承望蓦然摇头叹息。
百里又笑：“再者说，有达俊为我封了痛觉，只是伤口有些渗人罢了，你不必太过介怀。”
苏承望还是盯着他，眸光深深，表情专注，专注得让人觉得他的表情有些魔怔。
百里心下微微生出些不安，却强自按捺了，对着苏承望道：“你放心，至于救治苏治的‘戚岩草’，解‘百鬼丹’之毒一事已了，你尽管跟司徒狂要，他自会给你。”
苏承望忽然笑了，微微俯了身子逼上他面庞：“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怎么？很奇怪？”
苏承望摇摇头，呼吸奔在百里面上弄得百里微微蹙了蹙眉，避开眼去。十六最近说话时，似乎总是离自己太近？
察觉到百里的不适，苏承望却不离开，反而又道：“我怎么听说，你应了吉克达俊，今后只对他好？甚至要甚于如今对我十倍？”
百里没想到苏承望会问这事儿，怔怔抬眼，却见对方一副无比认真地样子，一时哭笑不得：“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说话哄哄他罢了，怎么？官人吃醋了？”
苏承望勾了勾唇角，目光里渗出几丝危险的意味，“我说是，又怎么样？那吉克达俊乃是乌兰‘圣童’，现在虽还是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年纪却已有十七八岁了，等再过上些时日，到了涅槃期，便是个漂亮潇洒的少年模样了，甚而此生面容再也不老。谁知娘子会不会一时贪恋他年轻俊美，也来个红杏出墙？”
百里不知道此中还有如此蹊跷，更没想到吉克达俊竟已有十七八岁，感叹之余却忽而意识到有些不对，脱口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答应过他这事？”
苏承望目光闪了闪，忽而便撤了身子，淡淡然道：“有人专程跑来向我炫耀，我能不知道么？”
百里叹息，“他还真是个小孩子性子，哪里像十七八岁的年纪？”
“有时候，你看到的，并不就是真的，你听到的，也并不一定就不是假的，而你自己依据情理推测理解的，也有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百里觉得苏承望这一番话必有深意，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能怔怔看他。
苏承望沉默许久，忽而牵出了个微笑，仿似是想通了什么事情，只道：“我只是想让你，提防着吉克达俊些……他哥哥吉克达逸前段时间才败在我兄长手下，你若不注意让他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只怕不易善了啊！”
百里一拍脑门：“怪不得我觉得他名字熟，原来是乌兰族赫赫有名的战神吉克达逸的弟弟！可是，你又是如何得知他身份的？”
苏承望却不再说话，只另辟了个话头道：“前些时候落眉山庄被传与朝廷勾结，弄得顾陌方焦头烂额。我答应过你要护落眉山庄周全，便派人查探了事情缘由，原不过是些江湖肖小想趁机作乱罢了。本想找个法子把谣言平息了，却没想到你那个师叔还真有些本事，轻而易举便将谣言风波转到烟雨门那处去了。此刻他烦心事已了，大约十分思念于你。”
一提顾陌方，百里咧嘴笑了笑：“那是自然，我师叔的本事可不是吹出来的，他十四岁时就执掌落眉山庄，能让山庄稳稳站在江湖四大山庄之一的位置上，本事当然不寻常。如此纷杂处境，你竟还能记挂着替我查看山庄情形，还真是谢了。”
苏承望犹豫半晌，终究只道：“不过是入鬼子林之前的消息罢了，现今如何也是不知，我告诉你，也不过是想你……能放心些。”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恨已成局（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