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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恨已成局(六) 我得剐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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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终究没能欣赏到断情崖底的风光,甚而还没有体会清楚从高处落下时疾风扑面的感觉,只觉腰间一紧,待回过神来,竟已在一个小小石洞内。
石洞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石,那散发出来的幽幽绿光竟也将石洞内照得一片清亮,甚而让百里毫不费力地便看见了司徒狂那张扭曲变形的脸面,和他手中牵着的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正牢牢地缠着自己腰身,让百里明白是司徒狂将自己从空中拉进来的。
司徒狂眯缝着眼睛笑,眼睛中透出的绿光与洞中光芒融成一片:“没想到那小娃儿不只长了个漂亮的面皮,心思还挺重。明明是我让他把你带来这里的,他却非在崖顶上废话半天,说什么你信他再跳之类的鬼话,兜了那么大个圈子,也不想想,如果你真不信他,不愿跳下来,我会怎么收拾他!”
“或许,他本来就觉得你不会相信他,不会跳下来,压根儿就没打算把你带到我这儿……”
他话说到此处,声音蓦然沉了下来,其中透出的阴狠毒辣让百里心中一惊。
百里按捺下心中不安,笑道:“老疯子,你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疯,十六他又不傻,为何一定要把我带到你身边?”
司徒狂骤然大笑:“老疯子?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我了,我还真是有点儿怀念了。仔细一想,你与那人的性子还真有些像……小娃儿,你复姓百里?”
百里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沉吟只是一瞬,便决定如实相告:“我自幼遭父母遗弃,是师父将我养大,为我取名,百里一姓,随的是已逝的师母,百里湘的姓。”
司徒狂眉目中忽而爆出一道精光,牵绳的手一抬,便将百里拉到身边,他细细打量百里,从额、眉、眼、鼻、唇,缓缓滑下,最终停到了衣领处,那目光仿若实质,看得百里头皮一阵阵发麻。
良久,司徒狂忽而苦笑,摇头叹息,低声呢喃:“哈,只凭一句话竟也让我乱七八糟地想了半天,那人英年早逝,若真有孩子,我倒也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才对……”
他这样说着,忽而轻轻一掌推向百里肩膀,并未施实力,像是只想把对方拍得远些而已。
百里一个翻身躲闪,便轻轻巧巧地避了开来,心下却对司徒狂这番奇怪的举动颇为迷惑。
百里虽闪开了,司徒狂却并不恼怒,只一手扔了绳子,拍了拍手上尘土,拄着铁拐向着身后一个巨大的药炉走了过去,边走边道:“那小娃儿自然得带你来,他为了让我暂时留你一命,心甘情愿地吞了十八粒我新炼制的‘百鬼丹’,若不带你来,后面自然有得他受的!”
百里顺势解了腰上麻绳,才一得自由,就听到司徒狂这一番话,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还没来得及感慨司徒狂跳跃式的思维,便被其中的内容震惊了。
他万没有想到是这么个缘由,苏承望居然为保自己性命甘愿服毒!那个方才才说了不相信自己的人,居然……心下一时思绪纷杂。
司徒狂从那半人高的墨色药炉中逼出了浓浓的药汁,倒在了一个小小的瓷碗中,洞穴之内霎时弥漫出一股浓烈的香气,如同是最甘冽的酒气都渗到骨子里一般,让人闻之浑身酥软。
百里暗暗敛了呼吸,问道:“你那‘百鬼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司徒狂一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一边轻笑:“没想到你们这俩小娃儿彼此之间还真有些情意。他愿意为了你服毒,你愿意为了他跳崖。若不是知道你们俩都是男子,我还真要觉得你们俩是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妇了……哈哈……怎么?你现在要问‘百鬼丹’的来历,是要救他?”
百里勾了嘴角嘲讽地笑笑:“我并不知回到崖顶方法,此刻不也相当于被你困在了这里?哪里还有资格跟你讲条件?你倒不如直接挑明了说,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才是正经。至于如何救十六,我相信你会告诉我的。”
司徒狂听了这话又大笑:“聪明!我司徒狂这辈子最爱跟聪明人打交道。你放心,我司徒狂虽然像你说得确实有些疯疯癫癫的,但却是个极守信的。我答应了那小娃儿暂留你性命,这一时半会儿的,自然也不会杀你。你不是想要救那个漂亮娃儿?那我们便一起来想办法解了那‘百鬼丹’的毒。”
百里挑了挑眉:“丹药狂人在江湖上守信用是出了名儿的,我自然放心,不然十六也不会傻到用服毒来换个暂留性命了。只是,我还有两件事不太明白。”
司徒狂点点头,拄着拐杖转过身来看他:“你尽管问。”
“第一,你既然已经将我二人制住,要给十六强行用药并不是难事,为何还要留机会让我们讨价还价?我可不认为你会忽然间善心大发了。”
“哈哈,也算小娃儿你有自知之明,这话你的那个十六也问过我,其实原因很简单。首先,我曾答应过一位故人,此生绝不再强逼任何人为我试毒;其次,你不觉得,看着别人为了保全自己性命,猜疑、利用、背叛一直到互加害,用尽一切办法最终也逃不过一死,很有趣么?只是我倒没想到,继我那位故人之后,居然还有人,能在自顾不暇之际,毫无保留地去相信别人,甚而相信到从断情崖顶跳了下来。娃儿,你还真是与流莺仙子有些相像,一样的无畏,一样的痴傻。你也不想想,你真就这样死了,亏不亏?”
“亏不亏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光是相信十六,我还相信自己的眼光。不过你可真是滑头,答应了不去逼别人试毒,却想办法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服毒!那现在,是不是又想要我心甘情愿的试你那‘百鬼丹’的解药了?”
“小娃儿,这可不叫滑头,这叫智慧,叫江湖险恶,人心不古!哈哈……你还是年纪太浅,历事太少了!眼睛看到的尚不能全都相信,更何况你所说的虚无飘缈的眼光!小心真应验了那句老话,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看在你性子习气与我故人有几分相像的份上,我劝你还是好好记着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什么叫‘人心隔肚皮’。”
司徒狂目光悠悠,话语中仿佛暗藏玄机,百里凝了眉,正色道:“我自己种的因,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去应验其果。纵然你真阅人无数,经验老道,却终究不能替我做所有的决定。纵然我此时真错了,我也甘愿按着自己的心意错下去,哪怕要绕上许多弯路,哪怕要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最后不过一场骗局,我百里初一决定了的事,便决不后悔!即使是天王老子要来阻拦,也是不能!”
司徒狂忽然冷笑道:“小子!我难得真心为人好一回,却不想你还真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罢了!你自爱如何便如何,本就与我无关!”
他说着,却又忽然乐了,“你这性子虽然倔强得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刚好对了我的脾性。自见面至如今,我倒才发现,你这骨子里还真有些傲气和张狂,怎么样?你若现在改主意,我便收了你当徒弟。”
“我最爱自由,好不容易才从我师父的管教中摆脱出来,自然不愿意再另找个笼子把自己关起来。况而我钟爱剑法,对于医药之事向来都是被迫无奈之余才学的,要真是做了你徒弟,还不得头疼死?更重要的是,我可不愿意跟着你,变成下一个老疯子!”
“哈哈……多少人想当我的徒弟而不能,你倒是个不识相的,但是,我还真就喜欢!”司徒狂豪迈地一挥手,道:“罢了,你只当我没说。至于你方才问我是不是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试‘百鬼丹’的解药,却是错了。要试解药,自然得是吃了‘百鬼丹’的人去试,那漂亮娃儿已吃了一十八粒,我自然不必再多此一举。”
“那你是想让我如何?这也正是我的第二个问题。”
“哈哈,不难,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助我制出解药。解药一出,不也正能救了你的十六。”
百里锁眉:“我医毒二术是一窍不通,只背得了些典籍,真要用来制解药,也只能生搬硬套,你就不怕我毁了你名声?”
司徒狂笑:“名声算个屁!再说我丹药狂人还用不着让你个小娃儿来帮我想办法制出解药。我要的,是你这个药人的身子!”
“哦?愿闻其详!”
“所谓‘百鬼丹’,是我用七十二种大补之药混合制成的,事极则反,倒成了剧毒。这七十二种毒皆乃世间至阳之毒,环环相克,纵是我炼药无数,一时竟也陷入瓶颈,不得破解法门……”
说到这里,司徒狂目光灼灼地看向百里道:“可天不负我,竟让我遇到了你这个当世难得一见的药人。你昏迷之时,我曾细细诊断过你体内药性,发现竟是与那七十二种毒药有异曲同工之妙!更巧的是,你先天体内便携着一股至阴至柔的真气,把那药性全融入了血脉之中。我便想,如果以你的血,再配上几味阴寒之毒,说不定就能解了‘百鬼丹’的毒性!”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闪着灼灼的光芒,神情中尽是痴迷,果然不负“丹药狂人”之名。
百里听得他话,目光忽而一寒:“你的意思是,你只是觉得可能能解毒,就将药给十六服了?”
司徒狂骤然敛了痴态,神情倨傲地用拐杖向着洞壁上的绿色光石一指道:“此石乃是世间至阴神品,磨制成粉末,便成世间奇药。这石洞受此药熏染已过千年,洞中阴柔之气足以让药效大增,而我炼药之机,只在深夜子时,天时,地利,只差人和而已。如若你同意,我才能将这解药药性提至最佳!如此,你还不信我么?”
百里凝目:“你有几成把握?”
司徒狂傲然一笑:“你不同意,我只有九成把握,但你若同意了,我便有近十成的把握!”
“凭我一己之力本就斗不过你,你若真要取我鲜血,何须为我解释这么多,只管动手便是。除非,你另有打算。”
司徒狂摇摇头:“这你可是冤枉我了。你可知,如若杀鸡时一刀不能将其性命了解,流出血液会微微泛黑色?”
“是又如何?”
“当疼痛过度,或被伤之人过度压抑之时,其人体内便可自动释放一种毒素。这种毒素虽是轻微,却极能影响药效。所以,你若不同意,我只有九成把握而已。”
百里没想到司徒狂对毒理研究能如此细致入微,心下佩服之余,面上却勾了个饶有兴味的笑,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不但要同意,还得高高兴兴地让你取血?”
“正是如此,你意下如何?”
“不过取些血罢了,江湖中人哪个不是腥风血雨里走过来的,你以为我会因为取一点儿血便觉得疼痛不堪,导致血中染毒么?”
司徒狂眯了眼,“可不只取点儿血那么简单。我得剐了你身上连着血脉的肉,在药炉里熬得干成粉末,再制药,效果才能最佳。”
百里唇边的弧度更大:“那就是要我高高兴兴任你剜了血肉喽?”
司徒狂脸上爬起密密麻麻的狰狞笑意:“日取三次,七天七夜。”
百里微笑:“对疼痛的感知并非百里自己所能控制的。”
司徒狂目光如电:“你这是不答应了?那你的那位朋友,想来,只能受尽血气冲胀之痛楚后,爆体而亡了。不过,你不答应,也在常理之中……”
他话还没说完,却被百里云淡风清地打断,“我的意思是,为了能让我忘却疼痛,还要麻烦前辈为我备上些‘醉梦生’才是。”
醉梦生!
穷尽司徒狂活了这大半辈子所得的所有的经验,怕是也从没能想到,有一天,有人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告诉自己,他要服用“醉梦生”。
司徒狂怔怔抬眼,却只看到了百里波澜不惊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