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江湖》简单阿布

25、恨已成局（五） 断情崖下葬

　　百里本以为司徒狂不在卧房便在药室，却没想苏承望带着自己一路走下来，竟在穿越竹林后来到了一高高的悬崖处。

　　百里踩着崖边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只见得眼下崖线直垂，极力望去，在云影缭绕间隐约可见碧波汹涌，不由叹道：“没想到鬼子林后竟有如此奇观！”

　　苏承望轻声道：“此崖名唤断情，流莺仙子便是在此处为青云道人殉情去了。”

　　百里讶异地回头：“这里就是流莺仙子葬身之处？”

　　苏承望淡淡然颔首：“正是。”

　　百里再向崖底碧波望去，心下滋味竟是莫名：“当年我曾一赌流莺仙子芳容，虽不说姿色如何绝佳，却胜在眉目流转间的那股子傲气天成，几乎不输给男儿，她当年踏马在空中轻旋时的风姿，几乎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良久，百里一叹：“却没想她竟葬身在此，断情一崖，配不上她苦恋青云道人一生而不得，甚而在其身陨后绝决一跳的飒爽英姿罢。”

　　苏承望回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哪里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人死了，不过就是死了。当世奇女子多得是，最终不过都是一尺寸棺，半抔黄土掩了作罢，甚而还有死后无有全尸的。流莺仙子这一跳，反倒成全了一世痴情，并未遭到什么玷污，才算是妙得很。”

　　“我也只是有些惋惜罢了，如何潇洒，也不过是终有一死罢了，只是你刚才这话却是怎么个意思？”

　　苏承望唇边绽出淡淡嘲讽的弧度：“她如此一跳，才免得真与青云道人在一起后，再被抛弃、伤害来得强些。世上哪真有那么多的真情，哪真有那么多真意，能堪得住流莺仙子那样绝决、那样浓烈、那样真挚的情意？她跳了，随着心中那个美好的青云道人去了，才避免了让她懂得什么叫残破、什么叫不堪、什么叫虚情、什么叫假意，才能成全了自己满怀的美好。她在自己最灿烂、最张狂的年纪随着自己心里的那个梦去了，才能避免在人事沧桑后失了那颗纯洁无暇的心，才能避免了满鬓霜华之后再回首感叹物是人非，年少轻狂，才能避免了为人世纷繁打磨得光滑奸诈。”

　　百里凝着眉看苏承望，“你为什么会作如此想？青云道人也是个难得的真性情的人，若他二人在一起了，也未必就是个抛弃、伤害的结局。流莺仙子若没早早断送了性命，在经历人世沧桑后也不定就是个光滑奸诈的样子。这世间是有许多残破、不堪、虚情与假意，可是也有真情真意不是？流莺仙子不正是一例？”

　　苏承望唇畔的笑意愈发明显：“流莺仙子是早逝了，若她真活在这世上多年，哪里还真能再不遗余力地去爱？哪里还真能再如同年轻时一般，怀着一颗灼灼的心去爱？真情真意是有，可哪里抵得住时间变幻，哪里比得过名利权势的诱、惑？”

　　百里听他这么一番明显什么情意都是靠不住的话，心底滋味莫名：“照你这么说，这世间是什么人都不可以相信，不可以去爱喽？因为已经确定情意经不得时间考验，比不过权力诱、人，所以，这世间，真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喽？”

　　苏承望抿了抿唇，终究又是个面具般的淡笑。

　　百里心底忽然莫名地翻滚起些怒意来：“这样的人，不过是个最没胆子、最可悲的人！”

　　苏承望微微挑了挑眉，却还是沉默。

　　“你别不同意，因为害怕背叛，害怕伤害，所以就不敢掏出一颗真心去待人！可不就是个天底下最胆小的人！想爱而不敢爱，一辈子注定只能孤独终老，这样的人，可不是最可悲的人！流莺仙子追青云道人而去是成全了一片真心，避免了人世间的所有不堪，可她也失去了去爱、去追、去期待的机会。你怎么不想？或许，她活下来，能拥有更加绚烂的人生？纵然会经历欺骗、背叛、伤心，但只要能保持着勇敢爱人的心，在经历过一切的一切之后，她总能真真得到真情真意！上任烟雨门门主厉啸当年是如何的奸滑、狡诈，最后还不是被玲珑袖碧漾弄得百尺钢尽作绕指柔，自废了一身武功只为随那人闲云野鹤去？他们之间的背叛伤害少么？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轰动武林？现在呢？只羡鸳鸯不羡仙。试问碧漾因情伤再不敢爱，结果如何？”

　　苏承望忽然笑出了声，他轻轻浅浅的笑声飘散在广阔的天地间并不响亮，却莫名地像一根刺扎得百里心底疼痛。

　　良久，苏承望微微敛了笑意：“百里初一，你了太过天真！那样的人事终究不过在少数罢了，就像你所说，碧漾只一次不敢，厉啸只一次不信，就不能成全如此美好的结局了，而人生只一次，怎么敢拿全部去赌对方能次次都是真心，全是实意？真真敢爱了，一腔真心尽付了他人，最后换得什么？家破人亡！与人姐妹相称，掏尽了心血，最后，也不过被对方一杯毒酒弄得命丧黄泉！谁真那么有本事，还敢一次次相信，一次次天真地勇敢下去？！”

　　百里没想到，原来端木婉良之事对这个少年皇子的打击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到让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不敢再去爱任何人。

　　百里愣愣地盯着苏承望，终究叹道：“人只一辈子，这不敢那不敢的，岂不白白浪费了一世良辰，枉负了一生美景？”

　　苏承望忽然直直逼到百里面前。

　　他们的距离在那一瞬间是那么近，近得彼此的呼吸都扑落在面颊。

　　百里却觉得遥远，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对方。他一直知道苏承望是不简单的，是隐瞒了他许多事的，但却头一次意识到，对方从来，都没有信任过自己。

　　朋友，对苏承望而言，也不过是初时所说的利益共同体？并不是自己所想的值得交付所有，值得去拼命的人？

　　百里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一直都离苏承望太近，近得从没能看清对方。如同此刻，那精致的容颜与自己不过咫尺，他却忽而如何都看不清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了。

　　苏承望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总有一天，你也不能再无畏地勇敢下去。总有一天，你也会因为背叛和伤害，再也不敢去爱。相信我。”

　　百里为苏承望这样的话怔忡，只看到对方墨沉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自己，半点玩笑意味也没有。

　　许久，苏承望忽然撤回了身子，转身朝着来处回了。

　　他声音淡淡然自远处飘来，没有夹杂一丝感情，如同往常一样，仿似什么也没发生：“你若还相信我，便从断情崖上跳下去，你若不相信我，便回罢，逍遥江湖一生，做你的鬼才百里，我保证想办法让司徒狂放你走。”

　　细雨无声地在如墨渲染的天地间飘荡开来，打在面上，寒凉已极，百里却怔怔站在断情崖边雕像也似地站了许久，许久。

　　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苏承望为什么会说出如此绝决的一番话来。之前不也相安无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自己跳断情崖？又为何忽然要告诉自己他从来未曾相信过任何人？他如果真的想利用自己，就该继续欺骗下去不是么？现在却忽然挑明了内心的想法，到底是何意？

　　一切像是一场堪不破的局，百里拧着眉思考了很久，忽而记起对方模模糊糊提到端木婉良时的神情，那唇畔的嘲讽像根针一样刺在百里心头，让他忽然间感到了些许钝钝的疼痛。

　　“总有一天，你也不能再无畏地勇敢下去，总有一天，你也会因为背叛和伤害，再也不敢去爱，相信我。”

　　百里忽然有些期待了，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件事，能让自己无法再无畏地去爱，是不是真会有那么一件事，让自己不敢再相信朋友。

　　苏承望是自己认定的朋友，他不敢相信任何人，是他的事，自己即使不相信朋友，也该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是？

　　百里刹那间想通了，怎么可以为苏承望如此简单的几句话，就开始去怀疑，去猜忌？这可太不像自己了。

　　或许苏承望所用，不过是激将法罢了，百里微微一笑，即使真是这样，自己也心甘情愿地愿意入局。

　　有些事，一旦决定了，便勇敢去做，人只活一世总畏首畏尾的，岂不活得太憋屈？

　　于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空翻，百里便跳入了那断情崖中。

　　断情崖下葬着有情人，百里还真想去看看那崖中景色，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