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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峰回路转(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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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出门查探消息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他轻轻推开房门后却讶异地发现苏承望还没有休息,依旧拿着白日里自己为他找的那本《医世通典》细细翻阅,只桌边燃了小半截残烛,自烛身至桌面,红色的蜡泪已堆积了厚厚一层。
灯光黯淡,窗外雨声哗然,苏承望身着淡蓝色的衣袍坐在桌前腰背挺直,听得门响微微回身,精致已极的容颜上忽然就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百里看得一怔,竟然忘了打招呼,就只呆怔怔地看着他,全身莫名就起了一股子燥热。
其实他今天一天总感觉怪怪的,一直觉着身上的血液微微有些胀痛,浑身上下有种难以言说的怪异,但或许是因为在办正事才暂且忽略了过去,此刻回到房中,看着苏承望如画的眉眼,心中安定之余,身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愈加强烈了。
他揉了揉额角,强迫自己忽略掉身上不安感,这才关好了门,走入房内,道:“怎么还不睡?”
苏承望还是笑,“在等消息。”
苏承望其实一直是个淡淡微笑着的模样,可是今晚的笑却与平日里那种清贵淡漠不大相同,仿似是带着些温柔,漾着些水汽的,直达了眼底的笑,百里摇了摇头,觉得脑子有些昏沉,怎么可能不一样?
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声,他这才道:“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你们皇家的通缉令向来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儿小,上面吼着说要严查,落实到底下了,还不就是老一套规矩?几大队侍卫带着兵在街上晃悠来晃悠去的,光找老百姓的茬,甚至乘机乱翻客栈,乱抢东西的也有……其实也不能怪他们,你说说,连个画像都没有,单凭着嘴上说的,能找出个鬼!”
苏承望敛了敛眉,“皇子画像自然是不能外传的,只是,悠然殿,皇帝是怎么处置的?”
百里耸了耸肩就势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道:“还能怎么样,全部下到牢里砍头呗!”
苏承望淡淡然瞥他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百里这才老老实实道:“玩笑话,玩笑话,其实说也奇怪,据说礼部侍郎本来是当夜就要急审悠然殿中宫女、侍卫的,但却被皇帝一句他要亲自审而挡了回去。现在,大概全都在大理寺中关着。”
苏承望闻言蹙着眉像在思索什么,百里也不打扰,只从桌上端了茶壶就要往嘴里灌,苏承望却忽然伸手将他阻了,“茶水早凉了。”
百里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阻止他,不禁洒脱地笑道:“江湖人天天都是凉茶冷酒的灌着,谁还管这些?”
苏承望挑了挑眉,松开了手,不再说话。
百里却忽然觉得自己放在茶壶上的手有些碍眼,索性收了手,也不再喝,只认真地瞅着苏承望道:“其实我觉得皇帝是有些要保你的意思的。”
苏承望目光沉沉地望百里,并不说话。
百里只得续道:“你自己其实也该明白,你的画像不能公开,我的画像总行吧?虽说宫里没几个人见过我,但若是皇帝真要查,怎么可能查不到,再说了,鬼才百里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名气的,可是至今,我的画像都未曾张贴出来……”
苏承望勾了勾唇,轻声道:“一个是病痨子似的挂名太子,一个是天生口疾的无势皇子,皇帝面上震怒,心里头却是不……急的。他现在,真正要急的,是要赶紧重新立个太子才对。七皇子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总该到出头的时候了……想必,现在为立太子一事所上的奏折,都能堆满一桌了。”
百里凝了眉思索了良久,才道:“我倒不这么觉得,如果他不在意,就不会拦着礼部侍郎,如果他不在意,画像之事他不必吩咐,底下的人也一定都为他办妥了,可现在是什么都没有……我其实有个奇怪的念头……”
“哦?”
“他既不想抓你问罪,也不想抓你回宫,倒像是想要放任你带着苏治浪迹天涯,逍遥自在去……”
苏承望眯了眯眼,一双眸子透着暗沉沉的雪光,死死盯着百里,唇边是个极不屑的弧度,“浪迹天涯,逍遥自在?你未免想得太好!他不过是怕我舅舅在南疆一役中功劳过高,得了军心,会借我这个十六皇子起兵谋事,向他报那灭族之仇罢了!”
自百里遇着苏承望的第一天起,从没见过这人面上有这样明显的情绪起伏。他不知道是因为这种情绪太浓烈,以致于苏承望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还是那人已将他当作了朋友,不再加以掩饰,他现在关注的,是那人眸子深处,仿佛隐着一种情绪。那情绪极尽深刻、炙烈,却尽数被他压抑着,只淡淡的嘲讽间泄露出来的丝毫,就足以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百里犹豫了很久,用双手把苏承望搁置在桌上的那只手拉过来,目光灼灼地看他:“我百里
鬼才认定的朋友,绝对不会变!十六!我想问你句话!”
苏承望冰冷的手被百里那火热的体温烫得一颤,侧过身看向百里那烈烈的仿若炙焰的目光,忽而就敛了眉避开了他的视线,只口里淡淡地道:“你问便是,何必如此?”
他嘴里虽是如此说着,却是任由自己的手被百里紧紧地握着。
百里看着他,胸中忽然间涌起一股热血一般:“你老实告诉我,从我们相遇到如今,你是不是在算计我!”
他这话问得直白,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承望,生怕错过他丝毫的表情。
苏承望却只沉默,面上还是个不悲不喜的样子,良久,他把手从百里手间抽了回去。
百里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子莫名的绝望,心里头憋闷得几乎快要窒息。
苏承望微微抿了抿唇,忽然开口道:“自然是在算计着的。”
百里脑中忽然“嗡”地一声,仿若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却又听苏承望淡淡然续道:“我们
之间从一相遇,我不就算计着你,让你帮我查出落眉山庄着火一事的幕后真凶么?这你不也知道?”
百里也不知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如同棍子挥过来了到头却不过是棉花做的一团,五内俱焚般,他道:“我是说,除此之外,我所不知道的,你可有算计着我?”
苏承望忽然间微微笑了,他斜着眼道:“我若真是算计着你,可会你一问,我便说了?”
百里一滞,却还是死死盯着苏承望,“我要个答案!我说过,你是我认定的朋友了,倘若你真有什么在算计着我,你不妨告诉我你到底是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做的,我自然为你赴汤蹈火!”
其实百里心底一直隐隐约约觉着苏承望并不是个如同表面一般的孤僻皇子,真正想要偏安一隅的人,不会与那耶一族往来甚密,不会故意激怒太子,不会暗中培养自己的人手,不会偷偷练就了极高的武功,不会为绝后患就用那么酷烈的手段杀了“湘南十二森木”。苏承望绝不只为求自保才找上自己!
所有的一切,百里心里其实都明白,但莫名的,他总是在回避着这种想法。
可是就方才,苏承望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眼神,让他忽然间就忍不住问了。
“你是不是在算计着我?”
这样的话,不是对谁都可以问得出来的,是掏了滚烫烫的一片真心摆在对方面前,才能问出来的。
这样的话,自然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说的,一旦问了,不是意味着二人从此真正了无隔阂、互相信任,就意味着二人分道扬镳甚而反目。
百里明白,苏承望也明白。
苏承望又笑了,看着认真无比的百里道:“你个小小的江湖人士罢了,有什么是值得我算计的?费心费力地算计你,我又能得到什么?我又不傻,何必。”
百里压抑着内心起伏的情绪,执着地问:“此话可是真心?”
“当日病榻前,我不是说过,尽付你一腔真情,一颗真心?你倒还真是忘了?”
说到这里,苏承望微微敛了笑意道:“或而我有瞒着你不能告诉你的事情,或而我真有自己想做的事,或而我现在跟你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可那并不代表,我是在算计着你,妄图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如果你认为治好太子,查出幕后真凶也算是利用的话,我承认我是算计着你的。”
黯淡的灯火中,他眸珠定定,静澄澄地望着百里。
锦蓝色衣袍,衬着他素净的容颜越发显得唇红齿白,况而眉如远山,目似孤月,身后是仿若被墨染透了的风致。几分清贵,几分淡漠,甚而一点红痣漾着几乎夺人心魂、摄人心魄的水意盈盈,这样的人,却只定定然看着你,说着“一腔真情,一颗真心”,且不论是真情还是玩笑,就足以让人失神了。
百里身上那股子燥热忽而就扑天盖地的翻涌起来了,烛火燃烧间透出的腥火味仿佛也似掺杂了浓浓的情意,昏昏沉沉间,他竟然就微微倾身向着那人寡薄的唇凑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碰上了,百里一个激灵忽然就清醒过来了,他一个猛子就蹦起来了,来来回回匆匆走了许久,用手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不经意间瞥向依旧风清云淡地坐在桌前的苏承望,却莫名又是一阵火起,百里死死咬着唇,直至鲜血都滴出来了,却还不能降掉那股子莫名的邪火,他几乎要狼狈地去遮掩自己的下身去了……
额上逐渐渗出了一层层冷汗沿着颊边直直流入领子里,全身都渐渐浮起了麻酥酥的热意,百里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勉强按着桌子停了步子,冲着苏承望尴尬地笑了笑,道:“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很热……”
他这一说,才发现自己说话时喷出来气都是热的,说话时声音更是低沉沙哑得不像话,一摸脸颊,入手居然是滚烫!他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儿,看向苏承望时竟也觉得对方的面容一片模糊,更不能了解到苏承望如今是怎么个反应,只觉得对方那薄薄巧巧的两片唇仿佛透着清凉,若能轻轻撬开,里面必然是湿软香甜的,能让自己舒服至极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日将对方从池中救起时双手贴着对方赤裸的身子,虽说是有些偏于瘦削,并不丰腴的,然而肤质滑腻间又有种紧实的韧劲儿……
苏承望此刻却也顾不上他,他也是惊怔了。
自从认识这人,他已经有太多的“出乎意料”了。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将唇上凑上来,也没想到自己会不闪不避地任他亲过来,更没想到在百里忽而退开的刹那,他的心里竟然会涌出一股失落?他失落什么?失落对方没有亲过来?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唇,苏承望忽而听到百里沙哑的充满情欲的声音,他甚至没有听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只觉得混乱不堪……
直到一阵落水声传来,他才回神,房中早已没了人,只是窗户大开着,寒冷的雨被风卷杂着吹进来,甚而打在脸上。
苏承望惊愕地瞪大眼睛,忽然猛地起身,冲到窗旁,果然看到百里正在湖水里扑腾。
百里看到苏承望探头,隔了风雨夜色冲着他大吼:“房里太热了!我洗个澡清醒清醒!”
风雨声将他的吼声扑打得凌乱,苏承望却听明了大意,一时竟是哭笑不得。
恰在这时,谢弦儿花容失色地一脚踹开房门大喊:“师兄!你还好吧?!我刚才发现,我今天取错针了,射出的针上涂得是‘梦春散’!咦?我师兄呢?”
苏承望抬了手指往凄风苦雨的窗外一指,道:“在湖里。”
谢弦儿默默。
深秋里大雨滂沱的那夜,铭城近郊的一家小客栈中,有个人在冷冰冰的北焕十大名湖排名第六的揽意湖中泡了整整一夜。
事后百里一本正经地对苏承望与谢弦儿道:“我百里闯荡江湖许多年,却从未如此仔细地赏过湖,此番颇有情趣,不足为外人道也。”他说着,非常有风度地一笑,“未曾水中赏湖,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若有机会,百里一定要邀请二位同游,赏那无限美景。揽意湖称北焕十大名湖之一,果然名不虚传啊!”
峰回路转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