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峰回路转（五） 他似乎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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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弦儿说待她先回去研究研究医典，一想到办法就立刻来通知。
她走之前给苏治留了颗丹药，说是补气益血的，不然一直昏迷着，不能进食不能饮水，就算不被毒死，也早完得因为熬虚了身子奔赶赴黄泉。
这颗丹药百里喂得极其惨烈，因为苏治几乎已经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了，所以，只得他自己先嚼碎了，再以口哺给苏治。百里苦笑着做了，临了觉得做好事应该做到底，还怕不够，索性再以内力注入，顺着他颈部轻轻拍了拍。
做完这些，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下那颗药丸奇妙的味道，瘪着嘴，哀怨地回头看着苏承望道：“官人，娘子这番作为可全是为你，你可不要到头来以此事为由，说我不守妇道。”
苏承望眸色沉沉，深深的目光停留在他或许是因为刚才着急，磕在苏治牙齿上微微肿起的红艳艳的嘴上，“你可不是不守妇道了？当着……官人我的面，居然与别的男人卿卿我我，还说是为了我？”
百里垂首做小媳妇状，面上莫名地浮起层红艳艳光泽，“官人，天可明证，奴家的心，可是你的……”
他说完，含羞带怯地抬头，一双桃花眼眨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几颤，还真有些撩人心神。
做完还不待苏承望反应，他自己先笑翻了，胳膊伸长环过苏承望颈间搭上了他肩，身子斜倚着，一派风流不羁地模样，冲着苏承望道：“十六，怎么样，我觉得我这演技是越发得妙了，以后实在不行，跟着‘百面人’去学手易容的本事，官府通缉也就不怕了……”
苏承望微微敛目，他向来是个冰寒的体质，常年四季无论天气如何，身上都冰如玉石，百里这一勾一搂，瞬间，火热的体温隔着衣袍就霸道地透进来，有点儿不自在，却莫名的觉得舒服，便也没推开他，只淡淡然道：“我曾在古籍上看过，所谓易容之术，讲究的不仅是面相，动作、神态、语气处处皆要……适宜方可，并不是个轻轻松松就能干出成绩的行当，你若真是要换行，不如就安安心心等着我养着，我虽是……个逃犯，但是变个字体，卖卖字画，也还是可以维生的……”
他这一番话长，却难得的顺畅得很，百里侧头看他淡然如古井深潭般毫不波动的神情，瞪大双眼睛：“这出宫几日了，难得听你说这么长的话，居然是说要养我？”
苏承望唇角微勾道：“才服了解药，不管是有用的，没用的，真心的，假意的，总得要……多讲讲，才能真治愈了口疾不是？”
“你刚才那话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是真心啊还是假意啊？”
“看来我最近日子是清闲的多了，没用又兼之假意的话说着……也颇觉得有趣。”
百里看着他，虽还是原本那个表情，可是暗暗的眉眼都生动起来，甚至连眉梢那枚红痣也荡漾着微微的水光也似，不禁心情莫名有些明朗起来，虽则受了打击，可他却早已习惯，只撇了撇嘴角道：“罢了，本来嘛，要养也得是小爷我养着你啊……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实在不成，我上街卖艺去……”
苏承望挑眉：“你去卖艺，不如回望江府，去偷了你师父的金库……”
百里竖起拇指：“好主意！”
苏承望却忽而叹息：“真作假时假亦真，这世上的事，岂可真能……用真假二字就能说得分明的？佛说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倘真有一日能将一切都放下了，管他真真假假全作虚妄……”
“全作虚妄了，不就真得去当圣人了？我自小便觉着，当圣人有什么好的，吃不得肉，饮不能酒，想个姑娘最后也得敲着脑袋念经，倒不如当个俗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偶尔逛逛妓院醉卧温柔乡，才是真痛快，才不枉这人世一遭……”
苏承望本还叹息，忽听了百里这一番乱七八糟的论调，转头看他洒脱不羁的模样，怔忡半晌，忽而浅浅一笑，道：“这话倒还真说得妙了，原本俗人远比圣人幸福得多……”
“俗人自然有执念，像你说得那些求不得啊放不下的，可正是因为有了执念，俗人才真能苦中有乐，乐中伴苦地活着，这才是真真切切的活着，那些个圣人，全都是虚话，屁话！”
“小爷我混江湖时，挨过打也打过人，得过手也失过手，高兴了几坛子酒在屋顶上耍剑也有，难过了也是几坛子酒灌下肚去就是了！”
“人活着，总是这样的，得按着心活！总有人说什么命啊注定啊之类的话，其实，真就是命定了合该遇到些不能承受的事……也得向着心活，总被宿命之类的东西绑着，就本末倒置了。因为人活着，才有命，心都没了，要命何用？”
“把心打开了，才真能开开心心的不是？”
百里仍旧是个搂着苏承望的姿势，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苏治，声音低沉，似是感触极深，说罢却忽而摇头一笑：“怎么忽而说这么个话题，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老学究了……”
苏承望却默然，良久，他道：“今日谢弦儿伤势，何以让你反应如此过度？”
百里却沉默了，松开了搂着他的手，走到桌边坐下，自嘲地笑了笑。
苏承望抿了唇续道：“不过随口问问，不必当真。”
百里抬头冲着他摇头，笑道：“记得上次你问我，师叔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时，也加了句‘不想说可以不说’之类的话，其实真不用……”
他看着苏承望，漆溜溜的眸珠里光彩灿然，道：“十六啊，我是真把你当朋友了，有什么话你尽管问，我能答的自然会答，不必如此。”
苏承望被他双目中的熠熠神采弄得一时有些失神，再回神时，百里却已经半勾了唇角轻声道：“我自小就出来闯荡江湖了，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便是断魄山庄的少庄主，许然。”
话至此处，百里微微眯眼，似乎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他那时年纪也不大，本是个惯穿白衣谁也瞧不上的性子，却偏偏爱跟着我跑。我们俩那时还真是什么事儿都干过，去孟百坡鬼子林中偷过流莺仙子的肚兜，去南疆偷过那耶人的圣酒，谁知那酒后劲儿大，我们俩当初齐齐昏睡了过去，直到次日早晨被去酒库打扫的仆人一声尖叫给吓醒了，才万分狼狈地逃了出来，当然也骑着马在胡朔草原上赛过马，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累死了胡朔公主的爱马，本来打算逃的，可那公主却真是个真性情，甩着鞭子在后面追着我们喊，说许然若是肯娶了她，那两匹马的事就不跟我们计较……哈哈……你不知道许然那时候的脸色，青中带红，跟现在的太子还真有点儿像……”
百里蓦然哈哈大笑，空荡的屋子中他的笑声莫名得显得尴尬起来，他自己却毫无所觉。
苏承望只默然望他。
良久，他才艰难地止了笑声，道：“如果你见过许然，你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他。明明是断魄山庄的少主子，却一点儿自觉都没有，整日里跟我土里打滚，把个白色的衣裳弄得一点儿样子都没有，却还总是笑出一口白牙跟我说，初一，我比你厉害吧？他自然比我厉害，剑术内功无一不是当今武林上少有的奇才，甚而连剑术宗师百禅子都亲口赞他精骨奇佳，想收他为关门弟子。他却因为百禅子不愿同时将我一同收了，便将江湖上所有习剑之人梦寐以求的事，轻轻松松就回绝了，他爹知道后，嘴都气歪了，一耳光打得他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他醒来后却还得意地跟我说，初一，我厉害吧？上次我爹一巴掌打得我晕了十天，这次却只有三天……这样的人，几乎是上天派来折煞所有人，让所有人都羡慕的。但那时我心气儿高，又从小被双亲遗弃，骨子里头还有点儿自卑，死活不肯承认他比我厉害，咬着牙怎么也要超过他……有一次，我们俩比剑，整整八个时辰还没有分出胜负来，我累得腿肚子都打颤了，却还是拼着命朝他把剑刺去，谁知他那次不但没躲，反而冲着我背后去了，我一时惊怔，却也没多想，只觉得这是个能胜他的绝佳机会，于是剑势没收，反而追着他去了，本来以为以他的速度只划破他的衣衫都很勉强，谁知他又突然退回来了……他中了箭，小腿骨上带着绿色的毒血蜿蜒而下，远处的人是前不久被我师父拒收为徒的莫子清……师叔送我的‘惊鸿’剑第一次伤的人，就是许然。”
“我那一剑用力狠得很，刚好刺中了他的腰，剑身没入了半截，从他身子那头穿出……”
“他大概从没有想到，他刚刚才救了的人，下一刻，就伤了他……”
“许然自此再没能站起来，自然也没再能用剑，断魄山庄风光无限的少庄主，就这样成了个瘫子，是不是很可笑？”
百里向着窗外，苏承望并不能看清他的神色，只隐隐看到他侧颜处唇角微勾，大约是个笑着的模样。
百里蓦然转身，黑漆漆的眸子深深看着苏承望，面上果然带着点儿笑，他道：“我和许然拜把子的时候曾经许诺过一定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他瘫了，我知道后在他门前跪着，提起剑就要劈自己的腿骨，他那时坐在轮椅上出来，一枚小石子儿就打掉了我的剑。我那时才明白，我跟他差得并不是一点半点，他往日里也不过骗骗我，故意敛了内力……可笑的是，我居然为了赢他，弄成了这么个结果……”
百里摇摇头笑道：“他说我要自己伤了腿不但不会让他好过反而会让他恨我，他要我活得好好的，心里装着他在江湖上闯出个名堂。所以，鬼才百里，百里只是百里，而鬼才，一直是许然。”
“我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我好，但是要什么都不做眼看着他瘫了，甚至还要活得好好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真是宁愿自己废了自己的……呵，从那时起，我就觉得，活成个圣人似的许然，太累，太亏，真像我这样俗气，才能过得快快活活的，如果是谁把我弄成瘫子，我可不会像他那么大度，一定要慢慢折磨对方才是。至于什么宿命啊注定啊都是狗屁，真遇到事儿了想那些有什么用，痛痛快快的哭过笑过就得了……于是我忽然间就悟了，原本的那点儿傲气，那点儿自卑，一夕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的，活着嘛，能活一天是一天，有一天就要高兴一天，守住自己想守的人，做自己心里想做的事，才是真活着……”
苏承望一直只默默的看着百里，窗外秋光打进来照在那人的面上，灿然得让人不敢直视，却莫名又牵着几分凄楚，让人不能，也舍不得，移开目去。
这些话，百里原本是打算吞到肚子里永远不说的，他是什么人，鬼才百里不是？哪里能说这么泛着酸气的话，总得要没心没肺地笑着才是，可是，也不知是这日的秋光实在是太美好，还是这个房间太安静，抑或是……眼前这个眉目如远山孤月的人让他觉得安心，他莫名就说了，而且说得顺畅，一点儿不如想象中的艰难，而且说得平静，一点儿不如想象中那么痛苦。
他自己也是讶异的，曾经那段深深的、最不堪想起的、痛不欲生的回忆，竟然在时光悄然的流逝间，慢慢褪去了腐朽，剥落了伤痛，仿佛是一只虫蛹经历了寒冬之后的华丽蜕变，慢慢显露出泛着金色的温暖希望来，那样的经历真是早已注定了的，也许重来一次，也不过相同的结局。可他庆幸，庆幸有许然这样的人，只用一颗小小的石子就宽恕了他的罪孽，只用一句淡淡然的“闯出个名堂”，就让他在这喧闹的江湖上问心无愧地活了下来，甚至到现在，也能安安心心地讲出一这一段往事了。
百里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够洒脱了，已经将少年时的所有全都放下了，可直到这一刻，有个人默然地不厌其烦地听完自己讲述完所有，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放下，或许，他终于，可以再去断魄山庄，见一见那个陪伴自己度过了少年稚嫩时期的人了……
那个深秋的清晨，空气还带着些微微的凉意，屋内缭绕着淡淡的秋光，把他们彼此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模糊了，苏承望就这样一直淡淡然注视着百里，他的眼里没有流露出分毫怜悯或是伤感，他甚至依旧是个不悲不喜的模样，只是他就这样长久地注视着他，长久得，终苏承望一生，都没能如此长久得看过其他任何一个人，长久得，仿若一生。
后来，苏承望权倾北焕，名满天下的时候，最难忘记的，也不过是百里今日的样子，眉眼温和间又自蕴着洒脱不羁，微垂着首，侧身回望自己，噙着丝淡淡的笑意。与往日毫不正经的样子不同，这时的百里让人感到安心，让苏承望生出一种莫名的念头，他似乎是在一层一层剥开眼前这个面目多端的男人的伪装，并且，渐渐靠近那最真实的部分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峰回路转（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