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马家寨 1953年 ...
-
1953年，蛇年，冬。
一个老头和一名少年站在马寨大门之外。
少年在寒风中不停的哈气暖手，不耐烦的道：“有这么待客的么，是他们求我还是我求他们啊？我现在就大摇大摆进去把他们叫出来。 ”
老人立马呵斥道：“ 别胡说！不懂就别出声，出门在外可不比家里，这回回规律多，弄不好可是民族问题，你一个小屁孩能解决么！一会别多嘴，少说多听。别让人觉得老头我的孙子没见识。”
“ 我说老头，这回可是你生拉硬扯逼我来的，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过河拆桥了是吧。回回规矩再多起码的待客之道还是差不了的吧，这大冬天的就让客人在门外喝西北风，也没个人问候一下。”
“毛小子就是没见识，这家回回可不是一般回回，而且这次的事情不简单，否则也不会提了老头亲自出面。 ”
“我也不傻，送信那回回的表情分明是有求于人却宁愿被拒绝的样子，看来这件事他们很不想让外人参与，却又迫不得已，我看不是家族内部矛盾，就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掉油桶里的老鼠，怕被人抓，又想有人拉他一把。我说老头啊，这件事挺危险啊，万一人家真是不法团伙，事后是不是得杀人灭口啊？ ”
少年说着还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老头瞪了他一眼，怒道：“ 管好自己的嘴，老头的名号在这个寨子想走还没人敢拦！至于你，你就期望自己能跑赢一个寨子的回回吧。”
说完老头严肃的望向寨子深处，少年心说这次可真是来对了，越麻烦的事情就越有一展拳脚的机会。
继续等了一盏茶时间，寨子深处有个黑影隐隐约约的向寨子外走来，少年道：“ 老头，火坑里来人了。”老头不说话。
来者是一个样子憨厚的回回中年人，戴着一顶白色圆帽，穿着回回的小马褂，裤腿是扎着的。他来到老少两人面前微欠身子用本地语言说了道：“ 安色俩目阿来库木！”老头双手合十鞠躬还礼，少年也跟着做。中年人用方言说他叫马森，族长请两人进去，并为怠慢了二人道歉。
马森的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很礼貌的把老少迎进寨子。
三人就这样进了寨子，进到寨子就看到戴着各色头巾的回回妇女，还有与汉族完全不同风格的建筑。
一路上除了乱跑的回回男孩看不到一个男人。看来男人都被召集起来了，少年心想。
街上的回回女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两个外来人，少年头一次觉得自己在一个环境中这么格格不入。整个寨子的氛围很压抑，路上行人们脸上都带着和马森一样的表情，厌恶，猜忌，还有不安，这个寨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路无语，走了不多久，两人就被带到了一座不大的房子前，奇怪的是房子整个是用黑布盖着的，看不到原来的样貌。那回回用不流利的汉语道：“两位请进。 ”
少年低着头迈腿往里走了一步，老头突然停下，道：“好重的煞气！ ”
领路的回回吓了一跳，神色变得有点难看，少年急忙抢道：“果然吧老头，一路走来我就发现不对劲，整个寨子就像包子里的陷，在蒸笼里快蒸烂了。 ”老头没说话，那名回回急了：“小娃娃莫乱讲！ ”
“谁乱讲了，你看你们寨子现阳不见阳气，鸡不打鸣狗不吠，而且还靠山，我就奇怪了，怎么会有人选择煞气这么重的地方建寨 ”
回回听不明白太多汉语，忙问：“你说的啥子意思？”
少年道：“我问你，你们这是不是天亮了公鸡也不打鸣，晚上也听不见狗叫的？ ”
回回眼珠动了动，思索了一会，眉头就皱了起来，忙问：“你是咋个晓得勒？ ”
“因为你们家风水不好啊，”少年道，“鸡犬是喜阳动物，你们寨子却像一淌死水一样，存着的都是阴气，而阳气就像活水，活水量不够大，往死水里注那只会让死水越注越多，所以叫见得到太阳却见不到阳气。阳气全让你们寨子化做阴气了。简直跟坟墓一样。 ”
回回听得冷汗直下，又重复了一遍：“ 莫乱说，这都是祖宗留下根基，小娃娃莫胡乱说话！”
少年不悦道：“你不爱听还请我们家老头来做什么，马上给我们报了来回车费我们这就走。 ”
“你…… ”回回急得不知该怎么办，马上把眼光投向老头：“许师傅，啊点的事情我们寨子里确实不有得办法咯，么不是寨子里祖上的规矩，我们点早就请你过来咯！ ”
“现在人来了，你的态度可不像是求人帮忙啊 ”少年讥讽道。
回回急得快哭出来了：“娃娃哟，你莫乱咯…… ”
老头挥挥手道：“问题就在这房子里，我们先进去，有事以后再说。”
“要得要得！ ”回回立马过去搀扶着老头。
就这样三人进了黑房子，进去以后房子空空荡荡的，只有四个戴着褐色圆帽回回的老头站在正中间。少年本以为这是一间供奉神灵的礼堂，不说金碧辉煌起码得有神像吧。可房子里就像一副等着装尸体的空棺材。
三人一进来，四个老头中的一个就迎了上来，过来拉住老头的手：“许老馆，你总算来了。 ”
老头笑着轻拍回回的手，道：“ 马族长，几年不见，您身体可好啊？”
回回老者名叫马言吉，其他三位分别是寨子里的长老。马言吉无奈道：“老咯，老的太快咯，管不了这寨子咯！ ”
马姓是回民第二大姓，有十个回回七个马的说法。
全世界的□□礼拜的方向是位于沙特阿拉伯境内的麦加的天房，天房就是一个用黑布遮起来的普通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意义上就是一个象征，也不是说真主在里面，就是向着天房礼拜就是在向真主礼拜。
只要是干净的地方都可以礼拜的，不一定要去清真寺，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方向都是天房，比如中国在沙特的东边，中国的□□就向西礼拜。另外，□□并不是由穆罕默德创建的，穆罕默德只是真主的使者，是真主创造了□□。穆罕默德是人不是神，除了真主，□□是不可以去崇拜任何人或物。
马家的小黑房并不是□□教的天房，原本是寨子里给去世的人在下葬之前停放尸体的地方，一年前发生了一件怪事，寨子里的长者们才决定用黑布盖住这件房子。事情的起因就从这里开始。
老头说三年前他来过一次马寨，寨子靠山傍水，整个寨子的形势好比白驹化龙。不仅能保佑子孙多福多荫，还能保证马氏回回免于战乱，然而现在却变成另一种截然相反风水。
“ 马寨的祖先没有挑错地方，并且挑选此地的人是一个高人。”老头道，“ 风水之变是这几年发生的变化，只是我还看不出这风水的巨变起因何在。”
少年道：“一年前发生了什么？风水改动没准和这有关。 ”
说罢所有人都看向马言吉。马言吉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看来那件事对这个老人打击十分的大。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地方，”马言吉缓缓道。一年前寨子里一个老人去世，名叫马子祥。
老人属于自然死亡，61岁，离去时的神态安详。家属把尸体放进小黑房，开始忙于操办丧事。于是怪事出现了……
说到这马言吉停了下来，望向许家老头，很认真的问：“你说世上真有鬼吗？ ”
老头一下子被问住了，没想到马言吉会突然问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老头念马言吉是受激过度，用言语安抚道：“ 无所谓鬼或神，就像真主安啦，你信，那就存在。”
马言吉突然脸色变得很恐怖，提高声音道：“ 无所不在？无所不在！”他这反应吓了老少一跳，马森立刻过去扶住马言吉，安慰道：“族长啊，莫多想莫多想，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疯哦 ”
马言吉一改刚才那恐怖的神情，眼神暗淡下去，像被风吹落衣架的衣服，颓然靠在了马森身上。马森紧紧搀住。
“许老馆 ”马言吉道，“我们一大把年纪了，你我都懂，有些老祖宗的东西不是我们可以触碰的，这次出大事了，所以我一直不愿意把你牵扯进来。我们老了，一条腿都踏进棺材了，死就死了，我不怕死，可是我怕这一个寨子……许老馆，这是一个诅咒啊！”
“诅咒？ ”少年和老头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对，诅咒。一年前马子祥的尸体出现了不一样的变化。 ”
“哦？发生了什么变化？ ”
“我来说吧族长。 ”马森接道，马言午已经心力交瘁，摆了摆手示意马森说下去。
马森道：“村里都会把去世的人放在这点，把死人用白帘隔开。七天后马子祥家人来接尸，发现尸体被动了。”
“谁这么好心情去动一具尸体？ ”少年道。
“不，确实被动了，马子祥被送进来的时候是头向北脚朝南，而等他家里过来接尸的时候，他是头像南脚朝北了，就像是活人睡了一觉醒来觉得姿势不舒服又换了一个方向睡下。 ”
“咦，这么稀奇？ ”少年摸着下巴道。
马森斜了一眼少年，知道这个娃娃口无遮拦，继续说到：“ 最怪的还不是这点，所有人只是对马子祥头脚倒换感到奇怪，但并不有多想，马子祥家人把马子祥葬在马寨祖坟里。下葬后的第七天晚上，马子祥的儿子突然疯了一样，用锄头活生生敲死了自家的老牛，砍下牛头就冲着坟山去。那晚动静很大，马子祥儿子的媳妇怕出事，敲了左邻右舍的家门托人赶上去看看，当时差不多去了十来个人。男人们带着狗一起追上去。一直追着马子祥的儿子来到马子祥坟前，他竟然动手刨起坟来。众人马上上去制止，马子祥儿子突然大哭起来，喊着我家爹啊，我家爹！你们莫拦我，我家爹要下地狱的咯！众人听了都不晓得咋回事，说是马子祥儿子发疯了，有人说打晕了绑回去，谁知马子祥儿子突然抓住还淌着血的牛头，牛角对着眼睛就刺了下去，待他拔出来时连眼珠都带了出来，在场的人都被吓住了，任由马子祥的儿子继续刨土。我们回回家死人了下葬跟你们汉人不一样，我们的墓穴是竖着的，尸体放进去的时候，头朝上那就是升天，头朝下那就是进地狱。马子祥老头是寨子里的老好人，下葬的时候是头朝上下葬的。可等到马子祥儿子挖出来时却是头朝下，那是要进地狱的。
“ 本末倒置！”许家老头道。
唉，这事就是怪咯，你说人好好的埋着，他家儿子是咋个晓得的嘛。人被挖出来以后马子祥的儿子哭的一塌糊涂啊，一脸的血水，当时看见的人都说那比魔鬼还恐怖了。”
少年不禁感到反胃，马子祥这一系列举动看着像是中邪了，可实际上却像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但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老爹本末倒置的呢？
少年道，这不过是一家人的事，要查明真相，我家老头有本事帮你们问出来，可整个寨子风水都变了这有点夸张了吧？
显然，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马子祥只是一个开端。
马森继续说：“马子祥的事情发生后几个月里寨子里开始接二连三的有人发疯半夜杀牛刨坟的事情，最怪的是每一家挖出来的尸骨都变成了头朝下脚朝上的姿态！ ”
少年和老头都愣住了，如果说这是一个恶作剧的话，那这手笔也太大了。少年问道：“马森大哥，那你刨了自家祖坟没？ ”
马森脸色黑下来了，老头干咳了一声道，“ 马寨的这件事确实诡异，我发现有一点很奇怪。”
马森问道：“是什么？ ”
老头道：“其他人都像马子祥儿子那样刺了眼吗？ ”
马森和马言吉都愣住了，对视了一眼，马森结结巴巴道：“ 不，不有……”
“我想我孙子说的对，你也去刨了祖坟吧？ ”老头对着马森道，马森干咽了一口口水，似乎有艰难的回忆。“放松些，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自家祖坟有问题的？ ”
马森开始喘粗气，马言吉拍拍他的背，鼓励他讲出来。
马森道：“有一个声音，不有人听到，我媳妇睡我边上也听不到，有人跟我说话，一直跟我说话，她说，她说…… ”说到这众人都摒息聆听。
“她说，牛上山，马下河，枯木生，骨肉死。 ”
“这算什么？ ”少年道“ 完全没说你该去刨祖坟了呀。”马森道：“我不晓得，不由我自己控制，我也不晓得为啥子，但是我脑子里就像是有人告诉过我我家啊爹被人动咯，我就忍不住跑去了坟山…… ”
“这还真是怪了。马族长，进寨子后我一直有个问题，寨子里的男人都去哪了？ ”老头问道。
马言吉回答：“这也是我正要跟你讲的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马言吉顿了顿道，“许铭，你我相交多年，回回的规矩你也知道，我不能跟你明说太多 ，这关乎马家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
少年听完很不爽的道：“啥也不说这叫我们怎么帮，而且从一开始你就好像忽略了我啊，事情被你说的那么严重你难道只打算让老头子一个人出马？ ”
老头制止道：“家有家规，古人的教训都是有道理的。马老，你放心，我会尽力而为。至于你，之后就呆在寨子里，啥时候呆厌了就啥时候回去，不用管我。 ”
马言吉道：“对不住了老伙计，只是这画师香火得传下去，不然让他跟着你也确实是一个帮手。 ”
老头拍了拍回回的肩膀表示理解。说咱们走吧。不等少年反对，众人已经离开小黑房。
之后，少年被就被留在了马寨，一直等到第二年初春老头也没有回来。直到有一天一封信送到少年手上，他大哭了一场，离开了马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马家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