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红林

7、第三章 第二十~二十四节 20 有

　　20
　　有了小路做人质，出城容易得超乎想象。
　　出城走了十来里的样子，秋子停了车。
　　“干嘛啊？”我探出脑袋来。
　　“下来。”秋子率先把冬子推下车，自己也跳下去。
　　我莫名其妙地拖着小路跟下去。
　　秋子冲着我冷冷地说：“就此分道扬镳！”
　　我一怔。然后撇了撇嘴：“什么啊，你想让我一个回去坐牢啊。”
　　“……”秋子不回应我的话，凝神看我好一会，看得我全身发毛。
　　然后他冲小路一拱手：“多谢将军成全。”
　　小路微微一笑：“哪里。”
　　居然……居然也拱了拱手——他的穴道什么时候解的？他的武功已经好到可以自己冲开穴道了吗？
　　“秋子先生救回我家主子，说多谢的应该是我。”小路十分客气地说，“本应该请阁下到王府小住几日，好好酬谢一番，但见阁下似乎不愿……”
　　“多谢将军美意。”秋子打断他的话，“在下就此与两位别过。”
　　“等等，”我急忙喊道，“你们……你们怎么……”
　　“别装了。”秋子冷淡地说，“在堂上他已经认出你来了。”
　　“我……我不想回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人家还没有玩够呢……”原来他也看出来了。不行，好不容易可以比较畅快地出去玩，不能这样就回去。我干脆耍赖吧。
　　“权主子，你想让王爷急死吗？”小路严肃地说，“你知不知道王爷终日吃不好睡不好，差点……唉，还有两位殿下，都急得快疯了。你看城里城外的将士们……”
　　“好了啦！”我无奈地撅了撅嘴，打断他的数落，“我回去就是了嘛。”
　　“权主子……”小路叹了口气，见我肯回去，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么，就此告辞。”秋子再次说，然后盯着我，顿了顿，接着说，“希望再不要见到你。”
　　“你的匕首……”我走到秋子面前，把匕首递给他。
　　待他伸手来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咬下去。
　　“啊！”他措手不及，痛呼出来，立刻甩开我，后退几步，“你干什么？！”
　　他脸色发青，咬着牙，几乎想上来……咬死我。
　　“我在牢房里就发誓，你要是再打我的头，我就咬你。没想到还没开口你居然又打了我好几下。……本来打算下次见你的时候再咬你的。可是你说不要再见到我了，……我自然要趁现在讨回来！”我吐掉口中的腥甜，对他解释。
　　本来以为他会上来打我的，没想到他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傻呆呆地瞪我。
　　也许我把他咬傻了。
　　“诺，你的匕首！”我把匕首放到他手里，转身要回到小路身边。
　　还没走出一步，秋子叫住了我：“世子！”
　　“什么？”我回头。
　　“照这个回去抓药，煎出汤汁，就可以把脸上的东西洗掉，恢复原貌。”他递给我一张药方。
　　“恩。”我展开看了看，没看懂，又折起来，别进腰带里。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说。
　　“恩？”我抬头看着他。
　　“以后把武功练好了再出门。省得给别人找麻烦。”他不顾我的瞪视说，“易容术什么的，可以跟一个叫梨之香的人学。听说他在五皇子的府邸。”
　　然后，他把匕首又交还到我手上：“给你防身。不要老是跟白痴似的。”
　　“哇，老哥！”冬子尖叫着跳起来，“你有没有搞错？！那个是师父留给你的遗物诶！”
　　“不用你管！你给我闭嘴！”秋子头也不回，低声怒斥。
　　“什么嘛！也没见你对那个人那么好过。”冬子不满地小声嘀咕，不过还是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闭嘴！”秋子回头冲冬子大声说，“你给我回家去！”
　　冬子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突然衣袖一甩。一片浓烟腾起，呛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
　　待到烟雾散尽，冬子已经不见身影。
　　“这个混帐东西！”秋子咳嗽两声，骂道，“看我抓到你，不打断你的腿！”
　　秋子骂完后，从衣袖中拿出一样什么东西，朝小路抛了过去。
　　“刚才的烟有毒，你赶快服下。”秋子说。
　　小路愣了一下：“只有一粒吗？”
　　“世子大概和我一样，经过练毒了吧。这毒对我们是没有作用的。”秋子说，“何况，那把匕首上镶着的那粒玉石能避百毒。”
　　几年前的确有个江湖药师呆在王府里喂我吃了三个多月的奇怪的配药，还让我差点丧了命。
　　那是我刚刚中了奇毒拣回一条命的时候，父王听人说有种方法可以让人百毒不侵，于是就命人到处寻找这种江湖上的高人，请他们给我练毒。后来听说这种方法一不小心就会中毒身亡，就很是犹豫了一阵子。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叫人配置了那种奇怪的药给我服用。中间一共有三个疗程，每个疗程都有一个月之久。听说是越到最后关头越是危险。父王怕我出事，几乎是每天都形影不离，时时刻刻守在我边上。到了第三个疗程快要完成的时候，那个配药的药师不知道被谁买通了，偷偷换了一味药，想要杀我。偏偏那天小辣椒的娘——也就是粉辣椒偷偷找我玩，不小心把那药碰倒了。那药师当时也在场。大概是太紧张了，碗一掉在地上，他就腿脚一软栽在了地上。父王起了疑心，赶紧找了可靠的人来继续。而那药师不等父王找他问，就自裁了。
　　小路服了解药道了声谢。秋子却已经卸车跨上了马背。
　　“再见！”我挥挥手说。
　　他勒着马看了我一会，说：“再也不想见到你。”
　　然后不等我回神，他一扯缰绳，纵马绝尘而去。
　　我呆呆立了一会，直到小路叫我：“权主子，我们回去吧。”
　　我这才想起来，他那样说，我也应该回他一句“不见就不见！谁稀罕！”
　　算了，我撇了撇嘴，心想，下次见到再说也不迟。
　　心情开朗！
　　我一纵身跳到小路背上：“打道回府！”
　　“主子！你干什么啊？！快下来！”
　　“背我回去！”
　　“不要吧。有十几里路啊，会累死的！”
　　“是吗？你把我关进大牢的时候，没想到过吧？”
　　“……那个时候，小路的确没有认出主子来啊。”
　　“废话少说！快走！”
　　……
　　不过他背上的确是不那么舒服。最后让他背了一里路以后，还是允许他找人买了一辆马车，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
　　“诶，小路，你后来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听你的哭声啊。你一哭，我就知道是你了。”
　　“啊？”
　　“是啊，权主子你的哭声最假了。而且从小到大，就只见过权主子你哭得最假又最不讲形象。……”
　　“你说什么？！”
　　“啊没有没有……啊呀，权主子，你什么时候变成……变成这个样子！”
　　“……你再说，我连你的左手一起咬！……呸，可怜我比海狸还要洁白的牙齿！”
　　“……”

　　21
　　也许是我的危机意识太差了。我以为见到小路，就等于回家了。心里面有着回家的喜悦也有再次进入金丝笼的失落。
　　等到马车被人在郊外拦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生活中其实还有更多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
　　“你们是什么人？”小路拿出将军的气势来。
　　不过，说句老实话，面对这么多高头大马，我实在是不觉得小路的气势能起到什么作用。
　　“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马上的人中有一个长着孩子脸的家伙骂道。
　　完了，碰上了对朝廷不满的人。
　　“你们想做什么？”小路也意识到了，收敛了他的气势，转成一脸的防备。
　　“没什么，只是请你们和我们走一趟。”另一个马上的人说。
　　“……总得先给个理由吧？”小路的手紧紧握着手中的刀。
　　“应家山你们知道吧？”那人语气冷淡地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山贼！
　　应家山是祁阳王朝最特别的存在。传说他们的开山老祖曾是朝廷的姓应的老将。因为触犯了律法而差点被诸了九族。朝廷念那老将劳苦功高，将他和他的九族送到偏远的山上，将那山命名为应家山，命他们终身不能出山。
　　后来西苍前来进犯，我祁阳王朝吃了败仗，差点全军覆没。经过应家山的时候，竟然是那老将的子孙救了朝廷的军队。
　　之后，朝廷解除了对应家的禁令，虽然对应家人仍旧是遵从祖训永不与录用，但也下了禁令朝廷再也不许去为难他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应家山居然慢慢就变成了训练有素的山贼。不过他们总是本着劫富济贫的原则做事，本着不为难朝廷的原则做事，所以，朝廷与他们一向都是非常微妙的共存着。早先听达说过，他和西苍开战的那年经过应家山都还先去拜山，才敢带着军队过去。
　　为什么他们突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和朝廷为敌呢？
　　“原来是应家山的好汉。”小路好象放轻松了似的说。但我知道，他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以前的事情是一场误会。”小路说，“等我回朝，一定会向皇上奏明原委，释放两位当家的出来。”
　　小路的话对引来他们的冷笑。然而却让我心中一颤。
　　我想起来秋子送我回来时说的那番话，莫非是父王或者达为了我去收缴应家山？
　　“小路……”我轻唤了一声。
　　小路连忙握住我的手：“别担心，没事的。”
　　“小路，是不是为了我？”我小声问。
　　“权主子，你别多想。这也不全是为了您。”小路小声安慰我。
　　“你们的体己话说完了吧？”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让我惊讶的是，这样冰冷却傲然的气势竟是发至一个女人。
　　“是要我们动手呢，还是你们自己走呢？”那女人的装束分明是男儿装，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看不出一丝女儿家的娇态来。反而处处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好吧，我跟你们走。”小路紧握了我的手，说，“不过这个小厮对你们来说是没有用的，你们让他回家去吧。”
　　“小路！”我不满地唤了他一声，这个家伙竟打算一个人承担。
　　“好了！别担心。”小路忽然提高了声音说，“你家里还有年迈的老父！不要在这里给我充英雄。你回家去吧。”
　　“……”我还要说话，小路突然狠狠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默然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哈……”那女子突然笑起来，“我说祁路将军，你把我们当傻瓜是不是？”
　　小路眉头一皱，握着我的手更紧了几分。
　　“这个是你的小厮？哈哈……”女子笑了一会，又冷哼一声，“祁路将军，你的姓氏恐怕还是这个小厮赐给你的吧？”
　　“……”原来她早知道我是谁。
　　不错，小路是我小时侯从一个猪肉贩子手里买回去的。给他起名字叫祁路。可从来不把他当仆人看。后来送给达做侍从，之后又在战场上立了功，便一直给达做副将。想必和漠氏王朝的一役他又立了大功，才会封了他做将军吧。他一直都是个非常上进的人。
　　“放过他，我跟你们走！”小路把我藏到身后，面色凝重地说。
　　“祁路将军，你恐怕没有你身后的那位有价值吧？”女子冷笑着说，“我们……到是可以放了你回去报个信呢。”
　　“你们说的可是真的？”我连忙站了出来，严肃地盯着那女子，“我跟你们走，你们放了他？”
　　“如果你肯乖乖和我们合作，……我可以放了他。”女子说。
　　“你！”小路攥紧了我的手，瞪着我，“你干什么啊，傻瓜！”
　　我抬手，重重在他头上弹了一下：“不许叫我傻瓜！”
　　“……不行！”他坚决的说，“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去受苦。”
　　“回去告诉父王和达，还有流月，说我很好。叫他们想清楚了再来救我。别因为我做些冲动的事。”尽管这些话是多余的，他们一向都是那么与众不同的人，可是我还是想要这样说。因为那些无辜的人，他们是不应该承受我们所带来的灾难。
　　“权主子！”小路恨恨地捏着我的手不肯放开，“不可以！”
　　我趁他不防备，“噌”地抽出了他的配刀：“别跟着我。快回去！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我向那群马走过去。
　　我知道小路不会跟上来了。不是怕我对他不客气，他怕我伤了自己。
　　我走到那女子面前。还没开口说话，她马鞭一甩，勾去了我毫无防备的刀。
　　一个身材比较精壮的汉子跳下马背，朝我身上点了一下，封住了我的身体，然后利落地扛着我上了马背，将我放在他前面。
　　“祁路将军想必很清楚我们要什么。”女子一抱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先行一步！”
　　唉，我怎么这么惨！
　　回去后再也不和父王那个骗子学武了。每次都说，父王一定会让你成为武林高手的。结果呢？我早该知道他怕我到处乱跑，故意不教我。哼，我要去拜个高明的师父。

　　22
　　不知道是应该说我倒霉，还是说应家山的人倒霉。
　　走了不到三里路。我们遇到了另一伙劫匪！
　　这一伙人很少，精确地说只有两个人。可是却轻而易举地把我抢了过去。
　　拜托啊老天爷，我又不是武林秘籍，不要把我当什么东西一样抛来抛去的好不好？！
　　不过起码欣慰的是，这伙人不是冲着朝廷去的，到是冲着应家山来的。
　　因为走的时候他们抛下一句话：“只要你们肯照我们的条件办，就把他还给你们。”

　　“唉，你们什么时候才肯去吃饭啊？”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从今天一大早关进牢房到现在黄昏了都没有吃上一口东西诶。要我死，起码也做个饱死鬼吧。（红林忍不住了：你一早上吃了那么多的东西，还没吃够？！）
　　“你饿了？”头顶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
　　“废话！”你们再不带我去吃饭，我保证你们到时交到应家山的是一具尸体！不过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这么多话了。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半天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直快马加鞭地走到一片森林里才停下来。
　　其中一个人把我抱下马，放在树下，对另一个人说：“去弄点吃的来吧。”
　　另一个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我眨巴着眼睛，借着透进森林里来的夕阳的光线打量面前的男子。
　　面相非常斯文，可是身材却很高大。如果扣除他蒙在右眼上的黑布，不可否认的，他是个非常英俊的人。他不像应家山的那些山贼总给人冷冰冰的感觉。他给人的感觉就像这夕阳，俊朗而温和。半闭的左眼在橘色的光线里竟让人感到一种朦胧的哀伤。淡淡的，好像他温和的气质，也是淡淡的。
　　我实在无法再将面前的人和适才抢我的时候那个强悍利落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他的忧郁让我想起了流月，他的强大却内敛的气势让我想起了达。
　　不，说得准确一点，在感觉上，他和达要更像一些。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转过脸来问我，“为什么这样盯着我看？”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看着他笼罩在夕阳里的脸，有了梦幻般的错觉，说话也变得轻飘飘。
　　“……什么人？”他依旧用淡淡的口气问。一点也不冰冷，但也不温暖。
　　“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好象被催眠了似的回答他，“他有时候也会像你这样，淡淡地，忧郁地，温和地……”
　　渐渐地，我无法再说下去，我仿佛真的看见了他在这里，眼睛里面，全部……
　　“对不起！”我陡然一惊，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样看着别人是多么的失礼。
　　“看样子，他对你的确很重要……”面前的人轻笑着说。
　　沉默了一会，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对不起，本来是我们的事情，却让你卷进来。”
　　“……”我盯着他看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
　　要他放了我，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叫青林。你呢？”
　　“祁权。”
　　“是祁还是齐？皇家的姓氏？”他略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弄一个皇族的人来呢。”
　　“……”原来他并不知道我是谁。那他为什么抓我来呢？
　　“你不用惊讶。”他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温柔地笑了笑，“我和师弟刚巧看见他们抓你。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听他们的口气是要拿你和朝廷换人。所以我们猜想你对他们一定很重要。可没想到你是皇族。”
　　“你们和应家山有什么过结吗？”不然你们抓我来干什么。
　　“恩。我们也是为了换人。”他仍旧温柔地笑着，仿佛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换人？”我不解地看着他。
　　“换我师娘。”他解释，“他们抓了我师娘，我们去救了好几次都没有能救回来。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下策？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等下师弟回来我们先吃点东西，就回谷里去。”他站起来，望他师弟去的方向望了望。
　　“谷里？你们住的地方？”
　　“恩。蝴蝶谷。”他眯起左眼说。那表情和语气仿佛在说起一个温柔可人的恋人。
　　“听名字，那地方一定很美。”我仰着头看他的侧脸，仿佛又出现了看见达的错觉。
　　“是啊。”他回头向我笑着，“一到春天来的时候，谷里四处飞满了蝴蝶，一直到了入冬才会消失不见。”
　　达，达，你现在在哪里呢？为什么此时此刻看见面前这样温柔地笑着的人，我会如此的思念你。让我前所未有地感到难以忍受呢。
　　“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青林这么说的时候，满脸自信的微笑。

　　我们到达蝴蝶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天夜里和昨天一样，漫天的繁星一直铺盖到天的边际，好象和我贴的很近。连绵的山峰隐藏在夜色里，显出暧昧的轮廓。在空旷的草地上奔驰着，有种似乎融到浓浓夜色中的错觉。心就像是被什么托了起来，悬浮在这空灵的地方，觉得自己好渺小，又觉得自己好伟大。
　　这样美妙的地方，如若能住上一辈子，也不会觉得厌烦吧。
　　草原的尽头是一片稀疏的竹林。尽管是在夜色里，但仍旧看得出来，那些错落有致的竹子是人为的。
　　可是奇怪的是，在这片大自然里，一点也不会显得突兀。反而添了鲜活的气息。
　　我们穿过并不大的竹林，来到几座亮着灯盏的竹屋前。
　　竹子围成的院子比较宽敞。我们很远就可以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
　　到了门口，青林和他的师弟青水将马栓在了竹子编的篱笆上。
　　院子里的人这时也站起了身，一个不大却非常清晰的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是青林你们回来了么？”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冲了出来，直撞进青林的怀里，甜甜的童音水一般流进人的心田里：“师兄，你们终于回来了！”

　　23
　　郊野的清晨，空气干净而且清爽，四周弥漫着一股带着露气的植物的芳香，连流泻出来的阳光都显得鲜活而温柔。站在院落里，穿过稀疏的竹子，看见耀眼的太阳的光线四散开，透过竹林里朝露的气息，形成五光十色的光圈。
　　看不出来，院子里的这个男人竟是他们的师父。他就像是一道流畅的风，一株风里的竹，一片竹上的叶子……在这个环境里自然地存在着。
　　昨夜我们没有交谈几句，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青恩。
　　青林把我安顿在了自己的房间。青水把他的半张床让了我，去和他的师父挤一张床。
　　奔波的疲惫使我很容易就进入了梦乡。此刻疲倦已经全然消失。
　　“早。”看见青恩向我望过来，我递给他一个微笑，和一个问候。
　　他略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笑和他此刻的装扮实在很像。都带着农人的自然与坦诚。
　　“这么早就醒了。睡得习惯吗？”他把手中劈柴的斧子放下，直起身来问我。
　　“恩，还好。”
　　“饿不饿？你先等一等。我去做饭。”他挂着质朴的笑，对我说完这番话，便弯腰将刚刚劈出来的柴收到一起，抱起来，向厨房里去。
　　我不禁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子，真的会是青林和青水的师父吗？
　　这么想着的时候，身体不知不觉已经跟到厨房。
　　我站在离厨房不远的地方，看着门里的人忙碌地切菜，烧水，添柴……
　　“起来了？”青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一早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现在看见青林手中的剑，我猜想他是去练剑去了。
　　“恩。”我应了一声，冲他笑了笑。
　　他忽然用空着的手抬起我的脸，修长的手指在我脸上划了半圈。不等我回过神，他已经收回去了。
　　“你的脸……不是这张吧？”他问。
　　我怔了一下。
　　“恢复原来的样子吧。”他温柔地笑道，“你这样笑起来，很假的样子呢。”
　　是吗？我不自主地摸了摸脸颊。想起秋子留给我的药方。
　　“叫师父给你开副药，恢复过来吧？”青林征询似的问。
　　“……”他的师父也有这个吗？
　　“师兄！你回来了？”青水赤裸着上半身，手里也提了与青林相同的剑从门外走进来。
　　“恩。”青林向他转过身去，点点头。
　　“小师妹呢？”青水左右看了一下，“她今天没有同你一起去练剑吗？”
　　“哦。她一早就出了林子。大概又去找她那些朋友了。”青林露出纵容的笑，用无奈地口气说。
　　“这里还有别人住吗？”我问道。
　　“她那些朋友啊，不过是些山野的小动物。”青水笑了两声，向我解释。
　　“诶，你们都回来了？”青林的师父大概做完饭了，从厨房里出来，“早饭做好了。”
　　“唔。香！”青水吸了一下鼻子，“我正饿得肚子直叫唤呢。”
　　说着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厨房。
　　“不等你的小师妹吗？”我问青林。
　　“她啊，回来的时候说不定都饱得走不了路了。”青林笑道。
　　说罢，他转身回房去换衣服。青水和他师父已经把早饭拿出来摆在院子里的竹编的桌子上。

　　吃饭的时候，青林忽然又对我提起：“要不要叫师父把你的脸……”
　　“不用了。太麻烦。”我说。
　　“怎么会麻烦呢？”青林说，“家里有现成的草药。”
　　说着他转向师父：“师父，你看他的脸，恢复起来应该不难吧。”
　　他师父看看我，沉吟了一下：“祁公子考虑好要恢复么？”
　　我想了一想，恢复了也没有什么坏处。再说，谁也不愿老顶着一张别人的脸生活啊。
　　“其实，我这里有个方子。”说着，我从怀里取出方子交给青林的师父。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些药，都是些稀松平常的药。我这里有。待会就去给你拿药。”
　　“那就有劳青师父了。”我点了点头。
　　“权，你就不要和师父这么客气了。”青林说。

　　饭后，青林和青水离开了蝴蝶谷。我猜想他们是去了应家山。
　　他们的小师妹青莲还没有回来。
　　青恩找好了药，又帮我熬上。
　　我坐在竹屋的台阶上，看着青恩继续劈柴。
　　他看上去比他告诉我的那个年龄要年轻得多。若不是他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青莲，我恐怕不会相信他已经是年近四十的人。
　　“听说你妻子被抓到应家山去了。你好象一点也不着急。”我带着疑问问他。
　　“……”他没有抬头，但我能看出他在思考着如何回答。
　　“她不是我的妻子。”他这样回答，直起身子看着我。
　　阳光笼着他结实宽阔的背部。脸部柔和的阴影丝毫挡不住他严肃认真同我说话时散出的凌人气势。
　　然而仿佛刚刚是错觉的存在一般，他弯下腰去时，他又回到了那个普通的农人。
　　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要不要问下去了。

　　黑色的药汁一碰到脸上，就觉得好象有什么粘腻的东西融在了脸上，慢慢滴落下来。
　　等到那些东西完全滴落下来，我用清水洗净我的脸。
　　看着镜子里熟悉的脸，我想起青林说我的那张脸笑起来很假，便不自主地冲自己笑了笑。恩，的确还是自己的脸比较自在啊。
　　抬起头，才发现青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眼前。
　　我冲他感激地笑笑：“谢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怎么了？”见他这么盯着我，我不自主紧张起来。莫非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融掉？或者，有什么后遗症了么？
　　“你不用担心。恢复得……很好。”他很快地回答我心里的疑问。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半晌，他又转回身来：“你真的是姓祁？”

　　24
　　直到青林他们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青恩的这句话。可不论我怎么问他，他都只是说：“没什么。”
　　青莲看见我的时候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粘着我不放。
　　一个劲地说：“好好看！你娶我做老婆好不好？”
　　逗得大家都笑了。她却丝毫没有害羞的意思。玉琢的小脸，像花一样绽放在眼前。
　　青林他们的师娘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想的那么重要。他们的态度让我觉得抓我回来不是为了换人，只是想邀我来做客。
　　相反的，他们的师娘对应家山却好象很重要。因为应家山的人迟迟没有开口说要换人。
　　“青林……”夜里，我为种种的疑虑无法入眠。
　　“恩？你还没睡吗？”青林侧过身子看着我。
　　“我睡不着。”我仰看着黑黑的屋顶说。
　　“那，我们出去坐一会，好吗？”青林似乎了解到我的心思，半撑起身子对我说。
　　“恩。”

　　跟着他走出来，顺着竹梯上了屋顶。
　　我们仰卧着，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心里觉得畅快。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良久，青林打破了沉默。
　　“……恩。”我思索了一下，“应家山不肯答应吗？”
　　“你是想去应家山，还是回你的家呢？”青林反问。
　　“当然是回家。”我回答。可是你会同意就这么让我走吗？
　　“等我师娘回来了，就让你回家。”他说。
　　“你的意思……不打算拿我去交换了？”我惊讶地偏过头看他。
　　“……不是。”他说，“还是会有这个可能的。只是如果能不用你去交换，我们还是不愿拿你去换的。”
　　“……你这样说……是不是良心发现？”我轻笑。
　　“唔，有可能。”他也笑起来。
　　“你师父……说你师娘不是他的妻子……”我犹豫了一下开口。
　　“……是啊。师娘是我们以前那个师父的妻子。”青林说，“现在的师父是我们师父死以后拜的。”
　　“难怪……”难怪换回他们师娘的事情只有青林和青水在操心。
　　“青恩师父……是我们已故的青怨师父的哥哥。”青林继续解释，“青怨师父死后，师娘就离开了我们。后来青恩师父就收我们为徒，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他和师娘恐怕连面都没有见过。”
　　“原本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到师娘了……没想到，她离开的这些年是去学武了。”青林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也想去报仇的，可是青怨师父临终前要我和青水发誓不要为他报仇。结果，师娘竟然之身闯进去了。”
　　“你师父，是应家山……”
　　“恩。师父死在应家山上。其实也不能代表真的是应家山的人害死的。可是这句话对于实力强大的应家山来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也难怪师娘认定是应家山的人害死了师父。”
　　“她是在去报仇的时候被抓的吗？”我问道。
　　“恩。听说那几天朝廷派人来应家山说是要找什么重要的人。不知怎么回事，应家山的人把朝廷派去的人砍了。后来朝廷就派人来围剿。听说双方的损失都很惨重。大概我师娘听说朝廷抓了应家山的两位当家的，以为他们会乱成一团的。就趁机跑去找他们报仇。结果，被抓了。不过因为那时江湖上都很关注应家山，所以师娘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来。我和师弟也就知道了。”
　　“你师娘去应家山杀谁呢？”我不解。
　　“我想应该是他们已经退位的老当家的吧。听师娘说，师父死的时候，他是在旁边的。有时候我们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是……”他忽然停了声音，叹了一口气，然后偏过头来直视我的眼睛，“对不起啊，不该把你卷进来。我们也在想法子救师娘。等师娘救出来，我就送你回去。”
　　“你师父……我是说青恩，他的武功很高吗？”
　　“我们也不知道。应该是吧。我们没有见过他用。他没有教我们新的武功。只是在青怨师父所教的基础上加以指点。”
　　“他为什么不帮你们去救你师娘？”
　　“我们也提过。”青林又回头去望着星空，“可是师父一言不发。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心里面还是有着好多的疑问。可是要怎么问呢？
　　“能这么安安稳稳一直过下去多好啊。”青林忽然这么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清晨睁开眼就被面前晶亮的眼睛吓了一跳。
　　“青……青莲？”我坐起来，看着面前笑弯了眼睛的小家伙，也不自主地被她感染了，跟着笑起来。
　　“权哥哥！”小家伙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在我怀里蹭了两下，“你好好看哦。娶青莲做老婆好不好？”
　　“呵呵。可爱的小东西……”我轻轻拍拍她的背。
　　“你又在干什么？”青林练完剑回来看到这一幕也笑起来。放下剑，过来不管青莲的哭闹把她抱起来，对我说，“起来吃早饭吧。”
　　等我更衣出来，青莲看见我，眼睛一弯，几乎又冲了过来。
　　要不是青水拽着她的话……

　　“权哥哥，你好好看哦。”青莲托着娇嫩的下巴，一副好象要流口水的看着我问。
　　“好了！小笨蛋！”青水敲敲她的脑袋，“你忘了今天要去哪里？”
　　“哦。是哦。”小家伙跳起来，“昨天说好带我去集市的。”
　　紧接着小家伙窜过来抱住我：“权哥哥，你想要什么？我带给你好不好？”
　　“……”
　　“糖葫芦好不好？我很喜欢诶。”小家伙推荐。
　　我点点头，对她笑了笑。
　　糖葫芦啊糖葫芦！我期待与你再次相逢。
　　“那……甘蔗你要不要？我也很喜欢诶。”小家伙又推荐。
　　我点头。
　　甘蔗是什么啊？在王府里听都没有听过诶。
　　“南瓜饼你要不要？很香的哦。”小家伙再次推荐。
　　这个我吃过。不过，现在很想念啊。
　　我点头。
　　“桂花饼呢？”
　　“凉糕呢？”
　　……
　　“好了好了！”青水忍无可忍，一把抱起青莲出了门，“你再说下去，我们等下就回不来了。”
　　青林看着他们出门的身影，无奈地笑了笑。
　　“你今天还要去应家山吗？”我问他。突然觉得他这段时间去那里就好象是在例行公事，而不是救人。
　　他沉默了一下，说：“……恩。这些天应家山比较混乱。想去看看。这一次可能会等好几天再回来了。”
　　“要当心自己。”青恩叮嘱。
　　青林点点头：“叫青水不要来。”
　　说罢，他转过头看了看我，忽然笑起来：“你的头发乱了。”
　　他伸手将我的头发理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