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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1-5 1 身边 ...

  •   1
      身边的篝火在哔啵作响。架在篝火上的剑上穿了一只飘着香味的山鸡。
      可是那山鸡的香味明显比不上睡眠的诱惑力。那边睡着的身影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走过去,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悄悄搭在她的身上。然后席地坐下来。
      橘红的火焰照着她可爱的面庞,长长的睫毛在她的鼻梁上映出了一道小小的阴影,显得俏皮可爱。
      我轻轻摇了摇她:“青莲?青莲?”
      青莲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轻轻扭动了一下娇小的身体。却并没有醒过来。
      我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把烤熟的山鸡拿下来。
      走到不远处空旷一点的地方,我找了块石头枕在头上,躺下来。嘴里慢慢咀嚼着鲜嫩的山鸡肉,看着天上的繁星,心里面涌起惆怅的感觉。
      一转眼,三年就过去了。
      我原来不知道在那么多人寻找追查的情况下,躲藏和逃离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就像现在的我。自在逍遥的生活在这美丽的山林里面。
      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三年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湖上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当然,那些不同版本几近离谱的故事是因为应家山的原因而被流传着。我统统都不相信。
      我依然能清晰地记得初次见到他时那种几近梦幻般的错觉,还有他离开时仅仅说了一句“你的头发乱了”。
      如果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会对我说什么呢?
      他大概不会相信他离去的那天,蝴蝶谷就腾起了映红半边天的火焰吧。我闭上眼就能听见那些竹子在火里哀呼悲鸣。
      我和青恩的逃离却应该是应家山的人不能确信的吧。
      是啊。当时我的双腿几乎断了,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浓烈的火焰包围着我,我居然还有闲心去管青恩。
      不过还好当时我大声的叫了他。不然,我一定会和面前的烤山鸡一样,变成美味的东西。
      他把我抱着逃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血淋淋的,看起来好象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可是,幸好,他没有事。
      说起来更应该感谢老天爷。幸好青水和青莲找到了身受重伤的我和青恩。我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青莲吓得打翻了一瓦罐的水。她说我已经有十天没有醒过来了。如果再不醒,可能会就这样饿死也不一定。
      后来,我拜青恩为师,开始和他学武功。他的武功算不得好。可能还没有青林厉害。
      可是,他本人,却像是一部活的武功秘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练那些他烂熟与胸的武功秘籍,但确确实实让我这个有坚实基础的人得了很大的便宜。
      现在的我,不仅仅是会像地鼠一样躲藏和逃离,还能够像豹子一样攻击。
      青恩问过我,是否恨应家山的人。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起他们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仇恨。可我不知道见到他们的时候会怎么样。我说,他们当时根本没有认出我就是他们要找的祁权吧。
      青恩说,你想回家吗?
      不想。我这样回答。我不想回家,可是我很想我的家。想念父王,想念达,想念流月……有时候竟会彻夜难眠。我昏迷的那十天里一直都在做梦,不停的梦见达,梦见王府,梦见流月。而梦里的我始终好象站在梦的外面,走不进去。无论我怎样焦急的呼喊,他们都听不见,看不见。等我放弃了呼喊的时候,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现在,我已经不那么经常想念他们了。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淡忘一切。包括那些曾经当做生命的东西。

      2
      阳光爬上眉尖的时候,青莲醒了。
      我把采来的野果用叶子包好递给她。
      “权哥哥,我们今天去哪儿?”青莲咬了一口野果。大概是太酸了,小小地皱了一下眉头。
      “回家。”我整理好东西,把马牵了过来,意示青莲过来我身边。
      青莲撅着嘴,不情愿地蹭过来:“这么快。好不容易才能和权哥哥单独出来玩呢。”
      我揉揉她的头发,轻笑起来:“小家伙,你还没玩够啊。我们昨天就应该回去的。可是应了你的要求才多耽搁了一天呢。”
      “人家已经不小了。不要再这样叫我啦。”青莲不满地甩甩头发。
      我笑了笑,把她抱起来放到马上。然后,自己也翻身坐上去。
      她立刻身子后仰,缩进我怀里,像一只娇憨的猫。
      我无奈地稳住她的身子,双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马儿跃过小溪,在几间宽大的茅草屋前停了下来。
      屋里的人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你们回来了?”青水走过来,伸手接过青莲,把她抱下来。
      “恩。”我应了一声,翻身下马,把大包小包的东西递给他,转身把马牵到屋后的木桩上栓好。
      刚要回头,一阵凉风袭过来。我赶紧一闪身避开,同时飞快地折断身边的树枝挡过去。
      等我的枝尖准确地指在他的咽喉处,他才放声笑出来:“徒弟,你的武功可是又有长进了!”
      “过奖了,师父。”我丢开树枝,冲他笑了笑。
      青恩笑了一会,却突然叹了一口气:“权,你还是放不下么?”
      “放不下什么?”我低头避过他的凝视,向前走去。
      “权,你何必欺骗你自己呢?”青恩在身后低声说,却很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我沉默了。我觉得我没有欺骗自己,我没有放不下。时间已经改变了一切了。
      “你不分昼夜地练那些武功,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自己。”我早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如果是一年前你这样说,或许没有错。可是现在的你……”青恩停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问问你的心,你真的放下了么?”
      我的心吗?它一直都很平淡呢。应该是放下了吧……

      走到田地里,我把裤腿挽起来,朝青水走过去。
      “诶,你来干嘛?不是让你劈柴的吗?”青水看见我,停了犁,露处洁白的牙齿。
      “都劈好了。我过来看看你这儿要不要帮忙。”我一边回答,一边走去他身边。
      “我这儿已经快好了。你回去吧。”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说。
      “我来吧,你休息一下。”我推开他,拿过他手里的鞭子,把犁扶正,开始慢慢哄赶大水牛。
      这种事情我已经能非常完美的操作下来了。
      青水走到田埂上,拿起瓦罐,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青莲呢?她怎么今天没有粘着你啊。”青水在石头上坐下来,用草帽扇着风。
      “小丫头去看她那些朋友了。”我高声回答。
      “这家伙,到哪儿都能和那些小动物做朋友。”青水说着笑起来。
      是啊。我们已经搬了很多次家了,可不管到哪里,善良可爱的青莲都能找到小动物和它们做朋友。
      “权,你现在变了很多啊。”青水忽然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见。
      我愣了一下,手下的犁却没有停。
      “以前你刚来的时候,像颗刚刚长出来的青涩的果子,现在,可是慢慢变熟了。”他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停止了摇动草帽,“现在的你,有时候看上去,好像那时候的青林……”
      我心里微微一颤。仿若石子被投进了深井,没有发出声响,却激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3
      走在京都的大街上时,我的心小小的恐慌起来。我告诉自己,没有关系,你现在的易容术不比当年的覃秋子差,没有人会认出你。何况现在已经18岁的你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孩子了。三年的逃亡生活,让你磨掉了那些贵族们的气息。
      是的,是的,我这样不停的对自己说,你只是来看看你的父亲,看看你的朋友。只是看一眼,确定他们过得好。你已经放下了不是吗?现在的你有了自由,有了可以纵马放歌的畅快……你已经可以放下他们了不是吗?……不用紧张,不用害怕……
      早就打听到,远征两年的父王昨日已经回朝,今天的王府应该是异常的热闹。可是走到王府附近,还是觉得那种盛大的排场叫人有些不能接受。或者,是我的心态变了?
      离门口远远站定,眼珠不错地盯着大门。也许今天父王会愿意出门。我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好了。
      我紧张地捏着手里的扁担,每见那里出来一个人,就觉得心猛的提起来。一旦发现不是他,心就咚一声落回去。
      我自嘲地笑了笑。无论怎样的自我安抚,还是很紧张啊。
      从清晨一直站到黄昏,父王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我挑来掩人耳目的蔬菜已经渐渐有些萎靡了,就像我渐渐被失望淹没的心。

      “诶,这位小哥,你这菜是卖的吗?”一个穿干净蓝布衣衫的妇人经过我的身边停了下来。
      “啊?啊,是,是的。”我连忙把目光从大门口收回来,对那妇人微笑。
      “恩,我看看。”妇人蹲下身子,在菜筐里翻拣了一会,嘟囔着说,“这些……还不错。就是青菜有些放久了。是早上挑来的吗?”
      “是的。”
      “恩,也罢,反正这个时候菜也不大好买了,你们也不容易。”妇人站起身来,“你这些,我全要了。”
      “啊,真……真的?”我心里小小的高兴了一下,起码回去的时候可以去铺子里给青莲扯上一点布,做些衣服什么的。也算一小点的收获吧。
      我急忙挑起担子,对妇人说:“大婶,您家在哪儿,我给您送过去。”
      “你跟我来。”妇人笑着点点头,带着一些关照的意思。我心里无奈地笑了笑。他们这种人都会觉得自己比我们这样种地的人要优越些,言行中都带着同情他人的那种满足感。
      我朝王府的大门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跟上妇人的步伐,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去。

      拐入巷子的时候才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忙小心张口问前面带路的妇人:“大婶,您家在这儿吗?”
      “当然。”妇人头也不回地说,“怎的?你还怕我少你的菜钱?”
      “哪里哪里。只是这里看着像是去王府后院的路……”王府里的下人每年都有些换新的,但是换得不多。只是那时的我恐怕除了近处的丫头小厮和几个管事的,就不再认识别的人了。
      “是啊。”妇人得意了一下说,“看样子小哥你来过这边呀?”
      “诶,不曾来过,只远远见过一次。”我嬉笑着说。
      “平日里王府都是那千里飘香楼的拿菜进来。今日算你运气好。王爷突然要宴请漠氏的三王子,偏那酒楼里也缺了菜,这才叫我到别的地方走走看。平日里在这里卖菜,只怕饿死你。”那妇人声音渐渐提高了些。
      “是,是,多谢大婶关照,今天才有了收入。”我连忙道谢。
      “行了。”妇人掩饰着心里的得意,不耐烦地打断我,“待会后门的守卫拦着要问你话,你自己机灵着点,别到时候吓得站不稳脚。”
      “是是,多谢大婶提点。”我忙不迭地说着。
      等大婶停了脚,便知,王府的后院到了。
      不曾抬头,已经很清晰的知道门口的位置。那时的我常常想要偷偷跑出去玩,后院的门被我弄坏过好几次了。后院的墙,我也翻过很多次了。直到如今,我才能立在了这院墙的外面。
      “站住!你干什么的?”低着头走了两步就被一只手挡住了。
      “诶,小虎子,那孩子是我叫来送菜的。”那蓝衣妇人忙回头说。
      “叫什么名字?”被唤做小虎子的守卫大声问我。
      “青木。”我低着头,老实地回答。
      “把头抬起来!”另一个呵斥道。
      我忙抬起头来。这才发现门口的守卫竟有七八个。那时侯,我还以为是为了堵我专门安放的呢。看样子,一直都是这样的。
      “这菜……是你家种的?”其中一个守卫在菜筐里翻动了几下。
      “是,是。”我忙点头回应。
      “张婶,你是哪里找来的。怎么才出去就回了的?”一个回头对那妇人说。
      “在王府外面碰到的。看他的菜色还不错,就让他来了。放心啦小虎子,我的眼睛看了这么多年,不会有错的。”张婶说道。
      “行了。既然张婶你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多说了。叫这小子机灵点,别出乱子。”小虎子朝我挥了挥手,放我过去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张婶笑起来,冲我一招手,“进来吧。”
      尽管是易了容,可看见这里熟悉的布置,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总怕遇见了熟人。头也低得沉沉地,只拖着两只脚跟着张婶快步朝厨房的方向去。

      把菜放进了厨房,又跟着张婶走出来立在院子里。
      “狗儿!你过来。”张婶冲一个正在洗菜的小厮招了招手。等那孩子来到跟前,张婶把刚刚记下的菜单子递给他,说:“你去帐房找管事的把菜钱结给他。那是今天厨房额外的开销。我这里还有些事,走不开。”
      “诶,是。”狗儿把单子捏在手里,朝张婶欠了欠身子,然后对我说,“你跟我来。”

      跟着狗儿在熟悉的建筑里穿梭着,心里总好象有什么在阵阵敲击着,叫人浑身发热。脑子里也有些昏沉。仿佛东西都在窃窃私语,小声地议论我。
      它们一定是认出我来了。我激动地想。真好啊。它们还记得我呢。
      “站住!”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敲得我心头一怔。
      低着头,慢慢转过身子来。
      一抹鹅黄的影子翩然走近来。
      狗儿弯了腰,小心地叫道:“桂莲姐姐。”
      桂莲,……
      还是喜欢鹅黄的绣花鞋,鹅黄的衣裙……
      是否依旧是一贯包容的笑脸……
      是否还是一见到父王就羞红了脸的娇俏模样……
      我记得我刚刚学写字的时候,把墨汁弄得满处都是,连小辣椒的娘都认不出我是谁了。可是桂莲一进门就冲我生气地叫起来。还威胁我说,如果我再不好好念书,就再不理我。后来,我问她,桂莲,你怎么认出我的呀。她笑着捏我的脸,因为你是桂莲的主子啊。我稍稍长大后,明白当时认出我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可我依然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4
      “你们上哪儿去?”桂莲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突然想,15岁时的我已经和桂莲一般高了,现在,我若站直了身子,会比她高多少呢。
      “回姐姐的话,张婶叫我带这个小哥去帐房结菜钱。”狗儿鞠着腰,恭敬地回答。
      “早上不是结过一次了?”桂莲拿过他手里的菜单子瞧了一眼,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抬起头来。”桂莲说。
      我稳了稳心神,抬起头……
      还是一般无二的面容。只是,我已经不是我了。她还能认出来么?
      心悄悄加快了步伐。我努力平复了就要沉重起来的呼吸,再次弯了身体,低头看着那双鹅黄的绣花鞋。
      “你……”桂莲稍带疑惑的吐出一个字。我心里一紧,手心里冒了汗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桂莲紧接着问。
      “青木。”
      “青木……?”桂莲低声重复了一边,静静立了一会。
      “你……”她正要说什么,突然一个小厮在她不远处叫了起来:“桂莲姐姐!”
      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跑了过来。
      “怎么了?”桂莲回身问道。
      “少主子……少主子又闹了,大伙儿拦都拦不住。”小厮喘着气说。
      “不是绑着的吗?”桂莲的语气严肃起来。
      “他趁人不注意偷了剪刀,自己割开的。”
      “胡闹!”桂莲呵斥了一声,急匆匆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的单子递给狗儿:“你们快去吧。回去后告诉张婶,让那些大厨仔细些,莫要丢了我隶王府的脸!”
      “是!”狗儿忙应到。而桂莲已经带着那小厮急匆匆离开了。
      适才的紧张因为那小厮一闹,已经缓解了。可心里的疑问却多了。
      “呃……小哥哥,那是你们府的小姐么?”我小声问,极力显得无知。
      “切,谁不知道我隶王府只有一位少主,哪来的小姐。”狗儿不屑地说。
      “哦,是看这位姐姐长得好看得紧……所以误以为……”
      “她是少主子身边的大丫头。少主子和老爷特别地宠她。在这隶王府里,她可是顶得上半个主子的人。”
      “适才那位小哥哥说你们少主子……为什么要绑着呢?”
      “你别多问。有些事我们这些王府里的人都不能知道,何况你一个外人。”狗儿瞪了我一眼。
      “是是。原来您也不知道……”我小声地说。
      “我说你这人。”狗儿停了脚,“叫你别问是为你好。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什么叫我不知道!告诉你,我十岁就进这王府,那个时候也是侍侯过世子的。我会有什么不知道的。只是可怜啊……”
      一边感叹着,一边又带着我走起来:“世子是个多俊的人儿啊。我敢说你要是见了世子,肯定傻得说不出话来。”
      是吗?我苦笑。
      “可惜了。年纪还那么小就……唉……”他叹了一口气不再同我说话。
      我一时想着过去的光景,一时思念起父王那时的模样来,心里沉甸甸地,再开不了口。
      不多一会,到了帐房门口,狗儿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结帐。”
      “诶。”我点点头,在门边侧立着。
      “不要乱跑听见没?这王府大着呢,仔细走丢了人。”狗儿再三叮嘱了一番,才拿着单子进去了。
      一路行来,处处都是熟悉的景致,想来这三年王府并没有什么改动的地方。若是这样,从这里穿过两个庭院,再走过一个长廊,应该就是父王的书房了。不知道父王此刻在不在那里呢?
      忽然一股冲动在心里面涌动起来。想见父王一面的想法占据了我的整个身体。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双脚仿佛要生出翅膀来。我使出轻功,躲过那些巡逻的士兵和穿梭来往的下人。
      刚穿过两个庭院,一阵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寻声看去。前面跑着的是个华服少年。只是衣衫凌乱,云鬓四散,脚上也是光裸着的。他一面跑,一面哭喊着。只是一个单音的词“啊”。却觉得非常凄苦。
      而后面追着的一大群小厮丫头里,竟有桂莲的身影。
      莫非这个就是他们口里的少主子?
      这样的疑问把我订在了原地动弹不了。
      当我觉得不对的时候,那少年已经向我这边冲了过来。
      桂莲急忙高声喊着:“快,截住他!”
      我心中一荡,手不由自主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要冲过去的少年。
      少年一边叫喊着一边奋力挣扎。但明显的,他无法挣脱我的钳制。
      “快!快绑起来!”赶上来的桂莲急忙吩咐小厮们拿绳子过来。
      少年听见这话,身子颤抖起来,更是用力地挣扎。他低下头,朝着我的手臂就是一口。
      我痛呼一声,一掌将他甩在地上。
      小厮们急忙涌上去,把他按住,用绳索捆绑起来。
      看着那少年痛苦的模样,我忽然内疚起来。连手臂上的痛也忘记了。
      “你们在干什么?!”一把凝重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震得我浑身一颤。
      那声音还是那么威严。无论走到哪里,他的气势都是那么强大。叫人不由自主地畏惧。
      可是,他似乎瘦了。我记得以前常常爬上他的膝盖,用手指描绘他粗重的眉毛。那下面有一双叫敌人丧胆的神目。他对着我的时候,却总是笑意盈盈地,那里面的宠溺和关爱几乎要溢出来。
      “大胆!还不跪下?!”
      我全身一颤,回过神来。发现四周的人已经全跪下了。我急忙伏身下去。
      “怎么回事?”那个浑厚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来。
      “回王爷,是,是少主子割了绳子跑出来……”桂莲的声音……似乎在颤抖?还是我的错觉呢?
      我正在疑惑,忽然听见一声痛呼。我抬头望过去。
      父王正一只手揪住那少年的头发,把他拽起来,面对着自己。
      那少年的脸上爬满了泪水,一边一边地呼着:“好痛……好痛……”
      “痛吗?”父王忽然冷笑起来。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既然知道痛,为什么不好好呆着,跑出来给我找麻烦?”父王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我有些不置信地看着父王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权儿……”父王低语一声。
      嗡地一下,我的脑袋仿佛炸开了一般。整个人都像被使了定身术,一丝一寸,都牢牢集中在他这声低唤。
      我瞪着眼,眼珠子也无法转动半分。
      可那里的那个男人叫的不是我。而是怀里的少年。
      到了现在我才真正发现,那个少年和我有着惊人相似的面孔。那是一张我已经有三年都没有再看过的完美的脸!

      5
      走上大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可依旧能朦胧地看见脚下的青石板路。灯红酒绿的地方挂起了大红的灯笼。
      我慢慢走着。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东西。仿佛刚刚睡醒。
      稍稍地一闪神,那场景就飞快地回到脑中……
      “权儿……”那个男人分明是顶着我的父王的脸,却用我的名字叫着别人。用我陌生的表情和陌生的语气。
      我看着他把少年提起来,看着他有力的臂膀扣住少年的腰,看着他把唇猛地压上少年的红唇辗转碾压……

      那个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的父王……
      一点也不像。
      我呆呆地跪着,望着他将昏厥的少年抱在怀里,一边一边地低声唤着:“权儿,权儿……”
      直到他消失在回廊的尽头,直到狗儿赶过来骂骂咧咧地将我拖出王府,直到我走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神情恍惚……

      我刚刚一定是做梦吧。我这样想。我的父王此刻……应该是在书房看书。啊,对了,这个时候是用晚膳的时候。他应该会叫人带我去和他一起用膳吧。一定又是在书房里了。他常常先问夫子今天教了些什么啊,说来听听。说得好了,就奖励我和父王同寝。说起来父王在床上就好像我那没有记忆的娘呢。他常常拍着我的背,用低缓的声音给我讲述各种历史故事,直到我沉沉入眠……我喜欢他讲述的那些故事,情节非常吸引人。所以常常是听得入神,不肯睡眠。那个时候父王就生气了,说你要是再不好好睡觉,明天就不许去宫里头。父王生气的时候也是那么温柔。
      他一直是很温柔的。一直都是……
      刚刚一定是我太想念父王,看错了人。一定是的……

      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出了很远。回过神,看见扬州汤包的字样,不由笑了起来。
      时隔三年,这家食楼越做越大了。当年和覃冬子一起被抓的情景还很鲜活地映在脑中。那日和覃秋子分别之时说是再不相见,果然遂了他的心愿。
      我无声地笑着,人也走进了食楼。
      小二迎着我走上来,但见我的打扮,嘴角不屑地撇了一下。
      “您要点什么啊?”小二那模样活象是我欠了他的钱。
      我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丢进他手里:“给我在楼上找个好点的位置。来几样可口的小菜。烫上一壶好酒。再给我包上几笼包子。”
      “诶,是是是,您跟我来。客官您慢点走。”小二一见银子,脸上就放光,忙不迭地欠身将我带去楼上。
      找了个靠栏杆的角落坐下来。小二很麻利地先上了几样凉菜,和一壶酒。
      我其实是没有什么心思吃。那十两纹银也不过就是前几日为教训几个赌徒赢来的不义之财。本打算给青莲扯些布做衣裳,再给她打根发簪的。伸手到怀里,摸了一下今天从狗儿手里接过来的卖菜的钱,心里又小小的刺痛起来。
      我甩甩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气灌了下去。
      说喝酒,青水是十足的好酒量。我们每次遇上喝酒的机会,他就会喝个痛快。可是从来不醉。想到这里,我对上菜来的小二说:“除了包子,你再给我装上一壶酒,我要带走。”
      “诶,好的,您稍候。”
      小二刚刚下去,头顶上就响起一片喧哗之声。
      不多一会,三楼上蹬蹬下来一个纨绔公子哥。跟着又两个小厮模样的人被推搡了下来。
      那公子哥站在楼梯口上跺了跺脚,狠狠扇了其中一个小厮一巴掌:“没用的东西。”
      两个小厮缩了身子侧向一边不敢言语。那公子哥仰了头冲楼上骂:“妈的,不长眼的东西,也不打听打听我鲁某是什么人。哼,你们都给我瞧着吧!”
      “我说鲁公子,不用您说。”一个小二模样的走下来,语气倨傲,“咱们扬州汤包食楼在这京都贵地开了有三年了。什么样儿的达官贵人没见过呢。咱自然是得罪不起您这楼府的小舅子,只是啊,咱们更得罪不起月王殿下!”
      我心中一窒,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说的……可是……流月?
      “好好!你等着瞧!你等着瞧!我非拆了你这地儿不可!”那姓鲁的公子气乎乎丢下这句话,转身下了楼。
      “鲁公子,您好走,不送!”小二站在高处,撇嘴笑着说。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只想上去揪着他问,是否他说的是流月。
      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竟让我如此慌神。原来我竟一直不曾放下。还是想见他们啊。
      “公子?公子?”给我上菜的小二将我唤醒。
      “公子,您的菜上齐了。您要的包子和酒也给您包好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小二见我回了神,忙说道。
      “不用了。你去吧。”我摇摇头,坐下来。
      小二应承了一声,转身要走。
      我忙又叫住他:“小二哥,适才,是怎么一回事?”
      “哦,您说那个鲁公子?”他笑了笑,带着一丝得意,“鲁公子是楼丞相府上大少奶奶的唯一弟弟。平日里就喜欢吃喝嫖赌的。黄昏的时候鲁公子带了一个小娘子来吃饭。在三楼包了个雅间。谁知道那小娘子是他抢来的,性子烈得狠,不肯从他。……”
      我忍耐着听他说下去。我知道自己只想听到那个名字。
      “……那小娘子居然就闹起来了。偏巧今天月王殿下也来了。”
      “月王……?”我惊问,他也在这里?
      “是啊。月王殿下不常来。可每次来都是包下整个三楼,不许人上去的。不知怎的,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就没包场,只包了个小雅间。那小娘子恰恰就跑到了月王殿下的雅间里头去求救。月王殿下是个好清静的人。见了那场面一时大怒,叫人把那姓鲁的赶了出来,下令说咱扬州食楼不许再接待他。适才您瞧见的就是雅间的小二把他们赶出来呢。”
      他在上面,他在上面……他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三年前的恐惧生生袭了过来。比我进入王府见到桂莲时还要强烈百倍千倍。
      不!不要见他。不要见他。
      我慌张地收拾起小二给我包好的东西。起身要走。
      “诶?公子,您……要走?”小二疑惑地看着我。
      “恩,再不走家里要着急了。”我点点头。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把包袱背在背上,朝楼下走去。心跟着脚步冬冬跳动。只盼自己不要太失常。
      刚走到楼梯口要下去,楼上冬冬传来脚步声。一个侍从打扮的人飞快走下来。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下走。
      “诶?前面的?”那侍从喊道。
      我心里更是怕了起来。几乎变成了跑。
      那侍从竟然追了下来:“站住!”
      难道,他们发现了?不,不可能。
      越想越是害怕,脚底也生了风,冲出食楼,在大街上奔跑起来。
      “站住!”那侍从的轻功不弱,遥遥地追赶着。
      我心下着急,加快了步子。可还没跑到城门口,我便被人拦下来了。
      是呀,我忘记了。我对京都的地形根本就不了解。记得以前就有人说过,城里头条条路都是相通的。
      他们一定是抄了近路过来的。
      我攥紧了拳头,思考着怎么突破这些重围。
      仔细看了一下,面前虽然有四个人,除了靠右第二个比较能打,其他的下盘虚浮,刀剑不实,解决他们应该不成问题。
      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的那个侍从已经追上来了。
      “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跑?”侍从一上来就问了一大堆的问题。
      我一愣。是啊,他们根本不可能认出我。我为什么要跑呢?
      想起刚刚那么失常的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
      虽然笑着,心里却苦闷起来。三年,三年多的亡命般的生涯,以为一切已经随时间消磨殆尽了,没想到,那些长久来几乎以为没有了的东西再次出现的时候,还是那么惊慌失措。
      这,真正是在欺骗自己啊。
      “说!”那侍从呵斥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跑?”
      “我只是个种地的。”我谦卑地驹着腰,满脸陪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刚刚一看见官爷,就吓得站不住了,只想着跑。爷,小的,想您陪不是。还请官爷您饶了小的吧。”
      “种地的?”侍从脸上显出不屑,“哼,想骗我吗?一个种地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轻功?”
      “诶,这个是小人的师父教的。可是,小人一直安分守己,在家里老实地种地。今天是进城卖菜,换些钱给师父打打牙祭。”我手足无措地鞠躬作揖。
      “你不说?”侍从冷笑着,“我们带你到衙门去尝尝那些刑具如何?”
      “啊,官爷,官爷,求您饶了小的。小的家中还有病重老母。可不能缺了小的在身边啊。”我一边作揖一边哭喊。心里懊恼得很。该不会想我磕头吧?混蛋!
      “怎么回事?”随着云淡风轻的一句,一匹良驹落在我的身前。
      雪白的衣衫在微风里轻轻浮动。
      清尘脱俗!
      “这个人适才一见到属下就跑。属下怀疑他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是以拦下来盘问。”那侍从单膝跪地,干脆利落地回话。
      “是么?”马上的人儿沉吟了一下,翻身落马。
      “你抬起头来。告诉本王,为什么要跑?”
      熟悉的脸就在眼前了。
      我终于见到你了。
      三年了。你还好吗?已经忘了我吧?那样也好。从此以后,你我将各分西东,永不相见。
      “砰”,我跪倒在地,伏下身去:“草民叩见王爷!草民真的是从小没有见过世面,一看见官兵就腿肚子打转,只会跑。草民不是有意冒犯王爷的。请王爷开恩,饶恕草民。”
      白色的衣角在眼前静立了一会,但听他一声轻叹:“罢了。放了他。我们回去吧。”
      衣角一晃,马蹄声声远去。……
      三年了。你还好吗?已经忘了我吧?那样也好。从此以后,你我将各分西东,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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