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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时辰已近午 ...

  •   时辰已近午时,萧子倩不得不加快了爬山的脚步。若是耽误了儒家众弟子的午餐,她的罪过可就大了。倒不是怕饿着那些循规蹈矩的学子,而是怕辜负了丁掌柜的一番心意。
      昨晚萧子倩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后,因时间尚早,她睡不着,就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思索着要不要先来一套军体拳消耗一下过于旺盛的精力时就听见后山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翻过护院的木栏杆,她循着声音摸去。扒开草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借着清冷的月光看去,小家伙浑身灰扑扑的,但隐约能看出原本的毛色应当是白色的,蜷缩着身子,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环顾四周,这草丛简陋得根本不像是个窝。母兽在夜间通常不会轻易离开幼崽,或许是小家伙自己爬出来迷了路,又或是母兽遭遇了不测?萧子倩伸手,提着它的后颈皮把它拎了起来放在眼前端详,这狗子还没睁眼,被拎起来的瞬间身子就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萧子倩也没多想,一把将它塞怀里,却发现这狗子的毛还有点扎人,跟自己家里养的狗子不太一样,难道两千年前的狗子就是要高级一点?
      第二天早上,萧子倩用布巾裹好昨晚捡来的狗子,溜出小圣贤庄,直奔有间客栈。
      当丁掌柜看见萧子倩怀里的动物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扯着大嗓门问:“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萧子倩看着怀里的狗子,完全没注意到丁掌柜逐渐焦急的神色,漫不经心地说:“在后山捡的,看着怪可怜的,我想收养它。”
      丁掌柜奋力摆着手,脸色极为严肃:“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在丁掌柜眼里,萧子倩这姑娘虽好奇多思,却总因为怕被嘲笑而把疑问憋在心里。那副明明很想知道却又死要面子的样子,实在让人有些心疼。所以丁掌柜有空就会跟她讲些市井常识、山野趣闻,久而久之,萧子倩也愿意跟他聊聊家乡的习俗,两人倒成了忘年交。
      萧子倩揉揉鼻子,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发了会儿呆,不确定地说:“……狗子?”
      “天呐!”丁掌柜以手加额,两只布满厚茧的大手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恨不得把她晃醒,“这哪里是狗?这分明是狼崽子啊!”
      “狼?”萧子倩又好奇地端详起来,而一旁的丁掌柜已处于崩溃边缘。
      她抬眼看向丁掌柜,脸上露出几分谄媚的笑意,“丁掌柜,帮帮忙呗?你看它这么小,又不会伤人。就给它找个奶妈,让它活下来就好。”
      丁掌柜本想拒绝,耐着性子跟她解释:“狼始终是狼,野性难驯,养不熟的。”
      萧子倩不死心,又继续说道:“你看它弱小、孤独、又无助,要就这么扔了,那肯定死了。倘若我当初没有遇见掌门师尊,没有小圣贤庄的收留,我的命运与它又有何不同?”
      “……子倩。”丁掌柜刚想开口,却被她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人与畜生不能相提并论,可我就是这么想的。在这里我认识的人不多,你就帮帮我吧?大不了它长大些再扔,至少那时候它能活下来。”
      终究,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你是子倩呢。”
      作为回报,小圣贤庄这一个月的午餐,都由萧子倩亲自来送。一来一回正好一个时辰,足够狗子吃奶了。
      这狗子小时候还好,天生警觉性高,萧子倩不在时它就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很难被察觉。可随着它渐渐长大,性子愈发活泼好动,她的书简经常被狗子拖去磨牙,就连她的衣服都惨遭毒手,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抓痕。
      为此,张良还打趣地问过她是不是去后山披荆斩棘了。萧子倩摸着鼻子说是洗衣服时用力过猛,不小心刮到的,结果换来张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最要命的是,狗子开始换毛了。大把大把的白毛掉得到处都是,也正是因为这些狼毛,今天姑娘很荣幸地被伏念罚去跪孔子像,罪名是衣衫狼藉,有失体统,不思进取。
      她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可又不敢跟伏念说实话。她怕一说出来,伏念不仅会让她把狗子送走,还得让她把这思过堂的地板给跪穿……默默叹息一声,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孔子像,觉得和两千多年后的画像没太大区别,只是材质更为考究,这时还没有纸,画像是绘在绢帛上的。啧啧,真是奢侈,绢帛很贵啊!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蛐蛐的欢叫声。对于夜晚的小圣贤庄,她印象最深的就是这群不知疲倦的蛐蛐,吵得人头疼。
      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同跪的人,她记得他叫子游。姑娘被罚进来时他就在这儿了,而且一脸真诚的忏悔,腰背挺得笔直,显然是真心悔过。相比之下,萧子倩显得敷衍多了。
      子游跪得端正,心无杂念。萧子倩闲得无聊,观察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是因为什么被罚的?”
      子游闻声,依旧保持着跪姿回答道:“早课迟到了三次。”
      萧子倩不可置信地感叹:“这也要跪啊!儒家果然是一个恪守规矩的好地方……”
      打了个哈欠,见子游不再理她,她不死心地凑过去轻轻捣鼓了他一下:“哎,要不要听个笑话?解解闷儿。”
      子游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在说这里是思过堂。
      萧子倩挪了挪发麻的膝盖,靠得更近了些,“哎呀,就一个嘛,听听又不耽误思过。”
      子游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孔子像上,淡淡道:“你说吧。”
      萧子倩清了清嗓子,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笑容:“从前有一头北极熊……”
      子游被这个新颖的名词吸引,转头疑惑地问:“什么是北极熊?”
      “就是生活在极北之地的熊,毛是白的,像雪一样厚,体型可大了。”萧子倩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子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萧子倩继续说道:“这头北极熊想知道北极到底有多冷,于是它开始拔自己身上的毛。一根、两根……等毛都拔光了,它仰天长叹一声说:‘啊!真的好冷啊!’”
      这是个现代常见的冷笑话,说给朋友听,大家通常会沉默两秒然后调侃一句“好冷”。不知道古人会是什么反应?萧子倩两眼放光地期待着。
      谁知子游听完后,眉头紧锁,褶皱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沉默了许久,转过头用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萧子倩,严肃地问:“它拔毛的时候,不疼吗?”
      “啊?”萧子倩愣住了,“什么不疼?”
      子游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说它在拔自己的毛吗?拔毛岂能不疼?它为何要自讨苦吃?”
      “……”
      萧子倩噎得说不出话,这古人的脑回路,果然和现代人不一样。
      深吸一口气,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我们换一个,这个你肯定觉得好笑。”
      “你知道为什么燕子只有胸前的毛是白的吗?”本来想说企鹅的,但考虑到解释南极太过麻烦,她果断换成了常见的燕子。
      子游似乎已经意识到萧子倩的思维异于常人,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苦大仇深的表情看得姑娘莫名想笑。本来跪得快蔫了的她,现在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见子游摇头说 “不知道”,萧子倩卖关子道:“猜一下嘛!大胆一点猜。”
      子游挠挠头,老实回答:“燕子一生出来不就是那个样子吗?”
      姑娘两手一摊,失望地摇摇头:“你这孩子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答案是——因为燕子洗澡的时候只洗得到前面啊!哈哈哈!”
      萧子倩笑得前仰后合,然而子游却依旧面无表情。他看着姑娘,眼神从疑惑转为了“你有病吧”。
      “……”萧子倩觉得,调戏古人真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咧嘴假笑:“不好意思,我笑点低。”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萧子倩和子游双双转头,只见一袭青衣,丰神俊朗的张良推门而入。
      子游依旧跪得笔直,而萧子倩低头一看,自己的腿不知何时已经盘在地上,稳稳地坐着了,她不像来思过的,倒像来度假的。
      她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跪好,因动作太猛,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也不知张良在门外听了多久,反正她现在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子游恭敬行礼:“弟子子游,见过三师公。”
      张良颔首,淡淡道:“你回去休息吧。”
      子游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后就匆匆离开。走之前,他还同情地看了萧子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祝你好运”。
      屋内只剩她和张良。他站着,她跪着,四目相对,空气一时有些凝滞。时间一久,姑娘的膝盖开始发麻发胀,但看张良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她也不敢动弹。
      就在萧子倩以为就要这么跪着的时候,张良忽然开口,语带着戏谑:“子倩倒是很悠闲,在思过堂都能寻到乐子。”
      “……”萧子倩默默打了个激灵。
      “你刚才的活力呢?”张良缓步走到案几旁,拿起上面的一卷竹简看了看又放下,“忽然变得这么沉默,我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萧子倩心里苦,但萧子倩不敢说。而张良的脸上颇有一种“你不说话那你就一直这么跪着吧”的架势,官大一级压死人呀,她恨!
      她苦着一张脸看着他,此时民风开放,对女人的束缚比后世少,因此萧子倩看到过好几次,有些喜欢张良的女子会专门来小圣贤庄送他东西,有彤管,有佩巾,还有很多花草果蔬。这些女子大多是名门贵女,萧子倩以为总会有一位得张良倾心,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张良全都无一例外的谢绝了,他的嘴角依然挂着一抹淡笑,只是带着疏离,任谁也无法真正靠近。
      张良踱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向已经看他看得出神的萧子倩,而萧子倩也在他走近自己时回了神,耳根突然就有些红。她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看张良看到失神了,唉!她有罪!
      见她收回目光,张良笑了笑,“师兄的方法,对子游他们有用,但对你……”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似在斟酌措辞。
      “……?”萧子倩一脸问号。
      张良唇角微微一勾,“让你背《诗三百》,或许会更有用。”
      “你该不会……”萧子倩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开始颤抖了,“想罚我背《诗三百》?”
      张良笑意加深,点了点头,“子倩果然孺子可教,一点就透。”
      “……”萧子倩抚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绝望,“师公,这样真的好么……《诗三百》那么多,我哪背得完啊?”
      张良没理她的哀嚎,转身走向门口,留下一句:“给你一个月时间,尽数背完。从明日开始,我每天抽查。”说完,便走出了思过堂,顺手替她带上了门。
      后来萧子倩走出思过堂时,发现张良并没有走远,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青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宛如谪仙。
      她很想绕道走,无奈思过堂门口只有这一条路,根本避不开。
      “三师公。”她硬着头皮走上前,躬身行礼。
      张良闻声回头,目光先落在她踉跄的脚步上,再顺着往下,瞥见她膝盖处微显褶皱的衣料。他指尖微动,想伸手扶她一把,可终究只是脚步顿了顿,又轻轻收回了手。
      “子倩,为何你总如惊弓之鸟一般?对谁都带着这般重的防备?”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他顿了顿,看着她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的模样,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追问:“可有时,你明明知道这般行事会被罚,又为何偏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姑娘沉默了很久,廊下的晚风卷起她的发梢,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双手紧紧扶住冰凉的木柱,低声说:“活得像个神经病,是因为怕别人嘲笑我什么都不懂。”
      “至于另一个问题……或许是天性如此吧。遇见想做的事、想护的东西,就忍不住想试试,哪怕知道会受罚,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它没了。”
      “这是什么回答?”张良皱了皱眉,可心里却莫名懂了几分,她的防备,或许是漂泊无依的本能,她的执拗,却是藏在怯懦下的韧劲。这种矛盾,让她显得格外鲜活。
      “师公不必当真。”萧子倩勉强笑了笑,试图掩饰眼底翻涌的落寞,“就当我又在说笑好了。”
      张良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烛火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强装镇定下的局促。他眸中的探究愈发深沉,可深处却悄然漫开一丝怜惜。想起伏念对萧子倩的评价,他忽然想知道,她这份独特的性子,究竟能在这乱世中走出怎样的路。
      回到小院,萧子倩胡乱地翻着案几上的《诗三百》竹简,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反正上学时这些诗大多都学过,怎么着也能凑出十首吧?为什么不把会的先背给他听?而且张良也没说非要按顺序背!
      姑娘觉得这个办法简直太棒极了,于是她挑出以前背过的《关雎》《蒹葭》《硕鼠》等诗篇,凑够十首,借着烛光稍稍复习了一遍,确保朗朗上口,不会出错后,才欣然奔到榻上,将碍事的小狼一把挤了下去,而掉到榻下的小狼,正一脸哀怨地看着榻上这个霸道的不明生物,呜咽了两声,终究还是乖乖地蜷缩在榻边,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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