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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清晨,细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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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细雨淅沥。天色尚在蒙蒙亮时,小圣贤庄的侧门便走进一位风尘仆仆的青衣男子。他步履微沉,眉宇间凝着远游归来的疲惫,青色衣衫沾着些许泥泞与雾霭,却难掩一身清贵气度。萧子倩恰巧与他擦肩而过,望着那道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在这个车马不便的时代,行路远游,当真是一件辛苦事。
午后,去修远居找伏念继续学习小篆。但才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内有人声交谈。她不敢擅自闯入,只在屋檐下静候,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腰间的绦带。屋内话语模糊,她听不真切,只依稀捕捉到伏念唤了一声子房。
萧子倩心头猛地一跳,子房?哦,对,昨天颜路就说张良要回来了。她顿时来了兴致,忍不住往前挪了挪,想听得更清楚些,却又在即将靠近门边时怯生生地退了回去。不行,不能偷听。若是被发现,指不定要被罚跪孔子像思过。
许是她退得太急,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屋内的交谈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伏念的声音:“是子倩?”
她心头一紧,“是、是的。”
“进来。”
木门被她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幽兰香夹杂着墨香扑面而来。屋内立着两位芝兰玉树般的男子,伏念身着玄色常服,神色沉稳;另一侧的青衣男子转过身,正是清晨那位远游归来的人。他也正望着她,目光清澈温润,却又似藏着深不见底的思虑,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萧子倩这才恍然,原来他就是张良。原来司马迁真的没有骗人,他真的好好看!但她并不认为张良的容貌是如妇人好女那样的阴柔绝色,而是如一汪清泉,只远远看上一眼,就觉得沁人心脾,又如一座玉山,透着温润。他眉眼清俊疏朗,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迄今为止的最帅的脸!
萧子倩强压下心中的澎湃,面上仍是平静无波地对着他们行礼。
“坐吧。”伏念抬手示意。
萧子倩就安静地跪坐在案几旁,她突然没了旁听的心思,索性将目光投向窗外。细雨初歇,空气清新湿润,一只麻雀从湿漉漉的草地上振翅而起,带着几声婉转的啼鸣,箭一般冲上碧蓝的天空,盘旋一圈后,便消失在云层深处。
萧子倩有些羡慕那只麻雀。至少它想去哪里,便飞往哪里。
而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虽只做过两天流民,进了小圣贤庄后也极少直面所谓的等级压迫,但她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不自由。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想念属于自己的世界,想念和母亲斗嘴的日常,想念和朋友聚会喝茶,想念抱着电脑玩游戏到深夜……那些平淡琐碎的日子,此刻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子倩?”
伏念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茫然抬头,正对上他微蹙的眉峰。
“有心事?”他问。
“啊?”萧子倩一愣。不过是往窗外看了一会儿,怎么就被看出了异样?
伏念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似在担忧她的状态。
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引得一旁的张良低低一笑,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萧子倩抬眼,怔怔地看着他。果然长得好,不论做什么都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张良也并不在意她这样大胆的目光,反倒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方才,他已从伏念口中听闻不少关于这位少女的事,来历不明,不识小篆却通诗书,言辞跳脱,敢直言儒家礼数繁琐,还能让一向严于律己的师兄破例亲自教授。这少女,倒确实有些特别。
伏念轻咳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注视。他看向萧子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今日暂不授新字,你先回去复习昨日所学,莫要再走神分心。”
“……好。”萧子倩依言行礼,退出了修远居。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恰好对上张良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探究,让她心头莫名其妙地一慌,她连忙转身快步离开。
屋内,只剩伏念与张良。
青衣男子脸上虽仍有未散尽的疲惫,嘴角那抹明朗的笑意,却如春风拂面,让人如沐暖阳。他看着伏念,似笑非笑地开口:“师兄向来克己复礼,怎地这一次竟愿破例收徒?你好像从未如此耐心教导过谁,更何况是这样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
伏念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子倩与令狐不同。”
“哦?哪里不同?”张良挑眉,语气中带着好奇。
“令狐出自山野,心性纯良,于她而言,圣贤之言有时反成束缚……”提起那位曾击落他太阿剑的女子,伏念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柔和,“可子倩……她虽看似跳脱,却见识不俗。她的学识不及你我,但眼界,却未必会小。”
张良带着揶揄,“师兄对此女,评价似乎过高了些?”
伏念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蒙蒙雨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乱世本就易出风云之士。妇好能随商王武丁征战四方,君王后能左右齐国国政……子倩身上,有一股韧劲,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或许,她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番话,让张良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黄昏时分,竹林小道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萧子倩慢悠悠地走着,心里暗叹自己最近真是越发神经质了,不过是被张良看了几眼,便心神不宁,怪不得伏念刚才会问她是不是有心事。
“你是师兄在桑海街头……捡来的?”
萧子倩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张良负手而立,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淡笑,青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生生把她噎得半死。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论怎么接,都像是在承认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弃儿。
张良见她窘迫得脸颊微红,眸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身上那股儒雅温润的气质,配上低沉的嗓音,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压力。
“你叫萧子倩?”张良走近两步,与她并肩而行,又问。
萧子倩点点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为了让自己不被美色所惑,她还拍了拍自己的脸。
“大多数女子,是出嫁之后才有名字,且多以姓相称。你的‘萧’,是姓,还是氏?”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仿佛随口提起,却精准地戳中了萧子倩的破绽。她终于明白,为何伏念第一次听她自我介绍时,会露出那般讳莫如深的神情。如今经张良提醒,脑海里关于先秦姓氏制度的知识才慢慢回笼,周代礼制,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用以别婚姻,明贵贱。
“我不知道。”萧子倩如实说,这是他们一天之中见的第二面,她也知道张良善于洞察,但一直觉得这个技能是他在博浪沙刺秦之后,在下邳沉淀了十年才点满的。可才三句话,她就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张良会被称作谋圣。
萧子倩绞尽脑汁,搬出了脑海中所有能搜寻到的历史知识,“自周代起,中原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究其原因,不过是同姓不婚。我不是中原人,家乡偏远,自然没有那么严格的定制。”
无意间对上张良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了慧黠与深邃的眸子,萧子倩并不能完全读懂。对于她的这番辩解,张良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萧子倩知道,以张良的机警与睿智,绝不会轻易相信这套说辞。连子思都半信半疑,更何况是这位被誉为谋圣的留侯。
“有多远?”
果然,他还是问了。
萧子倩抚着额头开始了胡诌,“我们那儿还是部落,我族族长被另一族打败,后来很幸运地被有熊族长相救,所以我族全族迁往轩辕丘……”说到这里,她发现好像把剧情说错了,但很明显,现在想换一个剧本已经来不及了。张良双手抱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甚至还接下了她的话,“你是不是想说轩辕丘族长的名字叫姬轩辕?”
“……”
此时此刻两人之间有着漫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萧子倩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就匆匆从张良身边快速开溜。跑到竹林尽头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位青衫男子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梦似幻。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告诉张良她其实是两千年后的人?但怎么说呢?比如张先生你好,我其实是来自两千年后?她觉得她要真这么说了,张良说不定会拔剑砍了她,或者让她原地表演一个跨越两千年时光的来回穿梭。她扯回了自己跑偏的思绪,觉得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自己都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穿越的事实,她又怎么去向一个古人去证明自己与他不是同时代的人呢?
晚饭后,萧子倩来到海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松软的沙滩,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浪尖上盘旋的海鸟,以及散发着金黄余晖的夕阳……这里的景色美得惊心动魄,空气清新得让人心醉。这里的月亮,似乎比两千多年后要大一些、圆一些。在这片没有光污染的夜空下,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星空璀璨;在这个没有信息爆炸的时代,才能明白什么叫民风淳朴。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让她觉得既真实又虚幻。她总觉得它们是假的,是一场漫长的梦,总有一天她会醒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可是,这里的人说的每一句话,她看见的每一处风景,都清晰得触手可及,疼痛是真的,温暖是真的,孤独也是真的。
看着天幕渐渐暗沉,一轮明月从海平面升起,皎洁的月光掩盖了群星的璀璨,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原来,她也不像自己表现得那么没心没肺。原来,她只是把惶恐与不安藏得太深。原来,当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时,她是如此的想念家人。
什么天涯若比邻,什么千里共婵娟,全是骗人的!
一股无名火忽然升起,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她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然后又无力地松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从这虚无的夜风中抓住什么,或许是回家的线索,或许是那个把她扔到这里的未知力量,好让她能揪出来暴打一顿。
神?她自嘲地一笑。什么时候,她也开始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沧海桑田,于历史不过是一瞬,可于她而言,却是整整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啊……
眼前的大海广袤无垠,波涛汹涌。而她的心,也如这海浪一般,层层叠叠,终究无法平静。
转过身,正欲离去,却见一袭青衣缓缓而来。衣袂在晚风中猎猎翻飞,出尘的气质,绝世的容颜,在月光下宛如谪仙。
是张良。
他对她微微一笑,温润如玉:“这么巧,子倩也来观海?”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但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巧,分明是他特意找来的。
张良目光微凝,看着远处秦始皇下令正在建造的,用于出海寻仙的大船,侧头问道:“你相信海外仙山吗?”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略显破碎,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艘船的黑影,良久才摇了摇头:“不信。”
张良饶有兴味,“为何?”
她扯了扯嘴角,“世人都说海外有仙山,山上住着仙人,可又有谁亲眼见过?况且昔年轩辕黄帝曾于崆峒山问道于广成子,广成子想拉他成仙,他拒绝了,他更想将轩辕丘发扬光大,和嫘祖一起,把更多的人聚集在一起,成为一个国。后来广成子说会在崆峒山开宗立派,期盼与轩辕丘的后人相遇……”她看向张良,“既然崆峒山就有仙人,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去海外寻找?”
“你……还读过《庄子》?”但她说的,和庄子所记载的并不一样。
“读过,但不多。”萧子倩不想暴露自己的短处,她才不会告诉张良,她读得不多是因为《庄子》有些晦涩,而她这个人又比较懒,所以只读自己读得懂或感兴趣的。
说到崆峒山,萧子倩的眼睛倒是真的亮了亮,既然穿越这么玄幻的事情都可以发生了,那就算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仙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她凑到张良身边问道:“听说这几年你一直在外云游,那你去过崆峒山没有?”
“……”
“你知道怎么去崆峒山吗?”
对于张良的沉默,萧子倩的理解是他没有去过,此刻她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如果黄帝问道广成子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么广成子就算不是什么仙人,也可以算是一位世外高人,而这样的世外高人如果存在,或者说他的传世弟子在,是不是有可能解答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再给她指条明路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才能回去?
“……你去那里做什么?”张良看着前一秒不信,后一秒笃定的少女,觉得她这转变速度委实快了些。
“寻仙啊。”萧子倩答得理所当然,“广成子不是仙人吗?那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吧。顺便我也想看看仙人到底长什么样,听说仙人都风姿绰约,眉目如画,要是能一睹仙长风姿,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崆峒山崎岖盘折,连通关陇要隘,山下立有烽燧,还有戍卒巡守,你真的认为那里有广成子?”
“没有吗?”萧子倩一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她踢着脚下沙滩的沙粒,嗫嚅道,“果然是我病急乱投医,我以为若是能见到仙人,就能解答我的隐忧,看来还得实践出真知,那我先把字认全了,自己去找吧。”
萧子倩跟张良在海边走了很久,她问了张良很多问题,小到一斛小米的交易市价,大到在这个时代应当如何生存。她问的问题都很实际,也很现实,最让张良没想到的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竟在考虑如何独自生存的问题。
“你对我问你关于生存的问题,似乎很诧异?”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怎么会一个人来桑海?”张良问。
“我不知道。”萧子倩摇了摇头,“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在桑海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其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事实就是这样,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良笑了笑,“既如此,那便先在这里安顿下来吧。等慢慢弄清楚,再做打算也不迟。至于生存……子倩,其实你不用这样。”
“嗯?”萧子倩没懂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什么?”
“师兄大费周章,给你弄的那个身份文券,其实可以让你生活得不算差。但与此同时,也是给你上了一道枷锁。秦灭六国后,嬴政确实有优待六国贵族的政令,但这优待的背后,也是一种监视。”
张良转过头,深深看着她。萧子倩也是一眼就望进了他的眼眸里,接着夕阳还剩余的那一点点余晖,她发现张良的瞳仁并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是纯黑色的,而是带了一点点靛蓝,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张良的容貌确实是少有的俊逸,长眉、修目,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看下去。嘴角也总是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可这笑里,又藏着几分疏离。
或许是她沉迷的时间太长了,张良轻咳了一声,才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脸颊上也升起了一片红晕,她怎么可以盯着一个才认识一天的男人看到痴迷啊!虽然这个男人她不止一遍的读过他的传记,但他们才见面啊!
萧子倩,你不能表现得这么不值钱!
为了缓解尴尬,她干笑了几声,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张良的话。张良能在一天之内特意找了她两次,看似在和她闲聊,实则是有着深深的戒备与怀疑。她总觉得自己在张良面前是多说多错,不小心嘴瓢说的一些现代词语,还要费劲心思的去解释,这让她觉得太死脑细胞了。
好在张良在与她又走了几步之后开口说:“已近夜色,我送你回去吧。”
萧子倩随即连忙点头:“……好,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