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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六) 惊蛰方过, ...

  •   惊蛰方过,暖意本该渐渐漫上原野,却被连日阴云压得透不出半分春意。北风卷着碎雹子砸在城头,噼啪作响,不过半日,城外刚冒尖的麦苗便被砸得倒伏,田垄间一片狼藉,连草根都露在泥水里。
      萧子倩随张良走在泥泞的田垄间,看着成片刚抽芽便被冰雹砸得断茎倒伏的青苗,心也同那些抱苗痛哭的百姓一般,沉甸甸坠得发慌。城中存粮本就不多,而张良又素来体恤百姓,始终不愿向百姓征粮草。
      此刻,仓啬夫正捧着竹简账册向张良躬身禀报,“司徒大人,仓中存粮若仅支应军中将士,尚可支撑半年,可若是还要开仓赈济城中百姓,便撑不过三个月了。”
      张良听罢,目光掠过遍野狼藉的麦田,那些青苗半死不活,再死守拖延下去,只会耽误农时,非但颗粒无收,更会军民俱困,坐以待毙。唯有改种糜黍,此谷生长期短、成熟极快,正好能赶在青黄不接前收获,暂解军粮与民食之急。
      他立刻道:“即刻开仓取黍种,分发各乡,令百姓改种糜黍。军中士卒分半助耕,务必三日内补种完毕。”
      仓啬夫领命而去,不多时,几匹快马便携着改种令出颍阳城,飞马快报各乡。而周边的百姓闻令也渐渐收了哭声,扛着农具下田开始重整土地。
      萧子倩立在田埂之上,望着远处阡陌纵横,心头微沉。若史书记载无误,刘邦最迟也要到四月方能引军进入颍川。楚怀王与诸将约定的那句 “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此刻在她心中反复盘旋。
      她想着,刘邦略定陈留一带后,若西进洛阳不下,多半会依照记载,南出轩辕,转攻南阳,直叩武关,抢先去夺关中王之位。这般想着,便有些出神,连身旁张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都未曾察觉。
      正思忖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萧子倩骤然回神,抬眸便撞进张良温润的眼眸,只听他温声问道:“倩儿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或许是思绪仍未从刘邦身上抽离,萧子倩心不在焉,几乎是脱口而出:“沛公。”
      “沛公?”张良微微挑眉,笑意浅淡,“想沛公做什么?”
      她“呃”了半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而张良的目光却愈加深邃,仿佛能穿透她眼底,窥见藏在底下的隐秘。他抬手轻托她下颌,语调慵懒,“倩儿可是在琢磨,要如何搪塞我了,嗯?”
      萧子倩不语,她私下寻过刘邦一事,张良至今不知。复韩之后,他诸事缠身,纵是素来从容有度,也早已分身乏术。可偏偏今日,她自己先失言。张良何等聪明,她在他面前素来藏不住事,此番想来,亦是瞒不过去。
      她轻轻一叹,双手一摊,故作乖巧,“我们那儿有句话,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知在司徒大人这里,可行得通?”
      张良淡笑,“那便要看,倩儿要与我说些什么事了。”
      “夫君,你觉得……沛公这个人怎么样?”萧子倩侧头问身旁的白衣男子,在刘邦军营那段时日,那位年近五十的大叔总是喜欢让张良给他说《太公兵法》。他虽不通原文,可经张良阐释后,便领悟得极快,悟性异于常人,这般过人的学习本事,连萧子倩也暗自心生叹服。
      更难得的是,刘邦绝非纸上谈兵,他总能将兵法谋略结合世事时局,灵活变通。虽与这位昔日泗水亭长相交时日尚短,她却不得不承认,刘邦确是一位善纳谏言,能聚人心的领袖。
      他性情粗疏,平日里言语琐碎,动辄骂人,唯独面对张良,始终礼敬有加,待为上宾。即便想听《太公兵法》,也必亲自登门至张良帐中,躬身求教,姿态谦和。
      遥想当年下邳在之时,亦不乏人登门向张良求教兵法谋略,可大多人浅尝辄止,鲜少有人能真正读懂书中深藏的远见与深意。
      萧子倩觉得,此刻的刘邦应当算得上张良的知音的,可她确实没想到,自己夫君只是淡淡地说:“沛公此人,确有雅量。”
      萧子倩微怔,随即有些讶异,“……就、就这?”她轻轻蹙起眉,怎么瞧着自家夫君对沛公,竟像是全无兴致?这对吗?他们之间难道不应该是天授的君臣吗!
      张良瞧着她一脸困惑的神色,有些奇怪,问道:“倩儿似乎对沛公,抱有别样的期待?”
      萧子倩一时默然。刘邦或许并不是张良的选择,虽然自与他相识以来,他从不以贵族自居,可自幼所受教养,周身气度,皆带着贵胄独有的气质。而刘邦行事不拘小节,有时还骂骂咧咧,即便对张良始终敬重有加,但两人终究不是一路人。她读《留侯世家》时,便觉得张良后来选择辅佐刘邦,是因为韩王成被项羽所杀,复韩之愿彻底破灭。以他博浪沙刺秦的心性来看,断然不会选择项羽。而彼时天下能与项羽一争长短者,唯有刘邦,所以他才会一步步走向了这位沛县来的沛公吧。
      她垂了垂眼,终是轻声说道:“……在丰邑,你被萧大人请去议事之时,我私下求见过沛公。”
      见张良眉峰微蹙,她连忙续道:“夫君应当也察觉了,沛公极想将你留在身边,只是他也知晓,项梁既已应允复立韩国,他终究留不住你。”
      张良只是静静听着,并未言语,可萧子倩已感觉到几分压力,她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同沛公说,他若真想留你,便要先助你复韩。如今时局,也与史书记载大致相合,只是太史公未曾写明为何你在颍川会如此艰难的缘由。项梁战死之后,楚怀王收夺项羽兵权,命其为副将随宋义北击章邯,另遣沛公西行伐秦,还与二人立下盟约,先入关中者,即为关中王。而沛公欲入咸阳,必经颍川,所以我……”
      接下来的话,即便萧子倩不说,张良也知道,她必定是让沛公经颍川时来助他收复故土。他叹了一口气,“倩儿,看来那天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萧子倩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子房,我说过,我会倾尽所学,倾力相助。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你也说过,史书所载,毕竟有限,我们在颍川遇上的事,史书上只字未提,其实……我也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也不想坐以待毙,你明白吗?”
      见张良也是看着她,她倾身靠近他怀里,柔声道:“后世会有人说这样一句话: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感觉得到,自从我伤愈,你总是想把我好好保护起来,可是夫君,我怎么可能做到对你的事情袖手旁观呢。”
      张良望着怀中之人,他轻轻拢了拢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些,低声道:“罢了……只是倩儿须答应我,万事有我在前,莫要独自逞强。”
      “嗯!”萧子倩笑道,“我就知道,子房最好了!”
      二人在田埂边静立片刻,眼见暮色渐深,军中尚有诸多事务待处置,张良方才不舍地松开她。他温声叮嘱她早些回帐歇息,自己则整了整衣袍,转身往韩成行辕而去。
      张良返回行辕,向韩成禀明受灾情状与补种之策。韩成望着帐外沉沉天色,长长一叹:“子房,莫非真是天欲亡我韩国?”
      张良躬身拱手,语气沉定:“君上,臣自当竭尽全力。”
      韩成闻言,只露出一抹凄然苦笑:“你早已竭尽全力了。何止今日,十年前博浪沙一击,你便已为韩国倾尽了心力。韩国本就是六国之中最早覆亡之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无险可据,无隘可守。你以这般微薄兵力,数次与秦军交锋,克复城池,已足见子房之才,冠绝当世。奈何……时也,命也。”
      他顿了顿,语声渐涩:“如今兵少粮寡,山河残破,而寡人非但不能为你多作倚仗,反事事都要仰仗于你。子房,你为韩国,真已是仁至义尽。”
      言毕,韩成眼中已泛起泪光,对着张良郑重拱手一揖:“你不负张氏五世相韩,于危难之中扶立韩国,寡人谨代韩国历代先君,拜谢……司徒大人。”
      张良连忙伸手扶起韩成,沉声道:“君上,臣不敢当。”
      韩成望着他,语声怅然:“子房之心,堪比楚国屈原,之前是寡人之过,望子房莫要介怀。”
      张良心中五味杂陈,将诸事一一禀明后,夜色已深,他才缓步回到自己帐中。
      夜色静谧如水,唯有帐外零星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轻浅掠过,帐内烛火轻摇,暖黄的光晕漫过案几,晕开一片温柔。张良一身风尘推门而入,萧子倩立刻起身迎上前,动作轻柔地帮他卸下外衫后,转身递上一杯水,才笑吟吟地挨着他,一同在案几旁坐下。
      她垂眸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再抬眸时,眼底没了往日的嬉笑,静静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夫君,如今韩国已复,你与君上之间的嫌隙也已消解,君臣同心,共图复韩,也算圆了你这二十年来的心愿,对吗?”
      张良缓缓点头,眉眼间漾着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拂开她垂落在颊边的发丝,温声问道:“倩儿今日这般郑重,可是有要事与我说?”
      萧子倩轻轻颔首,柔声道:“夫君,我们……要个孩子吧。”
      张良骤然一怔,垂眸定定看向眼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随即漾开层层叠叠的温柔笑意,忍不住轻声逗她:“倩儿这是……不想再独占我了?”
      萧子倩却没笑,这十年相守,她看得比谁都真切,张良每每见到街边孩童嬉闹,眼底总会掠过暖意,他本是喜欢孩子的,只是国仇家恨压在心头,复韩重任扛在肩头,活在兵戈乱世里,怕一朝变故,让妻儿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无枝可依,沦为乱世浮萍。所以他们在下邳相守十年,始终未曾诞下一儿半女。
      “从前是想独占你,可如今,我不想让夫君留有遗憾。”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声音轻缓,带着对往事的绵长怀念,“我自幼父亲早逝,可那些与父亲相伴的温暖,从未在我记忆里淡忘。那是人伦至乐,是寻常人家最简单的欢喜,也是这乱世里,最难得的慰藉。”
      她抬眸,定定望进张良深邃的眼底,一字一字道:“我身为你妻,懂你心中的家国抱负,也知你所有的隐忍与负重,又怎么忍心,让你缺失这一份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天伦之乐呢?”
      张良望着妻子澄澈温柔、满是心疼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满心动容。他伸手,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倩儿……你总是这般,事事都为我思虑周全。”
      萧子倩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声音轻柔,“因为你是我夫君,是我想要守护一生的人。”她顿了顿,又说出心底深藏的顾虑:“再者,自我伤愈,深感身子已大不如前。我只怕……只怕等这乱世终了,天下承平之时,我这副身躯,再也没法再孕育子嗣。我不忍心你半生奔波,到头来连一点血脉温存、天伦之乐都没有。”
      “况且,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胸襟,容不得旁人与我共侍一夫,更不愿为了子嗣让你纳妾。所以我想趁现在,趁一切还来得及,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张良心头一震,低头便封住她的唇,这吻轻柔又珍重,带着满心的疼惜与动容,良久才缓缓松开。他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好。那从今日起,我便与倩儿一起,静心等着我们的孩子到来。”
      四月,刘邦大军果然如史书记载一般攻入颍川,萧子倩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刘邦军尚在洛阳之时,便已遣使前往颍阳,表明愿助韩王收复韩地的心意。
      张良引着刘邦的使者拜见韩成。韩成虽满心欣喜,却也多了几分审慎,开口问道:“寡人听闻沛公与项羽将军在怀王面前约为兄弟,怀王更有盟约在先,先入关中者为关中王。沛公不引精兵疾趋关中,反倒愿助我韩人收复旧地,不知沛公此番,有何条件?”
      使者早有准备,从容答道:“韩王明鉴。沛公言道,若能助韩王光复韩地,只请韩王恩准,让司徒大人随沛公一同西行入关。”
      “沛公这是想向寡人借子房?”韩成不置可否,侧首看向张良,“不知张司徒意下如何?”
      张良拱手正色道:“君上,若能借此收复韩地旧土,臣愿随沛公西征以为报答。灭秦若成,于韩亦是有利。”
      韩成沉吟片刻,对刘邦使者道:“好。寡人便应允沛公的条件,只是寡人亦有一条件,烦请使者代为转达。”
      使者躬身道:“韩王请讲。”
      韩成道:“张司徒只是暂随沛公西行,无论沛公最终能否入主关中,事后都须将张司徒遣归韩国。”
      使者应道:“外臣定将韩王之意,如实禀明沛公。”
      沛公使者此番前来,除了表明愿助收复韩地之意,更随车带来粮草辎重,另有数名美人,分赠韩王与张良。韩王本就对此类俗物不甚在意,随意收下便罢了。待到使者将美人送至张良居所时,他没想到张良却当即婉拒。
      使者躬身道:“司徒大人,此乃沛公特意吩咐,送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理。还请司徒大人莫要为难外臣。”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僵持。萧子倩瞧着这般情形,心中也明白当下处境,他们正需仰仗刘邦合力收复韩地,刘邦素来好美姬,馈赠美人亦是时下笼络人心的常例,若是执意回绝,难免叫刘邦心生猜忌。思虑至此,她只得缓步上前,轻声开口:“既是沛公一番美意,妾便代司徒大人收下。”
      使者闻言松了口气,连忙对萧子倩拱手:“多谢司徒夫人通融。”又转向张良一礼,“司徒大人,外臣使命在身,不便久留,这便启程回去复命。”
      张良吩咐左右兵士相送,待使者离去,帐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他只淡淡看了萧子倩一眼,便径自走到案几旁坐下,一言不发,眼底却藏着揶揄。
      萧子倩转头望向那名垂首立在一旁的少女,轻轻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少女连忙屈膝跪下,轻声应道:“回司徒夫人,婢女名唤阿沅,年方十七。”
      萧子倩又问:“沛公临行前,可有与你说了些什么?”
      阿沅悄悄抬眼,朝张良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随即脸颊发烫,慌忙垂首敛目。萧子倩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张良本就清俊儒雅、气度不凡,莫说是因政治缘故相送,便是没有这层缘由,眼前这小姑娘,怕也是早已倾心。
      只听阿沅细声道:“沛公吩咐婢女,前来侍奉司徒大人与夫人。还说若夫人不嫌弃,让婢女……尊夫人为姐姐。”
      萧子倩闻言,眉梢微挑,心头一股火气悄然涌上,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语气也冷了下去,“我是家中独女,并无姐妹。”
      阿沅身子一颤,连忙伏低身子:“是婢女失言,还请司徒夫人恕罪。”
      萧子倩不再理会跪地的少女,转身走向一旁静坐着的张良,神色带着几分气闷。可张良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明显,望着自己夫人吃醋的模样,竟觉得甚是有趣。
      萧子倩又气又恼,全然没他这份闲适,径直伸手捶了他一下。张良也不躲闪,只含笑望着她,半点没有要出面处置的意思。
      萧子倩无奈转过身,看向阿沅:“你家中可还有亲人?我给你备些钱财,送你归家如何?”
      阿沅低声回道:“回夫人,婢女家中已无亲人。”
      萧子倩轻轻叹了口气。这乱世之中,女子本就身若飘萍,能掌握自身命运的少之又少。方才见她偷看张良那一瞬,她心头确实火气直冒,可细想之下,这少女也实在可怜。她转头看向自家夫君,问道:“她既无家可归,而沛公所赠,也不好推到别处,要不,将她送往君上处安置?”
      张良淡笑,语气纵容:“一切听凭夫人决断。”
      萧子倩轻哼一声,当即命人将阿沅带下去安置。此刻她半刻也不愿再多耽搁,只想尽快清净。
      待帐中只剩二人,她端起水杯饮下,放下时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杯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脆响。
      张良这才缓步走到她身侧,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低笑道:“还在吃醋?”
      萧子倩偏过头,一言不发。
      张良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尾音微扬,带着几分诱哄:“嗯?”
      萧子倩又偏过头,抬手将他的手推开。
      每每遇上这般事,于理智上,她明白乱世之中人心算计、往来应酬,本就身不由己。可情之一字最是难控,满心的酸涩与不安翻涌上来,终究压不住脑中的理智。
      张良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淡去几分,不等她再退开,伸手便将她拉起,顺势一把揽入怀中牢牢圈住。他低头凑近,嗓音温软,“怎么了,倩儿?”
      萧子倩还想挣开,可他臂弯稳而有力,她气力不及他,终究只能软了身子,任由他抱着。埋在他胸前,闷声开口,“我……心里很不开心,甚至有些愤怒。方才那一瞬间,我竟荒唐地想,若我从不是你的妻,或许反倒更好。那样,你便依旧是我曾在史书之中认识的张良,我仍然会欣赏你所有风华与谋略,不必像如今这般,患得患失……”
      话音未落,余下的话语已被张良俯身而来的吻,轻轻堵在了唇间。这吻不温柔,似是要将她方才那番伤人的念头尽数封缄。她身子骤然一僵,连呼吸都顿了片刻,余下未尽的言语,悉数散落在相触的温热之间,再也说不出口。
      她并非信不过张良,只是满心委屈无处安放。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从不止一人,她既不能苛责送美人的沛公,亦无法迁怒命运飘零的阿沅,满腔无奈,最后竟只能堵在自己心头,无处宣泄。
      “已经晚了。”低沉温软的声音自她头顶缓缓落下,张良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一字一句,“你是我妻,日后,还会是我孩儿的母亲。你我这一生,注定如此纠缠不休。我早说过,自我第一次开口唤你‘倩儿’那一刻起,于你,我便从未想过放手。”
      萧子倩微微一怔,心头茫然涌上:“那时……为何?”
      张良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发顶,温柔得如同春风拂柳。她不抬头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眉眼温润,笑意浅淡,偏偏就是这样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总能轻而易举牵动她所有心绪。
      “我知晓,倩儿从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温顺柔和。你性子极倔,骨子里又骄傲得很。明明心中有我,却偏偏一再克制。那时我虽不知你究竟在顾忌什么,但我清楚,若我放手,你便会转身离去,让我再寻不见。”
      萧子倩听着听着,眼眶早已湿热,泪水滑落时沾湿了他胸前衣襟。她终于忍不住抬手,紧紧回抱住他,哽咽着,一字一字地说:“张子房,你听清楚,这是我的底线,无论何时,我都绝不会退让。你若要其他人,便只能失去我。”
      张良失笑,胸腔微微震动,“倩儿,我何曾有过半点这样的意思?”
      萧子倩一怔,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埋怨道:“谁让你生得这般好看!都是你的错!呜呜……气死我了!”
      张良低笑着俯身,将她打横稳稳抱起,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倩儿这醋吃得倒是蛮不讲理,人明明是你代为收下的,怎么到头来,反倒全数怪在为夫头上?”
      萧子倩环住他的脖颈,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夫君,“我那不是怕执意不收,会让沛公心生猜忌,误了大事吗!”
      张良闻言轻叹一声,抱着她行至榻边,轻轻将人放下。他俯身靠近,眉眼低垂望着榻上的她,气息渐浓,“倩儿,这些琐事明日再说吧,眼下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萧子倩以手抵着他胸口,“你还没同我说,今日君上可是要你随——”
      她口中那句“沛公西征”尚未完整说出口,便已被张良俯身落下的吻堵回。她想偏头躲开把话问完,张良却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退避。几番挣扎无果,她只能顺着他的指引慢慢回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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