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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七) 次日晨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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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天方蒙蒙亮,帐外还带着几分凉意。张良已整肃衣冠,正欲转身离去时却发现手腕被轻轻扣住。
他回眸,见萧子倩正揉着眼睛看着他。
“我吵醒了你?”他语声温柔,“时辰尚早,倩儿再睡一会儿。”
萧子倩望了望帐外微亮的天色,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被他伸手轻轻按住。
“沛公即将引军至此,这几日军务繁杂,诸多事宜都需提前筹备。”他目光轻轻掠过她的肩头,视线落在那道已然愈合,却依旧留下浅红印记的箭伤上,“你身子还需调养一段时日,我不在你身边时,你也要按时服药,切莫任性,知道吗?”
萧子倩望着他,只拽着他不肯放,“好……那你要早些回来。”
张良低笑一声,点头应下,“嗯。”
他抬手,将她攥着自己的手放回衾被之中,掖好被角后才转身掀帘而出。
自张良离开后,萧子倩就再无睡意。昨日沛公所赠的阿沅,似一粒细沙落进她的心里,她一直心绪难平。
自下邳起兵以来,张良已是许久未曾闲下亲手为她绾发了。平日里梳洗装扮,多是侍女南乔在旁照料。她索性披衣坐起,轻声唤南乔进来。
这时的铜镜磨工粗朴,镜面朦胧,映出的人影也不甚清晰。萧子倩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一声,“一晃数十年光阴,竟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南乔为她梳发的手微微一顿,柔声劝慰道:“夫人哪里老了?婢女初见夫人时,还以为夫人才二十出头呢!”
萧子倩侧首轻笑:“你这丫头,倒会宽慰人。”
“真的!婢女从不说谎!”南乔极为认真地说。见萧子倩不信,她也不争辩,只是取过一对玉簪,别在她的发髻间,又扶她起身,为她系着腰带,最后再为她穿上外衫后,才又接着开口,“夫人若是忧心类似昨日阿沅之事,依婢女之见,倒是觉得夫人杞人忧天了。”
“哦?此话怎讲?”
“婢女侍奉夫人时日虽不算长,却也看得明白,司徒大人对夫人情深意重。便是整日忙碌,也不忘惦念着夫人身体,每日出帐时,司徒大人都会叮嘱婢女要好好照顾夫人。”南乔笑道,“更何况司徒大人对夫人那般纵容宠溺,倒让婢女想起了一直流传的司徒大人的父亲,昔年张相国与相国夫人的佳话。虽然婢女从未见过张相与夫人,可那些往事,婢女是从小听到大的。”
“子房也曾与我提起过父亲与母亲的旧事,他们之间的感情,确实令人艳羡。子房对我的感情,我也从未怀疑过,只是对于送美人这样的事,不太能接受罢了。”
“唉,不提她了。”萧子倩感觉一提到这些就头疼,而南乔的这一番劝慰也如一缕清风拂散了心头的郁结之气。没有人可以跳出时代的限制去做事,即便是她,也要入乡随俗。只是有些事,是她的底线,但她也不能以她的认知去苛责任何人。
晚间,张良回来的时候,见萧子倩正在为他收拾行装,她正凝神想着这一次出征或许时日会久一些,好在是夏天,不用带厚重的衣服,而且这一次算是张良和刘邦正式的一起并肩作战,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太公兵法》也一并收了进去。
当年黄石公交给张良的是一摞竹简,张良研读时,也写了不少批注,她觉得带着竹简四处走实在太麻烦,且竹简容易损毁,便拿了羊皮纸将这些全部用小篆抄了一遍。好在赶上了这次出征,刘邦虽然看不懂原文,可张良给他讲解时,还是需要“教材”呀!
张良缓步走到她身后时,萧子倩还在托着下巴,望着榻上摊开的行囊物件,思索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忽然,一只带着熟悉气息的手轻轻蒙上了她的双眼,下一刻,她便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被吓了一跳,抬手取下他覆在自己眼上的手,而张良早已注意到了那卷崭新工整的《太公兵法》,动容道:“倩儿这段时日,一直在誊抄此书?”
他坐到榻边,牵着萧子倩坐到自己腿上,低头拿起她抄的《太公兵法》仔细看了起来,以萧子倩自己本来的字体,她是很喜欢写连笔的,笔势舒展洒脱,颇有气势。但小篆不同,笔形规整又华丽复杂,恰巧不能发挥她的这一优势。张良揽着她的腰,她抬手环着他的脖子,颇为自得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你的妻好极了?你快夸夸我!”
“嗯。”张良笑着点点头,捏了捏她的脸,“我的倩儿,自是极好。”
三日后,斥候来报刘邦自洛阳引军南出轘辕,张良亲率士卒前往会合,两路兵马合势,一路势如破竹,连下韩国故地十余座城池,于阵中大破秦将杨熊所部,军心大振。
而这一段时日,也是萧子倩与张良相识以来,分别最久,彼此牵挂最甚的时日。
临行前,张良留下五百精锐甲士,交由韩其统领,镇守颍阳。
萧子倩初闻此事时,心中颇有些诧异。韩其毕竟是追随张良多年的老部下,沉稳勇武,才干出众。此番收复韩地,按常理,他应随主力出征。
似是看穿了萧子倩心中疑惑,张良解释道:“韩其与倩儿熟识,这段时日,倩儿若遇急事,可与他商议,切莫再像上回那般,令我担忧。”
没过多久,前线便传来攻克阳翟的捷报,韩成双手捧着羊皮卷,手颤抖着,竟是痛哭了起来。
阳翟为韩国旧都,自韩景侯定都于此,便是韩人心中社稷根基。如今旧都重归韩人之手,韩国才算真正重获立国之本。张良借沛公之力收复阳翟,既是为韩氏夺回故国王城,亦是告慰历代韩王先祖。家国沦丧之痛,流离颠沛之苦,一时俱涌韩成心头,纵是王族贵胄,也难免百感交集,泪湿衣襟。
可攻克阳翟的捷报尚未在颍阳城内传开,城外已风云突变。秦军见阳翟失守,不愿再做无谓纠缠,当即挥师直扑颍阳,来势极凶。斥候接连快马传回急报,秦军此番目标明确,便是要一举攻破城池,生擒韩成。
而敌我兵力悬殊,秦军万余精锐压境,城中却仅有张良留下的五百精兵,即便临时征调青壮民夫,总数仍不足千人。
所幸阳翟距颍阳不远,急行军半日可至。可能否在半日之内顶住万余秦军猛攻,已是颍阳生死存亡的关头。
韩其早已亲登城墙,率部排布拒马、弓矢、滚石檑木,将士们皆持戈而立,面露决绝,人人都抱了死战殉城之心。可城墙之下的颍阳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百姓人心惶惶,街巷间尽是慌乱奔走的身影,哭啼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愁云笼罩着整座城池。
萧子倩与南乔走在长街之上,耳畔尽是百姓惶惶不安的议论,字字皆是悲戚。有人哀叹乱世之中性命难保,还说秦军凶悍,一旦兵临城下,颍阳必是城破人亡的结局。更有甚者,在街巷角落暗中煽动,蛊惑百姓擒献韩王,开城投降。
萧子倩闻言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南乔,急切吩咐道:“你即刻前往城墙之上,将城中乱象告知韩将军,想必已有秦军奸细混入城中煽风点火,请他务必严加防范,稳住军心。”
“可是夫人,将你一人留在这里,婢女实在放心不下……”南乔望着四下慌乱的人群,满脸担忧,不肯离去。
萧子倩拍了拍她的肩,笑道:“丫头,我可比你年长,你都不惧,我又有何惧?放心去吧,我去行辕见君上,不会有事的。”
南乔深知萧子倩外柔内刚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便难以更改,只能屈膝躬身,沉声应了句“诺”,旋即提步,朝着城墙方向快步奔去。萧子倩亦不再迟疑,直奔韩成行辕。
此时的行辕王帐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韩成端坐于案前,眉头紧锁,面对秦军压境,城中兵力悬殊的绝境,已是一筹莫展。
听得侍从入内禀报,说是司徒夫人在外求见,韩成缓缓抬眸,眼底疲惫难掩,轻轻颔首道:“请她进来。”
帐帘一动,萧子倩步履急促地入帐而来。
“司徒夫人不必多礼。”韩成在萧子倩行礼之前开口,语气平静淡然。他身为韩国君主,即便身处绝境,心中再是焦灼不安,也绝不会在臣子家眷面前流露半分慌乱,唯恐动摇人心,让本就危急的局势雪上加霜。
萧子倩仍是躬身道:“君上,秦军反扑颍阳,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恰恰说明他们已是穷途末路。阳翟与颍阳相距不远,我们只要坚守此城,至多一日,子房与沛公必定回师驰援。”
韩成闻言,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奈,“夫人所言,寡人心中自然明白。可眼下城中不过五百精锐,就算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夫,战力依旧微薄。秦军纵然是新败之师,我们以区区数百人,又如何抵挡得住仍有万余人的秦军猛攻?”
萧子倩肃然道:“君上,荀卿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五百精兵,充其量只能守住城门一隅,可颍阳城中,却有数千百姓!韩将军在前线率将士拼死守城,君上可在后方安抚民心,凝聚民力。这数千百姓,才是颍阳城坚不可摧,死守待援的真正关键。”
韩成喃喃重复着“民心”二字,眸中渐渐泛起一丝光亮。
萧子倩一字一字道:“君上,子房即便在军中粮草吃紧的境况下,都不愿向城中百姓强征分毫,颍阳百姓,对此无不感念。况且,君上此时所处之地,乃故韩旧土,城中百姓,大多也是故韩子民,骨子里始终念着韩国宗庙社稷。君上若是能够登城表明誓与颍阳共存亡的决心,百姓见君王不退,誓死守城,也会放下惶恐,拿起武器随韩将军御敌。人心齐则城池固,即便秦军凶悍,也难破这众志成城的防线。”
帐内沉寂片刻,韩成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猛地攥紧腰间佩剑,站起身来,沉声道:“寡人这就登城,与全城军民一同死守颍阳,绝不退后半步!”
不多时,韩成身着王袍登上城楼。他立于垛口之上,迎着长风,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颍阳的父老们!二十多年前自新郑沦丧,韩国宗庙不存。如今,张司徒与沛公军已收复故都阳翟,而秦军欲作困兽之斗,残兵压至颍阳,仍欲将我韩地子民赶尽杀绝!”
他猛地挥剑指向天空,眼神灼灼,“颍阳是你们的家园,是你们祖祖辈辈耕耘的土地!若城破,你们的妻儿将沦为战俘,这世代的田宅将化为焦土!今日,我韩成与颍阳共存亡!愿与寡人同守此城者,拿起兵器,登城御敌!”
城下,百姓们先是静默一瞬,随即,那原本潜藏的恐惧化作了滔天的战意。有人跪倒高呼,随后人群如潮水般响应:
“愿随君上死守!愿护家园!”
“韩国不灭,颍阳不丢!”
颍阳城门,韩成见百姓纷纷扛着锄头、扁担、木盾自发聚到城门之下,老弱搬石,青壮持械,人心顷刻凝聚。
恰在此时,一阵轻捷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子倩一身素色衣衫,策马而至。韩成见状,连忙上前几步,牵住马缰,按住马头,助她下马。
萧子倩翩然落地,转身便望向城楼方向,声音清亮,“韩将军,城内有君上亲登城楼抚慰民心,百姓愿与城池共存亡。将军只管安心御敌,不必再为城中乱象分心。”
韩其心中一振,当即对着萧子倩郑重躬身行礼,“夫人……此番多亏你了。”
萧子倩微微侧过头,看向他淡淡一笑:“嗯?韩将军在说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韩其望着她,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抹敬佩的笑意,“夫人上次执剑闯帐,沈循遣人来报时,我尚且有些难以置信。可细细想来,夫人素来言辞大胆,行事不拘一格,这般举动,出自夫人,倒也不足为奇。”
远处天际已是尘烟滚滚,伴着隐约的马蹄,压得人胸口发紧。斥候快马奔至城头,声音急促:“报——!秦军已至三箭之地!”
萧子倩自知此刻若仍留在城楼之上,反倒会让韩其分心顾及自己,耽误守城大事。她对着韩其微微颔首,便带着南乔自城头退下,返回城内。
只是她并未回帐歇息,反倒在街巷深处寻了一处僻静地,静静望着城头方向,南乔心下不安,低声劝道:“夫人,我们还是先回帐中避一避吧。”
萧子倩抬眼望向街巷尽头,语气平静淡然:“南乔,你怕吗?困守孤城,一旦城破,便是死路一条。”
南乔闻言摇头,“婢女不怕。夫人不是说了,司徒大人定会率军驰援吗?何况阳翟已克,韩国故土复归,婢女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欢喜。我们韩国……好像真的回来了。”
萧子倩默然不语,眼下这所谓复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那个曾经的韩国,早已埋在岁月烟尘里,再也回不来了。她望着南乔充满期许的眼眸,终究不忍戳破这份美好。耳畔已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整座颍阳城都在战声中微微震颤。秦军虽号精锐,却是新败之师,且远来疲弊,锐气早挫。以韩其资历,再加满城百姓同心死守,此城便如金池汤城,固若磐石。
她想起牧野之战前,周武王曾命人占卜,卦象显示大凶,群臣皆惧,劝谏武王暂缓出兵。武王深知殷商失尽民心,遂不顾卦象,与商军决战牧野,商军阵前倒戈者不计其数,殷商覆灭。世人皆言成败在天,可纵观古今,天象吉凶从来不如人心向背。然则纸上得来终觉浅,直至今日,亲眼目睹满城军民不计生死,同心御敌后,她才真正掂出了这句话的千钧重量。
韩其率全城军民死守整整八个时辰后,张良与刘邦的援军终于自秦军后方席卷而来,城内守军与外援里应外合,本就疲敝不堪的秦军瞬间溃不成军。
萧子倩听得城门处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对身旁南乔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去。”
南乔一怔,满脸诧异:“夫人不去城门口迎接司徒大人吗?”
萧子倩摇摇头,“今日死守颍阳,力挽危局的,是君上与韩将军,我去做甚?子房军务繁忙,待他处置完前线诸事,自然会来寻我。走吧。”
说罢,她转身缓步而行,身影渐渐融进满城欢腾的夜色里。她何尝不想立刻见到张良,那个让她日思夜想,悬心近两个多月的男人。只是她心中也明白,韩成与刘邦此番初次会面,战后诸事繁杂,千头万绪皆待商议,此时不宜前去打扰。
可她在帐中一等再等,案上的烛火都快燃尽了,仍不见张良归来。萧子倩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打发南乔先去歇息后,便独自一人来到主帐外侧。
守卫的士兵见是司徒夫人,连忙躬身行礼,正欲开口入内通报,萧子倩却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不用管我,我只是在这里等司徒大人。”
士兵对着萧子倩抱拳一礼后便继续站在营帐外值守,身上的铠甲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色深沉,主帐旁的空地上,萧子倩静立在灯火与暗影的交界处。夜风拂过她鬓边的发丝,衣袂轻扬,她垂眸望着草丛间几星淡紫色的小野花,像是在专注看花,又像是在出神。
不远处,几名士卒抬着摞得高耸齐整的竹简缓步而来,竹片相互轻擦,簌簌作响。萧何负手跟在士卒身后,本是径直要上前掀帐入内,可目光不经意扫过帐侧,脚步骤然一顿。
对萧子倩,他有种说不出的亲厚感,仿佛血脉里天然牵系着几分亲缘,虽不明缘由,却总忍不住对她多几分照拂。
他示意士卒先将竹简抬入帐内,自己则走到萧子倩身边,见她仍未察觉,他轻咳一声,待那面容沉静的女子侧头看来,才温声道:“子倩,怎夜深还在此处?”
萧子倩连忙要对着他屈膝行礼,却被萧何伸手扶住,并笑着打趣:“……看这光景,子倩是在等张司徒吧?”
萧子倩一窘,理了理其实并不算乱的头发,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轻声应道:“……许久未见子房,但见帐中议事正紧,也不敢贸然惊扰,便在此等候。”
萧何温声笑道:“那子倩还在外等着做甚,随我入帐吧,张司徒见到你,必定也会十分高兴。”
萧子倩迟疑着问道:“……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萧何见她不动,便轻轻扶着她的肩头,将她往主帐方向推去,“如今颍阳危机已解,所议之事也并非机密。空闲时,张司徒也会与我说起子倩,你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真是十分难得。”
萧何说话时,总是不徐不疾的,这样的说话方式,总会让她想起爷爷,爷爷和外公不一样,外公性子急,爷爷则性子温和,所以爷爷常常吵不赢外公,但萧子倩知道,爷爷是在让着外公。许多往事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她险些掉下泪来。
守在帐口的士兵已然躬身掀开帐帘,帐内烛火倾泻而出。萧子倩抬眸望去,一眼便撞进一道熟悉的目光里。漆黑的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最终又归于往日里独独对她的温柔。
张良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她也依着礼数,依次见过韩成与刘邦,随后便被张良牵着手,一同入座。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张良,他清瘦了许多,眉宇间也满是疲惫,可身姿依旧挺拔,说话还是那么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一旁侍女上前添了一副碗筷,刚要执壶为她斟酒,张良已轻抬手腕示意不必,侍女便躬身退下。萧子倩这才倾身靠近,眉眼含笑,“夫君,我想你了。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算算,我们这一别,究竟隔了多少个秋?”
张良低笑出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执筷为她布菜,可萧子倩却没什么胃口,她晚上一向吃得少,此刻子时都已快过,若是换了平日,她差不多已是睡下了。
席间,萧何正躬身向韩成禀报此番一路攻克十余城池的户籍与粮草数目,而刘邦也自座中起身,走到萧子倩面前,语含深意,“子倩,好久不见。承蒙你此前吉言,我刘季也算不负你之所托吧?”
萧子倩对着刘邦屈膝行礼,“沛公出言如山,子倩感激。”
刘邦又道:“方才韩王也说,是你提醒他民心所指,才是胜败关键。我很好奇,你一介女子,怎会知晓这些?”
“在下邳时,我常常会缠着子房给我讲解《太公兵法》,其中‘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让我印象最为深刻,况且,我之前也有幸在小圣贤庄聆听过荀夫子‘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民,以为民也。’的教诲,此次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君上,才是稳住人心的人。”
刘邦砸砸嘴,笑了笑,“你这出言便是文邹邹的一堆,听得我头疼。不过你要说这些是子房教你的,这话我信。”他看向张良,“子房,你可没说你夫人竟有这般才学啊?”
张良拱手,脸上也看不出表情,淡淡说了一句“沛公见笑了。”
之后,刘邦便与张良开始细细商议起了入关的路线。萧子倩觉得,这也算是把刘邦忽悠住了吧?见他们说得投入,她便自顾跪坐到案几旁,耳边是众人议事之声,夹杂着张良清和悦耳的嗓音,倦意便一阵阵涌上来,眼皮也渐渐沉重。
等她再睁眼时,帐内议事之人早已散去,偌大帐中只剩他们二人。萧子倩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便被张良自案边轻轻扶起,“还记得从前,倩儿总爱熬到深夜,这几年倒是慢慢改了不少。”
萧子倩仍带着未醒的朦胧睡意,被他牵着走出帐篷,听见他提起往日旧事,便浑浑噩噩地接话,“那夫君不也跟着我一起晚睡?好几次还被你强行按在怀里闭眼睡觉,天知道我眼睛都闭疼了,还是睡不着。”
张良失笑,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啊,夜里不肯睡,白日又起不来,在小圣贤庄时,还总念叨儒家不许昼寝是酷刑。”
萧子倩轻轻挽住夫君的手臂,将头温顺地靠在他肩头,满身皆是刚睡醒的慵懒绵软,轻声问道:“那几年清晨,夫君总不厌其烦地把我晃醒。不过后来,你怎么就不叫我了?”
张良抬手掀开他们营帐的帐帘,待进去后,他屈指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温声道:“谁让你只要一坐在案几旁,撑着头便能睡去,与其看你睡得那般难受,倒不如让你在榻上睡。”
萧子倩被他这番话逗笑,笑意还凝在唇角,下一刻便被他紧紧拥入怀中。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带着令她安心味道。张良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字缓缓道:“倩儿,我回来了。这段时日,我很想你。”
“那以后……可不可以不分开了?”萧子倩回抱着他的腰,及其认真的问。
张良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默然了好一会儿,在她以为张良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好”字。
她轻轻拉过他,柔声劝他早些歇息,又抬手为他解去外衫与冠带。待两人一同躺下,她却因方才睡了一觉,反倒毫无睡意,只安安静静依偎在他身旁。
张良察觉到身旁人的辗转,将她往怀中又带了带,搂得更紧了些。萧子倩抬眸看向他,“夫君还没睡?”
黑暗里,他低沉温润的声音贴着她耳畔缓缓响起:“倩儿有心事。”
萧子倩一怔,讶异于他这般敏锐,总能一眼看穿自己所有的情绪,良久,只埋在他怀中闷闷应了一声:“嗯。”而后又轻声安抚,“先睡吧,你已经很累了,那些都是小事,不打紧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气息拂过她发顶,“是因为萧大人吗?”
萧子倩猛地在他怀里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张良轻叹一声,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中,“你当为夫是傻子吗?”
“你看萧大人的眼神,既有亲近怀念,又有难言伤感。倩儿……你是想念后世的家人了,对不对?”
萧子倩向来要强,遇事从不轻易落泪。可偏偏在张良面前,所有坚强都不堪一击。不过两三句话,便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愧疚的一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止不住地打湿他的衣襟。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满是自责与难过:“我……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女儿,也不是一个好孙女……他们那么爱我,可我从前,总嫌他们啰嗦……如今每次见到萧大人,都会想起爷爷,想到以前的很多很多事情,如果……我以前多花些时间陪他们就好了,读书也去那么远的地方,放个假还不想回家,想去游历天下……”
她越说越伤心,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我是不是很不称职,是不是太贪玩任性了……”
黑暗中,一双手轻轻捧起她沾着泪痕的脸颊,随即一个温柔的吻落下,将她未尽的哽咽悉数吞入唇齿间。起初只是轻柔的安抚,渐渐地,这个吻愈发热切深沉,他唇瓣拂过的地方,似有一簇小火缓缓燃起,轻易便撩动了她的心弦。
张良向来最懂如何让她安心,也最懂如何让她沉沦。萧子倩渐渐沉溺在他的气息与温柔里,所有的悲伤与自责,都在这缠绵的触碰中慢慢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