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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五) 萧子倩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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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倩昏迷的第四日,张良率军赶回颍阳。
当他步履沉重地踏入内帐时,满室药味刺鼻,他一眼便瞧见榻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女子,左肩包扎的麻布已被血水浸透,高热烧得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消瘦得让他心疼。
张良缓步走到榻边,素来从容的人,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触碰她才好。他坐在榻边,握住她冰凉的右手,声音沙哑,“倩儿,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昏迷之中,萧子倩似有若无地感知到一声声温柔的呼唤,唤着“倩儿”。这世上,唯有张良会这般唤她,她拼尽全力想要应声,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想要抬手触碰那声音的来源,左肩上的剧痛,瞬间将她的力气抽干。
朦胧间,额间泛起一阵又一阵清凉,缓缓驱散着昏沉的燥热,让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明,可那份疲惫终究太过沉重,张良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遥远,她还是抵不过困意,再度坠入无边黑暗。
只是这一次,黑暗深处竟透出一缕柔和微光,她奋力朝着那光亮跑去,穿过迷雾,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辽阔草原,草原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他转身,朝着她温柔招手。
萧子倩哽咽着唤出声:“爸爸……”
眼前的父亲,依旧是她六岁时记忆里年轻俊朗的模样,眉眼温和,未曾有半分岁月痕迹。他朝她敞开怀抱,语气温柔,“乖宝,你怎么哭成这样?”
她踉跄着扑进父亲怀里,哭着说:“爸爸,我好痛,浑身都好痛……”
父亲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一下下轻拍,满是心疼,“我知道,爸爸都知道,淬了毒的箭带着倒刺,就那样扎在你身上,怎会不疼呢……但你要挺过来,一定要醒过来,千万不要像我一样,早早离开……”
“不要像我一样,早早离开”,这句话反复在脑海中回响,重重砸在她心头,让她拼尽力气,想要挣脱。
再睁眼时,帐外阳光透过帘幕细细洒落在她脸上,刺得她轻眯眼眸。眼前父亲的身影方才淡去,她缓缓转头,便撞进张良焦灼的视线里。
往日里清俊儒雅的男子,此刻满面憔悴,眼下乌青深重,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黑。待四目相对,看清她终于睁开的眼眸时,他眼底瞬间炸开难以掩饰的欣喜。
他旋即转头吩咐身旁侍女,“快去请莫公子!告知他倩儿醒了!”
侍女领命匆匆奔出,他才再度回头,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的眉眼,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哽咽,“倩儿……这几日我提心吊胆,怕你就此一睡不醒。好在……好在莫公子终究是把你救回来了。”
萧子倩感受到一滴泪骤然落在她的手背上,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张良落泪,那个运筹帷幄,遇事从无波澜的男子,此刻竟为她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此情此景,竟让她想起六岁那年,母亲也是这般守在病床前,握着父亲的手,泪一滴滴无声坠落。她不喜这般沉郁的氛围,便轻声开口,试着化开这份沉重,“夫君,我还是更喜欢你平日里潇洒倜傥的样子。我们分别好些时日了,你怎么不对我笑一笑?”
张良知她是在刻意活跃气氛,可此刻他实在笑不出来。他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接过侍女递来的温水,喂她饮下几口。萧子倩左肩稍一牵动,便有钻心的痛楚袭来,她忍不住吐槽道:“秦军那个将领,拉的是几石的弓啊,那么大老远都能扎肩上,疼死我了!”
张良摇头叹了一口气,将她拥在怀中,满是自责,“倩儿,城中发生的一切,沈循已悉数告知。我曾对你说,此生定会护你周全,可到头来,却是我让你身陷险境,为了我,你险些丢了性命。”
他收紧手臂,却又不敢用力,“倩儿,复韩不能用你的性命去换,我不换。”
莫逸轩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张良扶着萧子倩靠回榻边,侧身让出位置,让他诊脉。
莫逸轩指尖轻搭在她腕间,凝神片刻,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看向张良道:“狼毒已解,眼下先把烧退下来,至于肩上的伤,急不得,只能慢慢调养愈合。”
张良对着莫逸轩拱手,“此番多亏莫公子倾力相救,方才保住倩儿性命,良感激不尽。”
“张先生客气了,我与她是同乡故人。她有难,我自当倾尽全力。”莫逸轩目光重又落回萧子倩身上,见她虽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却比先前平稳了许多,他又细细看了看她肩头渗血的敷料,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后,又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地出了内帐,继续去照料方才被他急急丢下的伤兵。
侍女捧着一碗温热的糜粥轻步入帐,张良伸手稳稳接过,抬手示意侍女退下。他轻轻舀起一勺粥,凑至唇边细细吹凉,待温度适口,才缓缓递到萧子倩唇边。
萧子倩微微启唇,咽下那口温热糜粥,暖意顺着喉间滑入胸腹,可肩头的伤口却一直在阵阵锐痛,疼得她总是紧紧蹙着眉头。她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覆在张良拿汤匙的手上,满含愧疚:“……对不起,子房。我知晓,不该那般对君上说话,可眼见他不听沈将军劝阻,执意要开城迎战,我实在气不过……你耗费如此多的心血,甚至不惜亲身提剑杀敌、以命相搏才拿下颍阳。我不能,绝不能看着你所有的努力,被他这般轻易毁于一旦。”
“……倩儿。”张良面上掠过一丝苦笑,手中动作未停,依旧慢慢喂着她,语声低沉的问了另一个问题,“认识我,嫁给我,你可曾后悔过?自嫁我以来,你未曾得过片刻安宁,即便在下邳,我满心所想……仍是反秦复韩。你照料我起居,包揽诸多琐碎俗务……倩儿,在你心里,你后悔吗,怨我吗?”
萧子倩一连昏睡了好几天,此刻头还是有些昏沉,胃里虽空,一下子吃东西便隐隐泛起了疼,她示意张良先不吃了,握着张良的手,她很郑重地说:“夫君,从我读你的传记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真正认识你以后,我一直被你的人格魅力深深吸引,我帮不了你什么,所以在下邳,我能做的只能是帮你打理好家里的一切,不让你为此分心。我虽然常常听你讲解《太公兵法》,也确实凭借我所学的那些超出这个时代的知识,能勉强理解你讲述的内容。可我不能作为伯乐,将你这匹千里马引出江湖。离开下邳后,不论是在留县,还是在拥立韩成,或是收复韩地这些事上,史书只寥寥几字,一笔带过,我亦是无能为力。所以你知道吗,我好倾佩你,这些事情,在你手里,一点点建立起来。你一直在用这些,向我诠释太史公记载的,子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评价。”说着,她笑了笑,“十年前,你为韩国,舍命刺秦,如今攻打颍阳,亦是以自身为饵,斩杀守城主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颍阳背靠颍水,只有正面可攻,除了引颍水灌城可迅速破城外,并没有更好的方法。况且颍阳粮草充足,不杀主将,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攻不下来吧。”
“倩儿,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是你,张子房,你不图功名利禄,散尽千金,为韩报仇。我时常将你比作屈子,就连我的老师,也十分认可我这一观点。所以,你说我从何而来的悔与怨?毕竟我嫁的男人真的很厉害呀!”说完,她对着张良眨眨眼,“我们那里有位诗人,写过这样一句诗‘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倩儿,”张良喟叹,“你很了解我。但你应该怨我的——”
“子房,我的肩好痛。”萧子倩打断了他的话,看着他心疼的眼神,她心底一片欢喜。此时侍女又捧着一碗汤药入内,那药不知被莫逸轩添了何等药材,气味怪异刺鼻,萧子倩立马苦了一张脸,看着张良舀起一勺递至她唇边,她一边偏头躲开,一边嘟囔道,“可不可以不喝啊,好苦……”
张良好气又好笑,榻上的她前一刻还喊着疼,这一刻便想躲药,“此刻不可任性。”他又递了过去,见她还是不张嘴,他问,“你要我亲自喂你吗?”
对于张良的“亲自喂”,萧子倩早在昔日去浮阳的路上就领教过,虽然吧,与他亲近她挺喜欢的,但是她不喜欢他嘴里含着一口苦药来跟她亲近……
见张良要将汤匙收回,抬手自己喝一口,她立马说:“司徒大人!你要冷静!”
张良这次是彻底被她逗笑了,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口喝药,药汁入喉,苦涩直冲头顶,竟是她来到此处喝过最苦的一剂。她忍不住蹙眉抱怨:“莫逸轩究竟是如何开出这般难喝的药……”
眼见张良又舀一勺递来,她实在受不住小口慢饮的煎熬,只得认命抬眼望向自家夫君。张良立时会意,放下汤匙,端起药碗送至她唇边。萧子倩深吸一口气,几口便将整碗药尽数饮尽。只听张良急声道:“你慢点喝,小心呛着!”
侍女将洗净的紫奈切好,盛在陶碗中置于案头,又悄悄退了出去。张良拿起一瓣递到她唇边,萧子倩张口咽下,清甜果香在舌尖漫开,喉间萦绕的苦涩才缓缓散去。
她此刻才勉强找回几分气力,抬眼望着满面疲惫的张良,眼底满是心疼。自己动弹不得,只得轻声道:“夫君,你也好几日未曾好好歇息了吧,上来一起睡?”
张良依言脱去外衣躺上榻,再将她揽入怀中。躺在熟悉怀里,萧子倩才觉得心安。莫逸轩在汤药中添了安神静气的药材,不过片刻工夫,萧子倩便抵不住困意,窝在张良怀里沉沉睡去。
这几日张良虽曾去见过韩成,却并未同她多言。萧子倩肩上伤势一直很痛,大半时日都因药效昏昏沉睡。
一晃便是大半个月过去,肩头伤口终于不必再日日换药包扎。张良依旧每日事务繁忙,可无论忙至多晚,他都会回来。
“夫君,君上有责怪你吗?”张良推门而入时,夜色已深,她却辗转难眠。自她受伤,韩成遣人来探望问询过几次,她心中始终不安,自己那日当着众人那般说话,会不会让韩成对张良的猜忌更重?
“吵醒你了?”张良走到榻边,见她坐起,便将自己外衫脱下披到她肩上,“倩儿,伤势才见好转,怎就不好好休养?”
萧子倩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坐下,又追问一遍:“君上……有责怪你吗?有没有因为我的鲁莽,迁怒你?”
张良笑着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归来那日,便已见过君上。他感念你舍命相护,想来往日的成见,也会稍作改观。”他揉了揉她的头,“只是这一切,我不愿你以性命为代价。倩儿,诸事我自会处置,我会复立韩国,也会护你周全。”
“子房,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了。”
这是萧子倩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严肃。她自张良怀中退开,示意他坐于自己对面。下邳十年看似安稳的岁月早已一去不返,彼时她只能看着他筹谋一切,安心做他的妻,打理家事,让他无后顾之忧。
可在项梁处翻阅六国旧史后,她才发觉,自己熟知的历史并非全然准确,史书所载不过是最终结果,其间曲折始末,史官未书,后人自然无从知晓。
“子房,我所知的,不过是既定的结局罢了。”她望着张良儒雅的面容,见他因自己的话眉头深锁,便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从不问我未来时局,是因你有绝对的自信,觉得天下走向、自身抉择,应由当下而定,而非从我口中听闻。这一点……你其实与赵政颇为相似。或许我这般说你会不悦,可你与赵政,皆是能洞悉天下、掌控时局之人,故而对未来之说,都不甚在意。”
“可身为你妻,我希望能在既定历史之外,尽我所能助你一臂之力。我会倾尽所学,全力相助。”她握住他的手,郑重道,“太史公用‘后十年,陈涉等起兵’寥寥数字,便带过了你在下邳的时光。若非我是你妻,日夜相伴,又怎会知晓,这十年你是如何一步步熬过来的……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罢了。”
张良却摇头否决,“倩儿,黄石公曾与你言,顺势而为,方得善终。你要明白,我不会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让你卷入纷争里。”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容萧子倩反驳。他起身拥着她躺下,又往怀中紧了紧,“倩儿,你要相信你的夫君。”
不得不说,这是一次不甚愉快的交谈。两人各有坚持,谁也没有说服谁。萧子倩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在他怀中睡去的,只迷迷糊糊间,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次日清晨醒来时,听侍女说,司徒大人天一亮便又去见了韩王。
此后一段时日,局势果真如史书所载:“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韩国旧土屡经秦兵洗劫,早已城郭残破、粮草匮乏,即便勉强收复城池,也无险可守、无粮可继,秦军一至便难以支撑。更何况颍川是秦军控扼关东的关键要道,秦廷自然不会坐视韩军在此站稳脚跟,双方只得反复拉锯。
萧子倩心中满是烦闷焦灼。如今时日尚早,刘邦还未从砀郡起兵西征,若史书所载无误,他要攻至颍川,还要等到四月……她轻轻叹了口气,只觉这光阴从未如此难熬。
她回身吩咐侍女,说想上街走走,看看颍阳的街景。侍女本欲相随,她只说想独自静一静,不习惯有人跟在身侧。侍女闻言面露难色,萧子倩温声道:“若是司徒大人责怪,你便说是我的意思。”
谁知刚出辕门,便被迎面而来的韩成唤住。
萧子倩对着韩成欠身,见他只带了两名侍从,面上满是愁容,眉头紧锁,想来也是对眼下胶着的时局忧心不已。
韩成抬手虚扶:“司徒夫人,自上次夫人舍命相护,寡人已有许久未曾与你相见了,伤势可好了?”
萧子倩一脸惭愧,“承蒙君上挂念,已经好了。当日是子倩鲁莽,逾越礼数。君上未曾怪罪,已是宽宏大量,子倩一直感念于心。”
韩成示意侍从退下,与萧子倩缓步营中小径,带着几分感慨,他有些沉重地说:“司徒夫人与莫先生的话,寡人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天下重归诸侯林立之态,可自立为王之人,多半无德无才,不得善终;拥立他人为王者,也多藏着当年齐桓公那般心思,意在争霸天下。寡人彼时对张司徒,也曾有过这般疑虑,怕他只是借着寡人名号拥兵自重,并非真心复韩……”
“君上,子房复韩之志,犹如屈原怀楚,至死不渝。”萧子倩语气诚恳,“他对韩国爱之深切,为之奔走二十年。子房心中所系,从来只有韩国。”
韩成闻言,轻叹一声,点头道:“是,是寡人错怪张司徒。”转而又带着几分对往昔的怀念,侧头问着自己身旁的女子,“司徒夫人可曾听子房与你谈及昔日在韩国的旧事?”
“偶有提及,却并不多。”萧子倩摇了摇头,神色温柔,“我也怕提及故国勾他伤心,故而也极少问。”
“子房幼时便离家前往小圣贤庄,可寡人还记得,他尚在韩国时,便总缠着张相询问申不害变法之事。小小年纪,便心怀家国。申不害变法之时,与他同列相国的,便是子房的祖父。寡人原以为子房会研习法家之学,未料张相竟让他入了儒家,兼修诸子。”
“儒家荀子礼法并举,其门下两名弟子更是名满天下。韩非子集法家之大成,李斯助赵政兼并六国。或许正是儒家兼容并蓄,可出将入相的根基,才造就了今日的子房吧。”
“想不到司徒夫人竟还知晓这些。”韩成面露诧异,“莫怪子房即便行军征战,也要将夫人这朵解语花带在身边,换作旁人,怕是也会如此。”
“君上谬赞了。”萧子倩有些不好意思,又欠身问道,“若是君上无其他吩咐,子倩想告退,往街上走走。”
韩成点头:“司徒夫人请自便。”
萧子倩独行街上,空中簌簌落雪,肩头旧伤又隐隐作痛。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幕,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极少再思念后世的家人与生活。岁月流转,或许是不敢再想,横竖此生已是不复相见,如此……便已是最好。
秦代不比后世有完备的保暖之法,这几年她自觉身体大不如前,再加此次重伤,畏寒之症也比往日更甚。她曾问过莫逸轩缘由,对方只说她本就底子薄弱,又遭狼毒侵蚀,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在与天争。
听闻此言,她才恍然明白,为何自她痊愈后,张良仍日日盯着她服药,即便不在身边,也再三叮嘱侍女务必看着她将药饮尽。她偶尔趁侍女不备会将药偷偷倒掉,却并非次次得逞。侍女无奈,只得告知张良,她没想到,张良竟会为此事真的动怒。
见她怔怔望着自己,张良又将她搂入怀中,语带歉意:“抱歉,方才是我语气重了。”
萧子倩撇嘴,只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后来她与莫逸轩闲聊时问中箭那日自己是否真的濒死,莫逸轩双手抱胸,沉吟片刻道:“你真以为……你常常昏睡,只是因我在药里加了安神药?”
萧子倩挑眉:“不是?”
莫逸轩摇摇头,“狼毒本就凶险,即便有解药,也需慢慢排出体外。我虽在你药中加了安神药,可你之前常常昏睡不醒,究其原因还是狼毒所致。我早已同张先生说过,你没发觉他对你的看顾愈发紧了吗?”
萧子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的确同张良提过数次,素来不习惯旁人贴身伺候,可张良始终不肯应允撤去那两名侍女。几番软磨硬泡之下,他才稍稍退让,只撤去了一人,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何况张良近来军务繁忙,已是许久未能好好陪她,多数时候,她只得与那侍女在帐中相对无言。那侍女又太过守礼拘谨,每每让她坐下歇息,都要萧子倩以命令口吻再三催促,即便勉强落座,不过片刻,便又寻个由头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依旧是那般毕恭毕敬的模样。
眼看新年将至,她想着,该同张良提一件思索许久的事,那件事,他应当……会开心吧。
空中雪越下越密,纷纷扬扬,是她在下邳从未见过的盛景。忽而想起,颍阳在后世隶属河南,算起来,竟又是回到了外公的祖籍地。新郑离颍阳并不远,快马两日便可抵达,只可惜她不熟路径,身体也经不起这般疾驰。其实她很想回新郑相国府看一看,那里……是他们成亲的地方。
她倚在一株常青树下暂避风雪,白雪簌簌,天地间一片苍茫。长街上行人本就寥寥,经这漫天飞雪一掩,更显空寂寥落。她抬眼望去,一眼便撞见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张良执伞缓步而来,衣袂被风雪轻拂,眉宇间凝着几分难掩的焦急。
萧子倩望着他一步步走近,她这才惊觉,岁月已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悄悄刻下几缕浅细的纹路,可那张容颜,依旧好看得让她心动。他举手投足间,全然还是当年小圣贤庄初遇时,那位温润如玉、风姿翩翩的男子。
她快步朝他奔去,伸手挽住他的臂弯,展颜道:“夫君今日怎得空闲,还能特意来街上寻我?”
张良脱下自己的披风,仔细覆在她身上:“倩儿,下次出门务必带上侍从。我如今……不似在下邳时能时时伴你左右,你独自外出,我实在放心不下。”
“好,唯君命是从。”她笑着,学着这个时代的应答语气。
张良轻叹一声,满是无奈,“今日怎会想着独自上街?”
“养了将近一个月的伤,着实闷得慌。”她一边随着张良在街上走着,一边缓缓说,“你又整日忙碌,待你归来时,我只想让你多歇息片刻,便想着自己出来走走,透透气。”
“据说郑庄公将其母软禁于此,并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在颍考叔的建议下,掘地见母。”萧子倩想了想,又说,“武姜溺爱幼子,郑伯克段于鄢。书曰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那么,郑庄公真的有悔?”
张良淡淡一笑,“没有吧。”
“唔……能从齐鲁三杰之一的子房先生这里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竟然有点受宠若惊?”
张良挑眉,“倩儿真的是受宠若惊?”
萧子倩与自家夫君对视,哈哈一笑,“有夫君在,我自然是……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