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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旌旗初展,晨光照耀着戈甲,寒芒熠熠生辉。张良一身白衣,统领千余健儿列队成行,军容整肃。韩王成的车驾在队伍中央,王旗随行,威仪初具。
      萧子倩一身红色深衣,策马立于张良身侧,眉眼清亮。二人并辔而行,回望身后整装待发的将士,再相视一眼,随即勒缰前行,大队人马向着颍阳而去。
      行至驿道,马蹄踏处尘雾初起。见前方道旁立着一道白影,身旁一匹白马,在夏日日光下格外惹眼。萧子倩一眼便认出那人,随即轻提马缰,策马小跑上前,“逸轩?你……不是在沛公军中吗?”
      莫逸轩闻言,缓缓将目光转向策马赶至的张良,对着他郑重拱手一揖,才看向萧子倩,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张先生既已辞别沛公,回归韩地,图谋复国,我留在沛公军中,也无甚意义。此番我特意赶来,便是要跟着你们一同前往颍阳,况且我是大夫,行军打仗,总有我能出力的地方。”
      张良闻言拱手,“良谢过莫公子。”
      莫逸轩摆了摆手,“张先生这般说,便是见外了。你为复韩,我为小高。我们本就是同路人,何须言谢。”
      大军浩浩荡荡行至颍阳城下时,只见城门紧闭,城头旌旗猎猎,秦军甲士林立,箭楼之上戒备森严。
      莫逸轩看着张良那从容调度的身姿,感叹道:“张先生果然是天纵全才。运筹帷幄时决胜千里,临阵领帅时进退有度。儒家所言的出将入相,在先生身上真是被发挥到了极致。”
      张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眼前城池,“莫公子过誉了。良不过是尽一己之力,实不敢当此夸赞。”
      颍阳地处颍水北岸,时值盛夏,又逢前几日接连雷暴雨,颍水暴涨泛滥,漫溢四野。萧子倩望着眼前滔滔浊浪,想起秦灭魏国之时,正是引黄河、鸿沟之水水淹大梁,一座雄城就此倾颓覆灭。
      韩成望着滔滔颍水,也是想到了这个法子,可他面前的白衣男子似乎并不为所动,便向张良问道:“子房,何不引颍水灌城?这般水势,分明是天助我等。”
      张良几乎是不假思索,摇头道:“君上,颍阳城内,大多是故韩子民。引颍水灌城固然能速破城池,可城中百姓必然死伤惨重。如今正是收拢民心之际,如此行事,绝非明智之选。”
      韩成蹙眉,“那子房有何妙计?”
      张良笑了笑,与莫逸轩对视了一眼,“此城留守的秦军不多,只需杀了守城主将,余下的便就不足为惧了。”
      萧子倩没想到张良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不由得担心起来,“……可是,城上那么多人,要杀主将,谈何容易。”
      莫逸轩抱剑轻笑,“倩倩,那你也太小看我和张先生了。”
      秦军本就训练有素,自商鞅变法推行军功爵制以来,更是人人悍不畏死。与抱着这般信念的军队交锋,本就需置生死于度外。她心头沉甸甸的,以一敌十,当真……可行吗?
      “秦军号称虎狼之师,只你们两人……”
      萧子倩还想再劝,却被张良打断,“倩儿。”
      她抬眼望进他的眼眸,只见他眼底漾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即将奔赴的并非凶险战场,只是寻常去处。他声音清润温和,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句:“乖乖等我回来。”
      张良随即命韩其率军佯攻城门,牵制守军注意力,自己则与莫逸轩各执一剑,趁乱悄然跃上城墙。不多时,只见两道白影在守城秦军中纵横穿梭,围杀而上的士卒接连倒地。
      激战之中,张良瞥见莫逸轩被数名秦兵死死围困,一柄长戈直刺其后心,他挥剑替莫逸轩挡开了这致命一击,可就在这分心的刹那,秦军主将的长剑已横扫过来,他身形也微微踉跄了一下,而后又借着踉跄之势顺势俯身,手腕陡然翻转,精准刺向主将咽喉。
      主将一死,守军顿时溃散。没过多久,颍阳城门便从内部缓缓打开。
      韩其率军顺势涌入颍阳,入城后即刻下令紧闭城门,分派人手驻守各处城门,严防秦军残余反扑,迅速掌控了整座城池的防务。张良与莫逸轩则未曾停歇,径直朝着颍阳县令府疾驰而去。
      待到萧子倩与韩成赶至县令府时,府内已然一片沉寂,颍阳县令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早已没了气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张良又命人以最快的速度晓谕城内百姓,申明大军安抚之意,绝不惊扰民众,第一时间稳住了城中人心,消弭了战乱带来的惶恐。
      萧子倩望着地上僵卧的县令,下意识往后轻退一步,眼前的男子,全然敛去了平日待人的温润谦和,虽依旧是一袭白衣,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凛冽清寒的肃杀之气。
      她这才恍然惊觉,十年下邳相伴,那看似安稳的岁月竟让她渐渐淡忘了,眼前这个男子,当年曾在博浪沙拼尽全力刺秦,心怀惊天胆魄。他本就不是只会筹谋献策的文臣,他精通六艺,执剑在手时,便会自带杀伐锋芒。
      晚间,张良推门入内,便见萧子倩捧着颍阳户籍的竹简,怔怔出神。他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问道:“倩儿,可是白日里被吓着了?”
      “……没有。”萧子倩缓缓放下竹简,靠在他肩头轻叹,“我只是看着这些户籍记载,忽然想起从前也见过同类简牍。形制栏目、登记体例,与眼前颍阳户籍如出一辙。”
      “只是那时……我隔着千年尘土与残编断简,心里并无波澜,只当它是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可如今,这些字迹都化作了我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我心有不甘,想凭自己所学改变一些事,却又不得不清醒,经济根基决定政治格局,这便是时代的走向吧,终究人力难违。”
      张良闻言,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的,柔声安抚着,“倩儿,无力改变之事,便不必强求。世间诸多事,本就非你我能全然掌控,你要学着接纳那些意料之外的结局。”他淡淡一笑,捏了捏她的脸,打趣道,“或者,你也可以尝试着忘掉那些记载,就待在我身边,只做我的妻,如何?”
      见她眉间微蹙,张良便知她自有坚持,不由笑叹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转而说起正事,“三日后,我需亲自领兵外出探查路线,此番不能带你同往。”他语气里满是放心不下,一字一句细细叮嘱,“你在城内安心等我回来,可好?”
      “好。”萧子倩轻轻点头应下。
      张良又将凌虚剑给了她,在萧子倩不解的目光下,他解释道:“聊胜于无,我不在你身边,你带着这把剑防身吧。”
      张良在临行之前,去见了韩王成,并再三叮嘱秦军虽暂退,不日必会来城下挑衅。他让韩王坚守城池,不可轻出应战。
      韩成口中唯唯应下。但他心中清楚,自己本无尺寸之功,若非项张良拥立,这韩王之位断断落不到他身上。起初,他对张良满是倚重,对项氏叔侄亦心存感激。可身居王位后,心中那点不甘便悄然滋生,他不愿事事皆由张良决断,更不愿始终受制于人,只想真正握有兵权,发号施令,做一个名实相符的韩王。
      张良引军出城不过数日,秦军果然兵临城下。秦将率士卒在城外列阵,日日叫骂,言辞粗鄙不堪,直指韩成是个废物,空有王位,无胆无识。韩成在城头听得字字刺耳,胸中怒火越烧越旺,再按捺不住,当即命人召守城主将入内,决意亲自披甲出城,与秦军一决高下。
      萧子倩在军帐中听闻风声,心下一紧,立刻快步赶至韩成行辕之外静候。不多时,守城主将沈循匆匆而出,萧子倩便将他拦下,他眉宇间微露讶异,“司徒夫人这是何意?”
      萧子倩无暇寒暄,径直开口:“君上召将军前去,可是为秦军阵前挑衅一事?”
      沈循神色微滞,略有迟疑。可眼前之人毕竟是张司徒的夫人,他不便直言相瞒,却也不愿泄露军机,只得委婉劝道:“司徒夫人,军旅战阵之事,本非女子所宜操心。臣等奉张司徒之命固守此城,自有分寸,必不使城池有失。君上不过是召臣问询城防事宜,并无他事。”
      这番话虚虚实实,意在搪塞。萧子倩心中又急又气,却也知对方是恪守臣职,无从发作。见沈循便要转身离去,她沉声唤住,“沈将军!”
      沈循脚步一顿,回身望来。
      萧子倩肃然道:“沈将军,你乃韩国旧臣,子房临行之前,将颍阳安危尽数托付于你。这几日秦军列阵城下,久攻不破,方才在阵前污言辱君,不过是激将之计。君上今日召你,意欲何为,将军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沈循素来不喜女子过问军政大事,当下对着萧子倩抱拳,声调沉冷,刻意将“司徒夫人”四字咬得格外凝重,意在警醒她恪守身份,“司徒夫人既知臣是韩国旧臣,便当明白,我等旧臣,谁人不盼收复韩地、重立宗庙社稷?我辈尚且如此,何况君上!”
      萧子倩顿足,心知再与他口舌争辩已是无用。这些日子张良夙兴夜寐,整兵筹谋几乎耗尽心力,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韩成因一己私愤,将这座来之不易的城池拱手送人。
      沈循离去之后,她心下焦灼,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快步往韩成行辕而去,想要当面求见韩王,陈明利害。她恳请士卒入内通报,不多时,那士兵折返出来,拱手回道:“君上有言,绕是司徒夫人,也不得过问军政大事,司徒夫人还是请回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回了军帐,取了张良临行前交付她护身的凌虚剑,握剑在手,径直往韩成行辕闯去。
      守在行辕外的士卒见她手执司徒佩剑,气势凛然,哪里敢强行阻拦,只得纷纷拔剑环护,亦步亦趋紧随其后,低声苦劝:“司徒夫人,你如此硬闯军帐,日后叫司徒大人如何自处?”
      萧子倩步履不停,声音坚定:“今日之事,全由我一人做主,与司徒大人无干。君上若要降罪,只管罚我便是!”
      话音落下时,她已持剑闯入帐中。
      韩成端坐主位,面上并无半分惊色,反倒一副了然于胸的沉静,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抬眸望向萧子倩,淡淡开口:“司徒夫人,你我这般直面相对,还是头一遭。你手持子房佩剑入帐,莫非是要威胁寡人?”
      萧子倩冷笑,“韩成,若无子房,你何以为韩王?若无他二十年奔走谋划,收拢旧部、联结反秦之力,你今日安能端坐颍阳?”
      韩成闻言勃然色变,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震得杯盏轻响:“司徒夫人,你放肆!”
      两侧侍立的侍女吓得齐齐伏地,不敢抬头。
      萧子倩不退反进,上前一步,凌虚剑剑尖微抬,直指韩成,“你扪心自问,自你为王,子房可有半分僭越之心?他亲自提剑斩杀秦军守将,方才取下颍阳,未及休整便又引军前去探路,谋划继续收复故土。而你却将他的嘱咐抛之脑后,连秦军的谩骂都忍不了。还是说,秦军的话恰好戳中了你心底最不堪的一处?”
      韩成怒极,可终究是韩国宗室出身,仪态气度未曾尽失,他从主位起身,迎着那冰冷剑尖,冷哼一声:“司徒夫人既觉得秦军骂得无理,那今日又怎敢持剑闯帐、以刃相向?你这般肆无忌惮,所倚仗的,难道不是子房之势?”
      萧子倩心头一痛,为自己夫君感到不值,她声音陡然转厉:“好!韩成!你若真觉得子房权势过重,大可另择贤能,将他取而代之!你与他同属韩国公族,他历尽艰辛寻到你、拥立你,换来的却是你的猜忌!此刻,子房正在外为你、为韩国收复旧土,而你身居城中,计较的却是权柄轻重、君威高下!韩国宗室,二十年前国破之日起,天下间便只剩一个张子房,还在为韩国死撑不休!如今暴秦未灭,你倒先摆起韩王的架子,要同拼死为你复国之人算君臣权位了?”
      韩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满腔羞恼与愤懑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抓起手边一卷竹简,狠狠砸在地上。竹简便应声碎裂,散了一地竹片,两旁侍女吓得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着萧子倩,声音因怒意而沙哑发颤:“司徒夫人,寡人虽即位韩王时日尚短,却也是名正言顺的韩国君主,你责怪寡人忍不得秦军挑衅,可今日你持剑闯帐,剑指寡人,又何曾将寡人这韩王的威仪与尊严放在眼里!连你都敢这般以下犯上,更何况他人!”
      “韩成!”萧子倩厉声截住他的话,目光灼灼,半点不让,“你说这话时,最好先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忌惮子房手握实权,怨他号令三军,有本事,你自己领兵上阵,去收复这韩地故土,而非躲在城中,因几句污言秽语便意气用事,甚至猜忌拼死为你复国之人!”
      言罢,她手腕一转,收回凌虚剑,只听一声清响,她神色冷然,“秦军还会在城下叫骂挑衅,若君上当真觉得,这来之不易的颍阳城、这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立足之地,丢了也无妨,那尽管放手,率军开城迎战便是!”
      萧子倩说完便转身大步踏出韩成行辕,她这番掷地有声的斥责,一字不落地落入帐内跪地不起的侍女,账外守卫的士卒耳中,无人不是瞠目结舌。谁都没有料到,素来温婉的司徒夫人,竟会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行辕之内,韩成僵立在原地,望着萧子倩离去的背影,胸膛里的怒火烧得他几欲发狂,脸颊阵阵发烫。帐内侍女依旧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那死寂的氛围,反倒像极了无声的嘲讽,刺得他颜面尽失。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剑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长剑狠狠抽出剑鞘,寒芒乍现,他对着虚空疯狂挥砍,剑风凌厉,劈得帐内帘幕簌簌作响,嘶吼声压抑着无尽怨怼:“寡人乃韩国之主!岂容一介女子这般轻贱!岂容秦军匹夫肆意辱骂!寡人定要斩了秦军将领,让所有人都知晓,谁才是这韩地真正的君主!”
      不过半日,秦军再度在颍阳城下,秦将立马于阵前,麾下兵士齐声叫骂,言辞比往日更加粗鄙不堪,句句直指韩成是傀儡,是庸王,辱得他体无完肤。城楼上的韩成听得青筋暴起,再也按捺不住,当即传令沈循,厉声下令整顿兵马,即刻开城迎敌。
      沈循大惊,连连跪地苦劝,可韩成心意已决,满脑子都是争回颜面、彰显君威,全然不听劝阻,以韩王军令施压,沈循无奈,只得遵令调兵。
      城门轰然开启,韩成一身戎装,亲自披挂上阵,策马领军冲出城去。可他麾下士卒,比起素有虎狼之称的秦军,战力相差甚远。秦军将士久经沙场,阵型丝毫不乱,待韩成兵马逼近,秦将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般倾泻而来,紧接着骑兵冲杀,步兵合围,刀锋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
      韩成从未亲历过这般惨烈的战阵,一交手便知敌我悬殊,秦军士卒悍不畏死,长刀劈砍而过,韩军兵士接连倒地,鲜血染红了城下黄土。他这才幡然醒悟,自己太过轻敌冒进,心中悔意翻涌,可早已骑虎难下,只能被亲兵死死护在阵中,两侧兵士举着厚重盾牌,层层围拢,抵挡着秦军疯狂的冲杀,盾牌之上早已布满刀痕箭孔,身边士卒不断倒下。
      乱军之中,秦将一眼便锁定了韩成,当即弯弓搭箭,弓弦拉满,利箭带着破空尖啸,直朝着韩成心□□来!韩成惊得浑身僵住,竟忘了躲闪,眼看箭尖将至,耳畔骤然响起一声急促凌厉的马嘶,一道鲜红身影策马冲到韩成身侧,在箭支袭来的刹那,奋力伸手将韩成狠狠往旁侧一推,韩成重心失衡,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而那支淬着寒光的利箭,却避无可避,射入萧子倩的左肩,鲜血瞬间便浸透了她的红衣。
      城上城下的韩军军士,全都惊得目瞪口呆,谁也不曾想,持剑闯帐怒斥韩王的司徒夫人,竟会在这生死关头,舍命护君!一时之间,激愤涌上心头,残存的韩军将士齐声呐喊,拼死护着韩成与中箭的萧子倩,且战且走,退往城中,可秦军攻势迅猛,一路追杀,韩军死伤惨重。
      萧子倩伏在马背上,左肩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伤口血流不止,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她身子一软,径直从马背上倒下来。
      韩成全然顾不上身上的擦伤,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接住。温热的血不断地从她伤口涌出,也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黏腻的触感刺得他心神俱裂,方才的怒火,此刻尽数化为惶恐与悔恨。他颤抖着双臂,将萧子倩横抱而起,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快!快去请莫先生速速前来救治司徒夫人!快!”
      莫逸轩背着药箱步履匆匆地闯进来时,额间布满急汗,衣摆还沾着救治伤兵沾染的血污。他抬眼便看见榻上气息奄奄的女子,左肩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快步冲到榻边,指尖微颤着抚上萧子倩的伤口,脸色骤沉。秦军征战多年,所用箭矢皆淬过狼毒,箭镞更带着细密倒刺,中箭者若是得不到及时救治,毒性蔓延,便是九死一生。莫逸轩猛地转头,对着一旁手足无措、满面悔恨的韩成厉声怒吼,“韩成!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身为韩国君主,不思守城安民,置司徒大人再三告诫于不顾,置满城百姓、万千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只因几句污言秽语便轻敌冒进,酿成大祸!你去城门口看看,去街上看看,多少将士横尸就地,多少家庭支离破碎!这场祸事,全因你一己私念而起,为何中箭躺在这里的不是你!”
      韩成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失,“莫先生,寡人错了!你先救司徒夫人,她不能有事,万万不能有事啊!若是她有半点闪失,寡人该如何向子房交代!”
      莫逸轩无心再与他计较,眼下救治萧子倩才是重中之重,他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立刻按我说的准备!取烈酒、干净麻布、金疮药、炭火、锋利短刀,快!”
      侍女们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将物品一一备齐送来。莫逸轩先将短刀浸入烈酒之中,浸泡片刻后,又将刀刃置于炭火上炙烤,直至刀身被烧得发红。他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萧子倩,眉头紧蹙,语气放轻,却带着难掩的沉重:“倩倩,这箭带毒,还有倒刺,不能硬拔,只能割开皮肉取箭头,你一定要撑住……”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两名侍女吩咐:“等下我割开夫人伤口取箭头,她定会剧痛挣扎,你们二人务必死死按住她,绝不能让她动弹分毫。”
      两名侍女重重点头,立刻上前,稳稳按住萧子倩的身子。
      莫逸轩深吸一口气,握着滚烫的短刀,对准萧子倩左肩箭伤周边的皮肉,精准下刀。刀刃划过肌肤,鲜血瞬间漫出,原本昏迷的萧子倩,被这钻心蚀骨的剧痛猛地惊醒,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凄厉至极,回荡在整个屋内,听得人头皮发麻。她凭着求生的本能拼命挣扎,想要摆脱这份剧痛,可身子被死死按住,半点都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剧痛席卷全身。
      一旁的韩成听着这凄厉的惨叫,看着萧子倩想挣扎却不得的模样,满心不忍,他紧紧闭上双眼,手指攥得发白。
      带毒的箭头被生生挖出后,萧子倩早已力竭到极致,浑身瘫软在榻上,衣衫被冷汗与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在这无任何麻醉的境况下,硬生生割开皮肉、剔出倒刺箭头,这般痛楚,与酷刑毫无二致。
      莫逸轩看着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心头揪紧,他俯身凑近,带着难掩的担忧问道:“倩倩,你能听清我说话吗?”
      萧子倩混身因剧痛颤抖,却还是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点了点头。
      “箭已经取出来了,”莫逸轩说,“接下来我要为你清理创口、消毒上药,再行包扎,这里没有碘伏,所用之药与烈酒刺激性极强,会比拔箭更痛,你一定要……坚持住。”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两名侍女,神色凝重地叮嘱:“切记,一定要像方才那样死死按住夫人,万万不可让她动弹。”
      侍女应道:“莫先生放心,我等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夫人挪动半分。”
      烈酒触碰到血肉模糊的创口,那股钻心的灼痛远比取箭时更烈,萧子倩本就力竭,此刻连惨叫的力气都已耗尽。接连两次极致的剧痛,早已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眼前阵阵漆黑,意识彻底溃散,昏迷前最后一瞬,只听见侍女们焦急的呼唤声在耳边回响:“夫人!夫人!您醒醒啊!”
      包扎完毕后,莫逸轩将手指搭在萧子倩腕间,感受着她虽微弱却还算平稳的脉象,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转头对一旁候着的侍女低声吩咐:“司徒夫人箭伤带毒,今夜定会高热不退,你们每隔半个时辰,用温水浸湿帕子,擦拭她的额头、脖颈与手心降温,但要注意,别碰到她左肩的伤口。”
      交代完毕,他抬手示意韩成随他移步帐外,侍女则取来干净的衣衫,小心翼翼地为昏迷的萧子倩换上,而后便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行至帐外,莫逸轩看着神色颓然的韩成,语气淡漠,“军中解狼毒、生肌的草药不多了,我需即刻进山采药,最晚明日日落之前返回。我不在城中之时,若是司徒夫人伤势有变,便劳烦君上请城中的大夫前来诊治。”
      韩成连忙点头道,“好,寡人记下了。”
      莫逸轩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君上,你可知,这天下除了荆轲与高渐离,敢刺杀赵政的第三人,便是张子房。他为韩国,十年前就已抛却了一次性命,而你,却在怀疑他的用心。你觉得,一个会以身殉国的人,会在拥立国君之后,取而代之吗?”
      言罢,他不再看韩成惨白的脸,背起药箱,翻身上马便朝着城外山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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