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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 刘邦从项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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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从项梁处借得五千兵马,配上那几名擅长攻城的楚将,加之章邯主力正挥师北上,猛攻魏、齐腹地,魏王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顾及丰沛一隅。占尽天时地利,此战胜算本就十拿九稳,不过数日,丰邑便被顺利攻下。胜局早已注定,他对此战反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只是萧子倩前些日子说的那番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日,总觉处处透着怪异。她那笃定的模样,竟仿佛……像是早已预知结局一般。刘邦暗自摇了摇头,连他自己都靠着赤帝之子的身份收拢人心,这世间哪来什么未卜先知的神人?
压下心头纷乱的疑虑,他又去见了张良。这般大才,他实在不愿轻易放走。可萧子倩的话也着实点醒了他,张良一心志在复韩,如今横阳君想必已抵达薛城,以子房的性子,定然要前去辅佐韩王。
刘邦心中不免为张良惋惜。那些被秦所灭的六国公族,无一人有成就大业的格局与才干。子房这般经天纬地的人物,为何偏偏要屈身辅佐那样的人。
刘邦掀帐而入时,张良正伏案书写,闻声抬眼,初时他还以为是萧子倩,待看清来人是刘邦,当即搁笔起身,拱手行礼:“沛公,良已将军中辎重、军马诸般要务交托萧大人。薛城已有消息,横阳君已至,我欲携倩儿先行返回薛地,本想着稍后便去向沛公辞行。”
刘邦轻轻一叹,张良复韩之心,果然如此坚定。他只得带着惋惜道:“子房,这些日子承蒙你为我讲解《太公兵法》,我获益匪浅。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相见了。”
张良只是微一拱手,未再多言。
刘邦心中虽有不舍,也知挽留无用,只沉沉点头:“也罢,前路艰险,你与夫人一路保重。”
秦二世二年六月,薛城城郊,赤日高悬,原野之上草木葱茏,田禾盛长,热风卷着麦黍之气扑面而来。
旷野之中,士卒依楚制列阵环卫,戈矛林立,旌旗蔽日。旷野中央夯土为坛,坛上置青布为幄,案上陈太牢之礼。
吉时一到,赞礼官高声唱喏,声彻旷野。张良身着韩司徒朝服,率先登坛,历数韩国被秦所灭之痛,感念项梁拥立之义,祈告天地先祖庇佑韩室复国,重振社稷,伐秦安邦。
随后,项梁身着戎装,缓步登坛,言明横阳君韩成贤德,堪当韩王重任,以安韩地民心。礼毕,项梁亲自扶韩成登坛,韩成身着王服,面容肃穆,先拜天地,行祭社之礼,接过张良奉上的韩王印玺与兵符,正式即韩王位。
台下将士与韩地遗民见此情景,齐齐伏地跪拜,山呼“我王万年”,呼声震彻四野。旧韩旌旗再度高悬,于热风之中猎猎作响。祭典将毕,杀牲歃血,将士共饮血酒立誓,决意光复旧□□诛暴秦。
萧子倩立在台下人群之中,遥遥望向祭坛之上。这是她头一回见张良身着朝服、手执玉笏的模样。这段岁月,亦是张良一生中少有的亲执军政,领兵作战的时期。
《留侯世家》载:“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司徒,与韩王将千馀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太史公对韩成其人着墨不多,亦未详载他与张良的君臣关系。萧子倩觉得韩成更像张良的一个理想,只要韩成在,那韩国就在。自秦灭韩至今已有二十年,张良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他的所有心思都在灭秦复韩上,鲜少有真正轻松的时候。这也是相伴他的这十年来,萧子倩心里最为心疼的地方。
此刻,身着韩王冠服的韩成执起张良的手,一如当年韩昭侯执申不害之手,决意励精图治、推行变法一般。
可是韩成,你真的可以比肩韩昭侯吗?
对于那段史书上的记载,萧子倩心中也始终存着疑惑,以张良之智,何以攻略数城却终究难以固守?她目光缓缓落在韩成身上,或许是兵力寡弱,或许……也与韩成本人,息息相关。
大典礼成后,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萧子倩才缓步走近祭坛。只见张良眉眼带笑,轻声唤她,并朝她伸出手,语气温柔:“倩儿,快过来。”
萧子倩抬眸,见他眼底亮着多年来她都未见的光彩,她也从心里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她走上前,对自己夫君敛衽行礼,眼中也有着和他一样的光彩,“张司徒,恭喜你。如今得偿所愿,也算不负司徒大人这二十年的付出与筹谋。”
张良微微一怔,随即亦对着妻子行礼:“这还要感谢夫人,没有夫人的陪伴与悉心照料,我都不知该如何熬过这漫长岁月。”
萧子倩被张良扶了起来,当指尖触到他掌心温度,才觉这一路相伴的岁月,竟都凝在了这相握的一瞬。
“倩儿。”他将她搂入怀中,“幸好,这一路有你。二十年前我回新郑时,国破家亡,我将相国府的所有人全部遣散,一直跟随父亲的陈伯苦苦求我留着老宅,他说人总要有一个归处。可那时我心中早已万念俱灰,韩国已亡,除了复仇,我已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二十年前,你的身边,还没有我……”萧子倩自他怀中抬头,“但你现在有我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以后……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再这么想,好不好?”她紧紧回抱住他,“你还有我,子房。”
他现在有多开心,韩成被项羽杀死的那一刻便会有多难过吧……萧子倩已不忍再去想后面会发生的事,有那么一瞬,她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滞,就停在今日,该有多好。
“倩儿,你怎么了?”不同于他的满心欢喜,张良敏锐的觉察出他的妻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深深忧郁,他低头轻声询问,却感受着她紧紧抱着自己,不肯松手。萧子倩闷闷地开口,掩饰着心底的酸楚:“……没事,只是听你那样讲,我心疼。”
他闻言揉了揉她的头,淡淡一笑,揽着她缓缓朝着客舍的方向而去,待到了客舍门前,萧子倩才轻轻收敛心绪,轻声问道:“夫君,接下来你与韩王,可是要率军收复旧日韩地?”
张良颔首,推开客舍木门,“沛公已将我当初带来的人马如数归还,项将军也拨了部分将士归我调遣。待军中诸事筹备妥当,便即刻发兵颍川。”
闻得此言,萧子倩眉心轻轻蹙起,唇瓣动了动,终究是欲言又止。秦末乱世纷争,群雄并起,项梁此刻无疑是反秦势力中最强的一支,各国复国君主都会受楚节制。其实项梁从心底,并不希望出现任何一个真正独立的政权,即便是他亲手拥立的楚怀王,也不过是他号令天下的棋子。可立人为王,承继宗庙社稷,无形之中,也给自己套上了一道挣不脱、甩不掉的沉重枷锁,即便权势滔天如项梁,也无法摆脱这礼法道义的束缚。一想到日后张良要借着韩成的名号,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收复韩地,她心底的不安便如暗潮般阵阵翻涌,在心底肆意蔓延,挥之不去。
“倩儿有话要说?”张良瞧出她眼底的踌躇,脸上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素来温润如玉,待人总是谦和有礼,可萧子倩能察觉出,此刻的他,卸下了多年的沉重,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
萧子倩依旧迟疑,可对上张良那双含着鼓励的眼眸,似是在告诉她,但说无妨。踏入静谧的院落,她将心底的顾虑尽数道出:“……夫君,韩成对你,可是全然信任?就像韩昭侯信任申不害那样?”
张良不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动作温柔,忽而旧事重提:“倩儿,当年在小圣贤庄,赵政曾对你有几句称赞,我与你提过这桩事,你可还记得?”
萧子倩当即撇了撇嘴,故作气恼地轻哼一声,“夫君倒是藏得紧,这么多年来,我每每追问,你都顾左右而言他,怎么,如今反倒愿意说了?”
张良轻笑,满是宠溺:“夫人莫气,那日你与赵政谈了许久,出来后便没个正经的对着我叫他‘政哥’,为夫彼时站在廊下,可是为你提心吊胆了许久。”
萧子倩闻言猛地一怔,原来当年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她竟还天真地信了,以为他真的毫无芥蒂,殊不知他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看来他平日里总说她迟钝……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良见状,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继而笑道:“夫人对赵政,可是心生倾佩?”
这话一出,萧子倩有些错愕,她承认作为研究先秦历史的人,对赵政确实有着倾佩,可是那日在小圣贤庄,她……没有说多少倾佩之言吧?
张良这都能察觉?
见她不言,张良笑得愈发开怀,缓缓低下头,身形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她的呼吸轻轻缠在一起,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浅墨香。
“怎么了倩儿?若是往常,你口齿伶俐,总有说不完的话,今日怎地这般安静?”
萧子倩瞧着自家夫君眼底藏不住的愉悦,显然他今日心情极好,竟这般耐着性子逗弄她。
她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俊朗温润,眸光璀璨,越看越是心动,歪着头,眼底带笑,轻声问道:“夫君……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张良眉梢微微一挑,眸中笑意更浓,不等她反应,便将她搂进怀里,俯身便吻了下去。这一吻,全然不似往日的温柔,萧子倩猝不及防,想往后退开,可腰间的手却紧得不容挣脱,揽着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半点不给她闪躲的余地。直到她呼吸渐促,几近喘不过气,才缓缓松开。
张良垂眸看着她羞赧的模样,薄唇轻启,“赵政说倩儿气度不凡,能从史书观成败,只可惜未曾亲历朝堂风波、军国实务,见解略显浅白,却也通透坦荡。”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待她喘息渐平,才轻笑道:“倩儿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我从未想过要做权臣,若诸事顺遂,能复韩故土,我便辞了这一身官职,带着倩儿重回新郑,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可是……”萧子倩看着自己夫君好看的容颜,喃喃道,“你现在兵权政权一手抓,韩成要是猜忌你可怎么办?”
张良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兵权政权一手抓?”他摇了摇头,语气温软,“倩儿这话,说得倒像我已是手握重兵了。”
他抬手轻轻按住她微蹙的眉心,缓声道:“我手中所谓兵权,不过是收拢的一些旧部,所谓政权,也只是暂理复国诸事。论实力,远不及项梁叔侄。如今这般境地,连自立一隅都难,又何来值得君上忌惮的实权?”
萧子倩轻轻叹了口气,“我倒希望韩成也是这样想……但愿是我多虑吧。”
此后七日,张良一心整饬部曲,终日奔波于军营,每每归宅时已是夜深人静。萧子倩便日日秉烛待他归来,有时倦意沉沉实在撑不住,握着书卷的手一松,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连后来是何时被张良抱回榻上的都浑然不觉。等早上她醒来时,身旁被褥都是凉的,显然张良已起身离去多时。
她一阵懊恼,明明每日相拥而眠,她却连见他一面都难。
这晚张良推门入内,烛火摇曳中,果见她握着一卷竹简静伏案头,只是今日她睡得极浅,门轴轻响的刹那,便悠悠转醒。张良上前,坐于案边,将她揽入自己怀里,语带疼惜:“倩儿,我不是说过,夜深便不必等我。”
萧子倩揉了揉惺忪睡眼,“白日里你忙于军务,见不到你,唯有到了晚上,才能同你说上几句话……”她蹙眉,今日颇有些不高兴,“我只是想等我夫君回家,不可以吗?”
张良无奈笑笑,俯身将她横抱而起,走到榻边,轻轻将她放下。他细心替她褪下外衣,置于一旁,自己也宽衣解侧身躺下,将她拥入怀中。萧子倩往他温暖的怀里蹭了蹭,强撑着困意,还想再说些话,却被张良轻轻按在胸口,温声哄道:“倩儿,困了便睡吧,这几日是冷落了你,我向你赔罪可好?”
萧子倩抬手拂开他按着自己头的手,微微撑起半个身子,蹙眉道:“司徒大人就一点也不想我吗?我可是很想念司徒大人了。自拥立韩王之后,司徒大人便与韩王形影不离,要说青山松柏,也不过如此。如今我只想同自己夫君说几句话,都要被催着睡觉,你……就真的没有一点话想跟我说?”
张良听着她这通软乎乎的嗔怪,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笑问:“青山松柏?”
萧子倩的手有些不安分的探到他身前,一点点解开他的中衣系带,眼看就要拉开,却被张良按住。她抬眸看向他,眼里带着魅惑,这是与他成亲十年来,她第一次这么引诱他。
“公如青山,我如松柏。当年韩昭侯执申不害之手,于韩国力行变法,君臣相知,便是这般誓言,难道夫君忘了?”
张良俯身,将她压在榻上,目光温柔,轻声问道:“倩儿翻看了国府史策?”
萧子倩扬唇一笑,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自然,没想到项梁府中有六国旧史,这几日我读了不少,才发现诸多记载与后世史书大不相同。只是今日我才觉得,与其顾及别国旧史,还不如牢牢抓住你一人。”
张良微怔,不解她这番话里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低头轻吻了吻她的唇,柔声问道:“倩儿何出此言?”
萧子倩微微撇嘴,带着几分醋意,“韩成想拉拢你吧?竟想到给你送美女!及笈之年,如花美眷,他倒是会处处为你盘算!”
看着妻子吃醋的娇俏模样,只觉可爱至极,张良忍俊不禁,问道:“倩儿是从何处知晓的?”
萧子倩支吾半晌,才小声道:“……我问的韩其,他说你拒绝了。”
张良故作失落,摇头道:“倩儿对为夫竟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要悄悄问韩其。”
萧子倩轻咳一声,脸上染上了一层绯红,佯怒道:“谁让你长得那么好看!周身气度温润如玉,谁见了不喜欢!”她拉过他的衣领,瞬间两人气息纠缠,“况且他们总爱送美女,我看沛公身边莺莺燕燕就不少。”
张良闻言失笑,温声安抚,“倩儿放心,良未遇你前,身边从无女子亲近,自遇你后,眼里心里便只有你一人,此刻,往后,你都是我妻,唯一的妻。”
萧子倩听得心里一阵甜,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了以前看野史时的一些记载,微微蹙眉,“我记得那个什么野史载你有一夫人,姓水。”她眯着眼,一副逼问的架势,“真的没有一位水姓女子?”
张良挑眉,屈起指节,作势要敲她的额头,萧子倩立马抬手护住,“司徒大人手下留情!”
可他还是敲了下去,无奈又好笑的说:“我夫人不是姓萧吗?还成天拿着她脑子里的一堆历史记载找我印证,这不,都印证上野史了。”说罢又敲了两下,萧子倩捂着额头,委屈道:“你好过分,这般敲我,很痛的!”
张良附身凑近,在她耳畔低声问:“这十年倩儿是把正史问完了,开始盘问为夫的野史了?”
萧子倩轻哼,仍是愤愤,“野史也是史!你既然知道你夫人姓萧,那今日我便把话说清楚,我不接受你纳妾,也不接受你身边再有别的女子。你此生若只有我一人,我们便相守一生;若是做不到……你便把我休了,届时你想要多少人都可以。”
张良望着她及其认真的模样,轻声叹道:“从我唤你倩儿那日起,我便没有打算再放开你的手。我也知你自小生活的环境,断不能容我身边再有旁人。”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语气温柔而坚定,“而良此生,心中唯愿与倩儿携手相伴。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这般情话,任谁也难不动心。即便已是成婚十余年,萧子倩依旧被这番话深深触动,心口暖意翻涌,紧紧拥住了他,满心皆是欢喜。
“原来……夫君从那时起就喜欢我了吗!”她眉眼温柔,笑意浅浅,“不枉我当年读着你的传记,便心生倾慕。”
见她又开始解自己衣襟,他低低一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暗涌的情愫,轻声道:“倩儿,这般事,还是我来更好。”
他轻轻反握住她仍停在自己衣襟上的手,顺势将主动权重新揽回掌中。方才还在主动撩拨的人,眨眼便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张良的吻落下来,带着欲念,一点点攫住她的呼吸。萧子倩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贴近,满心满眼都是迎合,任由自己沉沦在他的温柔与炽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