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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二) 离天亮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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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天亮尚有一段时辰,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风里裹着清寒掠过辕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鸣,更显四下寂静。便在这时,远处小道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黎明前的静谧。一骑白衣自沉沉夜色中疾驰而来,马上人虽一路奔波,衣摆沾了些许尘土草屑,却依旧难掩一身清逸出尘之气。□□马匹通体雪白,只蹄尖沾了泥污,步履矫健,神骏非常。
行至行营辕门之外,来人轻轻勒住马缰。白马当即昂首顿蹄,收势稳当,安静伫立在营前。
守营军士立时握紧兵器,目光锐利地望向夜半来客,神色戒备。见白衣人勒马驻足,为首军士上前两步,横戈挡在辕门前,沉声道:“先生何人,夜半至此?”
白衣人闻言,从容拱手,带着一路奔波后的微哑:“敢问小哥,此处可是沛公行营?”
军士上下打量他一番,见此人虽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腰间悬一柄寒剑,背后还背着一只青布药囊,不似歹人,便颔首应道:“正是。”
白衣人又温声问道:“不知张良张子房先生,可在营中?”
军士闻言,眉头微蹙。深夜造访军营,还指名道姓要寻张良,绝非寻常访客。他横戈更紧,反问道:“足下究竟是谁,寻张先生有何要事?”
白衣人见状,当即翻身下马,对着军士深深一揖,缓缓道:“烦请小哥代为通报,莫逸轩求见张先生。”
军士抬眼望了望依旧漆黑如墨的天色,星子尚悬在天际,离破晓尚早,便对莫逸轩拱手道:“委屈先生在此稍候,待天色亮了,属下再为先生通报。”
莫逸轩温然一笑,点了点头:“有劳小哥。”
他松开马缰,任由白马踱至路边青草地,低头啃食沾露的嫩草。自己则缓步走到一棵枝叶初盛的老树下,背靠温润树干歇息,随手撷了一根青嫩草茎叼在唇边,闭目静候。
夜色渐渐褪去,天际缓缓泛起鱼肚白,微光穿透林间薄雾,轻轻洒在行营之中。沉寂了一夜的军营渐渐热闹起来,炊烟袅袅升起,伙夫们劈柴烧火,置办早膳,饭香混着烟火气在晨风中飘散;士卒们纷纷起身,披甲执械,在空地上列队操练,脚步声、号令声此起彼伏,一派井然有序。
此时营帐内,张良已然穿戴整齐,一袭白衣,神清气朗。榻上的萧子倩却还蜷在被褥间酣眠,睡得正沉。
张良轻步走到榻边,俯身蹲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头,温声唤道:“倩儿,该起身了。”
萧子倩只闷闷地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将头整个蒙住,而后再无动静。
张良见状忍俊不禁,又轻轻晃了晃她:“再不起身,便要误了时辰。若是实在困倦,一会儿与我同乘一骑,在我怀里再睡吧。嗯?”
听得“误时辰”三字,萧子倩才慢吞吞掀开被子,睡眼惺忪,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真的服了你,昨夜又是议事又是饮酒,又是……还睡得那般晚,清早还能这般精神,实在厉害。”
张良失笑,伸手扶她坐起。萧子倩揉着眼睛自行穿戴,他便取过木梳与发带,站在一旁耐心地为她梳理散着的青丝,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绾成规整的发髻,再以玉簪固定妥当。
待两人洗漱完毕,萧子倩依旧带着几分未醒的慵倦,精神不甚爽朗。帐外已传来军士恭敬的声音:“子房先生,早膳已备好,沛公特意吩咐,邀先生与夫人一同前往用膳。”
张良携着萧子倩缓步踏出营帐,晨露凝霜,沾在草叶之上。营中士卒已然各司其职,有的拆卸帐篷,有的整理军械辎重,车马归列,兵刃入鞘,动作利落有序,一派整装待发的忙碌景象。往来士卒见二人经过,皆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神色恭谨。
先前通传的军士连忙上前,对着张良与萧子倩恭敬抱拳,抬手引路:“先生,夫人,请随属下前来。”
张良微微颔首示意,萧子倩也敛去几分慵懒,跟在张良身侧。二人并肩循着小径,往刘邦主营走去。晨风吹拂,吹散了帐内的暖意,周遭士卒的号令声、车马的挪动声交织,尽显军旅肃整之气。
行至刘邦帐前,尚未通传,便见黎明前守在辕门的那名军士快步上前,对着刘邦单膝跪地,朗声禀道:“禀沛公,平明之时,有一白衣公子专程前来,指名求见子房先生。彼时天色未亮,属下不便惊扰,便请他在辕门外静候,还请沛公示下如何处置。”
刘邦正站在帐前,与萧何低声商议赶路事宜,闻言抬眸,恰好瞧见张良与萧子倩缓步走来,当即挥手令军士起身,转而看向张良,朗声问道:“子房,你可认得一位名叫莫逸轩的公子?”
张良与萧子倩对视一眼,眼中皆掠过一丝讶异。张良随即上前一步,对刘邦拱手道:“沛公,莫公子乃是良昔日旧识,与内子更是同乡故人,素来相熟。”
刘邦听罢,爽朗一笑,面上露出待客的热忱,转头对身旁军士吩咐:“既是子房旧友,又是夫人同乡,速速去辕门将莫公子请来,一同入帐用早膳!”
“喏!”军士高声应下,当即转身,快步朝着辕门而去。
不多时,军士便引着莫逸轩步入帐中。
他一身素白衣袍沾尘带露,背后药囊随步伐轻轻晃动。入帐后,他先迎着张良与萧子倩的目光,从容颔首致意,待站定,便躬身拱手,声线清朗平和:“在下莫逸轩,拜见沛公。”
刘邦见他气度端方,言语谦和,抬手虚扶一笑:“莫公子不必多礼。既是来寻子房,想必是有要事?”
莫逸轩侧首望向张良,目光又轻轻扫过他身侧的萧子倩,眼底漾开一抹温然笑意,拱手道:“正是。当年我赴云中郡之前,曾与张先生有约,待烽烟四起、秦廷倾颓之时,必归来与张先生并肩举事,共反暴秦。”
刘邦眼中顿时露出赞许之色,“原来如此!公子且先随我等一同用膳,饭间慢慢细说,如何?”
莫逸轩当即抱拳致谢,“那便多谢沛公盛情。”
帐内早膳已摆上案几,众人分席落座。刘邦用着膳食,抬眸看向莫逸轩,好奇问道:“莫公子,云中郡与匈奴交界,常年战乱不休,那般凶险之地,你为何会前往?”
莫逸轩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回道:“我妻乃是云中郡人,如今携幼子居于郡中。且云中郡与匈奴接壤,兵祸连年,寻常医者多避而远之,城中病患、伤兵无医可依,苦不堪言。我在彼处,一来磨砺医术,二来,也想尽己微薄之力,救治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百姓,纵使只多救一人,也算不负本心。”
话音落下,刘邦当即放下手中长箸,对着莫逸轩郑重抱拳,语气满是敬佩:“乱世之中,竟还有公子这般心怀苍生、仁慈济世之人!子房的友人,果然不凡!”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看向莫逸轩,“公子既有心与子房共图反秦大业,不知可愿随我等一同前往薛地?我军中眼下仅有一名随行大夫,人手紧缺。若公子不弃,可愿留于军中,救治麾下士卒与沿途百姓?”
莫逸轩闻言,当即起身拱手:“承蒙沛公看重,逸轩愿效犬马之劳。”
刘邦听罢,顿时抚掌大笑,满面欣喜:“好!莫公子果然爽快磊落,有公子相助,如虎添翼!”
不多时,早膳用毕。此时帐外早已号角连鸣,声声嘹亮,士卒整装列队、车马辎重皆已齐备,粮草兵器安置妥当,只待沛公一声令下便可启程。刘邦起身出帐,见军容整肃,士气高昂,当即翻身上马,扬声传令,下令全军开拔。
晨曦渐盛,暖辉漫洒在蜿蜒前路,马蹄踏过润软的芳土,道旁繁花落英轻拂鞍边。士卒们步伐齐整,甲胄相撞清鸣,混着车马辘轳与风穿繁枝的轻响,揉成一派沉稳的行军之音。
莫逸轩策马与张良、萧子倩二人并辔徐行,三人相隔不过咫尺,皆是放缓了马速,避开前方队伍的喧嚣,独享这份久别重逢的闲适。
萧子倩侧过头,眸中含着浅浅笑意,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感慨:“逸轩,十年不见,你倒是变了许多,连谈吐都这般文雅了。”
莫逸轩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你我熟知的旧话,旁人听不懂,倒不如这般行事说话,省却许多麻烦。”
萧子倩觉得莫逸轩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她也是很久没有再说那些在旁人听来甚是奇怪的话了,这些年除了在张良面前会偶尔说一两句外……
“也是,与其费心解释,不如入乡随俗。”她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天际,轻声叹道,“韶华转瞬,匆匆十年……我感觉我都老了,每每看见那些十几岁的小姑娘时,总觉年轻真好。”
莫逸轩听得轻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萧子倩脸上,“我倒觉得你这话不对。我看你风采依旧,心性也一如从前,想来张先生这些年,把你护得极好。”
这话一出,萧子倩深表赞同:“有子房在,需我劳神操心的事确实不多。在下邳的那些日子,我每日经手的也不过是些寻常家务,还能常常与他说笑嬉闹,倒也颇有几分归隐田园的意味。”
说罢,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身侧的张良身上,“子房确实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待我极好的人。”
张良闻言,侧首看向身旁并辔而行的妻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队伍行出数里,日头渐渐升高,刘邦策马与张良并行,他看了一眼旁边与萧子倩闲谈的莫逸轩,笑道:“子房这位旧友,言行沉稳有度,又怀仁心医术,的确是难得之人。有他在军中,日后士卒伤病便多了一分依靠,我也能少操一份心。看他与夫人,似乎十分熟稔?”
张良微微颔首,“莫公子与倩儿,相识甚早,且因同乡之情,又一同经历过一些旧事,与旁人比起来,会多上几分亲厚。”
刘邦闻言点头,随即收敛笑意,神情渐渐凝重:“此番我等整军前往薛地见项梁叔,项氏世代楚将,麾下兵多将广,帐中又多六国旧臣与世家豪杰。”他看向张良,目光恳切,“子房是韩国公族,熟知上层礼数与周旋之道,远非我等草莽出身者可比。待到了薛地,应对各方豪杰、稳住局面之事,便有劳子房多多出面主持。”
张良应道,“良自当尽心竭力,不负沛公信任。”
刘邦拍了拍他臂膀,爽朗一笑,心头大石落地:“有子房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次日正午,天际阴云低压漫卷,细雨如烟似雾,淅淅沥沥落遍阡陌。燕子贴着凉风低飞掠影,剪破蒙蒙雨丝。张良望着这湿润光景,取过一件蓑衣,细致地为萧子倩拢在肩头。
大军行至薛地郊外时,项梁早已亲率数十轻骑,勒马立于雨幕之中等候,张良见状,旋即与刘邦并骑上前。未等走近,项梁已翻身下马,大步迎来。张良与刘邦亦连忙下马,快步上前见礼。
项梁目光扫过刘邦一行,见其军容进退有度、士气不堕,再想到刘邦自沛县起兵以来,虽兵少却屡挫秦军,心中已是先有几分赞许。他执起刘邦之手,慨然称道:“沛公以布衣提三尺剑,收豪杰、聚义兵。如今远近豪杰,多有闻君之名而来归附者,真乃楚地壮士!能得君共举大事,楚地反秦之势,又壮一分矣。”
说罢,项梁又转向张良,拱手为礼:“子房先生,虽然你我都在楚地,却总无缘相见,今日总算得见先生,幸甚至哉。”
张良亦拱手谦谢:“项将军世为楚将,忠勇传家,今举义旗,渡江而西,天下豪杰争相归从,良亦是心向往之。今日得随沛公前来得见将军,才是良之幸。”
项梁哈哈大笑,不再多礼,当即引着刘邦、张良等人入城。城内早已洒扫整洁,馆舍齐备,项梁一边引路,一边与刘邦、张良并辔徐行,共论天下大势与破秦之策,一路言语相投,气氛甚是融洽。
筵席之上,项梁目光落至张良身侧随席而坐的萧子倩,略一沉吟,开口问道:“子房为何不将夫人妥善安顿后方?军中行止清苦,风霜凛冽,又多杀伐喧嚣,岂是女子久居之地?”
张良闻言,眼底掠过几分难掩的牵挂,轻声回道:“方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处处皆是险地。若将她独自留于后方,我心终究难安,唯有带在身侧时时照看,方能放心。”
项梁抚须看向温婉沉静的萧子倩,笑着感慨:“乱世之中,人命如芥,离合无常,子房与夫人鹣鲽情深,实在是令人艳羡。”
萧子倩拱手行礼:“让将军见笑了,能得子房如此相待,是我此生之幸。”
这时,刘邦顺势举杯起身,面向项梁郑重躬身一礼,语气恳切道:“蒙将军厚爱,得与将军共议反秦大事,只是此前丰邑遭雍齿背叛,献城降魏,致使将士失了根基,乡中父老亦受牵连,我两度攻打,皆因兵力不足未能攻克,将士们心中愤懑,却也无可奈何。刘季今日斗胆恳请将军,借我一支劲旅,助我收复丰邑,安定军心,也好日后全心追随将军,共伐暴秦。”
项梁本就欣赏刘邦行事磊落、有豪杰气度,虽兵少却敢战能聚人心,又念及刘邦收复丰邑,可稳固楚地后方,为自己分担秦军压力,此刻见他情词恳切,略一沉吟,慨然开口道:“丰邑本是沛公故里,理当收复。我调拨精兵五千、良将十员,助你回师丰邑,沛公觉得如何?”
刘邦闻言大喜,连忙再次拜谢,高举酒杯遥遥致意:“多谢将军厚恩,刘季拜谢!”
刘邦麾下原有九千将士,今又得项梁增补五千精锐,兵力之上,已对丰邑形成碾压之势。前两次刘邦顾忌同乡之情,打得很犹豫,今次魏将周巿因章邯牵制,自顾不暇,雍齿这个叛徒不过是孤城死守,丰邑,他势在必得。
酒过三巡,项梁放下酒樽,神色郑重,对着刘邦与张良坦然道:“如今天下烽烟并起,六国纷纷复立,各自称王。我项氏此番起兵江东,所仗者,正是楚地民心。欲成大事,必先正名,亦当拥立楚王之后,以顺民望。”
他微微一顿,目中掠过几分沉郁,“昔年我楚怀王入秦,遭秦人欺诈扣留,客死咸阳,归葬不得。此事楚人怜之,痛之,至今未忘。故楚民间流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谶言。”
“我遣人遍访楚地山野乡间,寻得故楚怀王之孙熊心,我意立熊心为楚王,仍号怀王,上慰先人在天之灵,下应楚地万民之心,使天下楚人闻风归附,同心共灭暴秦!”
张良闻言,目光微凝,顺势向前一步,从容进言道:“将军既立怀王,复楚社稷,天下必为之震动。而今六国之中,齐、赵、燕、魏俱已复立,独韩国未得正位。韩诸公子中,横阳君韩成素有贤名,若能立横阳君为韩王,略定韩地旧疆,一则可彰将军存六国、继绝祀之大义,收拢六国旧臣之心;二则可使韩人起兵,牵制中原秦军,为楚师分担兵势。秦腹背受敌,破之不难矣。”
项梁闻言,微微颔首,随即问道:“只是不知横阳君而今身在何处?”
张良答道:“此前良已遣人暗中寻访,横阳君隐匿于颍川郡。”
项梁当即抚案称善,“既如此,便劳烦子房将横阳君迎至薛地。我当众立其为韩王,使其承续韩国宗祀,与我大楚同心伐秦!”
张良起身,躬身再拜,“谨奉将军之命。”
筵间议事既定,众人散去之时,空中已飘起漫天飞絮。暮春乍暖还寒,细雨如丝,拂面微凉。
张良执起萧子倩手时,触手一片冰凉,不由微微蹙眉。萧子倩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温声道:“夫君莫要蹙眉了,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体虚是从小就有,气温回暖便好了。项将军既已应允复立韩国,夫君矢志复韩的夙愿,总算得见曙光,该当开心才是。”
张良轻叹一声,无奈摇头,“倩儿,你的身体……你总是这般轻描淡写。”
萧子倩笑了笑,“事实嘛,在下邳时,夫君也没少压着我吃药,以前我娘都没办法,体质天生如此,药石难改呀。”
等到了项梁安排的客舍,张良召韩其入内,低声细细吩咐他即刻去颍川,务必将横阳君平安迎回薛地。
韩其听闻复韩有望,单膝跪地,眸中热泪滚滚,声音哽咽地说:“属下遵命!哪怕拼上性命,也会将橫阳君安然护至薛地!”
张良上前扶起他,语声也有些颤抖,“去吧,万事小心。”
韩其重重颔首,拭去热泪,领命退下。
天还没亮,刘邦便整军出发,他打算直接从沛县回师丰邑,从薛地急行军,两日便可抵达。萧子倩一路若有所思,她知道待丰邑收复,项梁不久便会兵败定陶;而后刘邦依怀王之约西行灭秦,彼时张良却往来为游兵颍川,为复韩之事步步维艰。
晚间大军依寨扎营,恰逢张良被萧何请去帐中,商议粮草调配与辎重接济诸事,萧子倩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趁这空档,决意单独求见刘邦。
张良夫人深夜到访,这让刘邦颇感意外,当即屏退左右。帐内留下两名女子伺候,为他揉肩按腿,萧子倩见状,深觉太史公所言“沛公好美姬”,果然不虚。忽而她便想到了吕雉,此刻她当是还在沛县,为刘邦操持着家事吧……
她低头,对着刘邦行礼,“见过沛公。”
“张夫人深夜求见,是有什么要事?”刘邦平日里都是称她“子倩”,此刻却刻意称“张夫人”,言语中似也在提醒她,不论于公于私,此番相见,都极为不合适。
萧子倩心里也知道刘邦对她的礼遇,皆来自对张良的敬重,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张良的家眷而已。可一想到张良日后在颍川的艰难处境,她便心绪难平。
这些日子以来,刘邦对张良那般死缠烂打、不肯放手的模样,萧子倩都看在眼里。她暗忖,这位天授的沛公,或许确有几分市井混混的习气,可他最难得的长处,便是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思及此处,她决意赌上一把,“复韩一直是子房的夙愿,他为此事筹谋了二十年。”萧子倩点到即止,未曾深说,可其中深意,刘邦已然听得通透。他挥手让两名女子退下,对着萧子倩抬手示意,让她坐下说话。
刘邦饶有兴趣,“张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萧子倩轻声问道:“沛公志在天下,想来不管是哪一国复立,沛公都不感兴趣吧?”
刘邦故作不解,笑意深沉,“张夫人此说,我倒不懂了。”
萧子倩亦浅笑着回之,“沛公不懂没关系。”她抬眸,坦然对上他审视打量的目光,缓缓道,“项梁既已答应子房复立韩国,那么待沛公收复丰邑回师薛城后,沛公还能留住子房吗?”
自项梁许诺复韩,刘邦便日夜顾虑张良会离他而去。此次出征丰邑,张良本想留在薛地等横阳君至,不愿随行,是他再三央求才勉强同行。萧子倩一语戳中要害,刘邦身子微微前倾,“夫人莫非能劝子房留下?”
萧子倩笑着摇了摇头:“不能。”迎着刘邦眼中掠过的失望,她又道,“子房是一个恋旧的人。十年前博浪沙刺秦,他便已为韩国不惜性命。子房与项梁不同,项梁拥立怀王,不过是借王室之名收拢权势;而子房扶持韩王,全是念着故国旧恩。张氏五世相韩,秦灭韩那年,相国府尚有三百家僮。虽属公族,却并非嫡系大宗,不必随韩王安一同迁往咸阳。沛公也该明白,赵政对六国旧贵族素来优待,子房又怎会是为了名利去拥立韩王?”
刘邦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乍现,“夫人的意思是……?”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子房之心,可比屈子。他一心系念韩国,沛公若真想留住子房,唯有先成全他复韩之志,助他在韩地站稳脚跟。”
刘邦面露疑惑,不解追问:“以子房之才,又有项梁相助,夫人为何反倒觉得,他收复故土会举步维艰?”
萧子倩避开了刘邦的这个问题,答非所问道:“沛公,这只是我的一点私心。子房复韩,此刻除了项梁能帮他,也就只剩沛公了。”
刘邦目光里的探究更甚,低声问道:“那么,夫人又怎知我刘季就有这个能力,能助子房,或是……能成这天下大事?”
萧子倩抬眸看向刘邦,刘邦感觉眼前女子似是看透了他心底藏着的宏图与不甘,只听这女子缓缓道:“沛公既问秦失其鹿,鹿死谁手,便是有逐鹿中原之心。我也不过是用了一个假设而已,假设沛公,便是那有机会执鹿耳之人。”
刘邦抚掌而笑,他抬手摩挲着下巴,目光落在萧子倩身上,全然没了方才的疏离,连称呼也换了,“子倩,是我刘季之前小看你了。”
萧子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急切。她抬眸迎上刘邦的目光,轻声问道:“那我可以当做是沛公答应了吗?”
刘邦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若我真如你所言,只要子房需要,我必定会帮!”
得到这句承诺,萧子倩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起身,对着刘邦深深一揖,“沛公一言九鼎,子倩……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