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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 秦二世元年 ...

  •   秦二世元年七月,九百闾左贫民被强征戍守渔阳,途遇连日滂沱,道路断绝。按秦法,失期当斩。陈涉、吴广奋而杀尉,振臂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大泽乡起义轰然爆发!义军势如破竹,连下诸县,长驱直入陈城。陈涉顺势自立为王,定国号为张楚,消息传开,天下震动,六国旧地的反秦力量纷纷揭竿响应。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六国旧地。诸郡县苦秦苛政久矣,百姓争相诛杀秦吏以响应陈涉起义。沉寂十余年的六国遗民,终于等到了倾覆暴秦的第一声惊雷。
      然而,反秦烽火方炽,凛冽寒霜已悄然笼罩起义军前路。
      秦廷少府章邯,临危受命,率骊山刑徒、奴产子编练成锐旅,披甲执锐,出关平乱。他率军东出,所到之处,无坚不摧,望风披靡。
      陈涉麾下大将周文,拥兵数十万,叩关窥咸阳。两军甫一接触,周文大军便被章邯击溃,戏水大败。
      而在下邳城中,张良眼见反秦浪潮席卷天下,心知复国之机已至。他一面暗集韩国旧部,一面联络城中心怀反秦之志的豪杰义士,设计诛杀下邳令,据城以观时变。
      张良的目的本在复韩,无意割据一方。故而当众人推他主掌下邳时,他坚辞不受,另推举楚地旧吏主持城中事务。下邳因此未像别处那般骤然举旗大乱,反倒渐渐恢复了几分秩序。往日里作威作福的秦兵被尽数押赴刑场,鲜血汇入泗水,竟使一段河流为之泛红。
      及至秦二世元年十月,胡亥靠着篡改始皇遗诏登上帝位,为粉饰太平,颁诏天下声称要与民更始,大赦天下旧罪,妄图营造新政安宁的假象。可关东大地早已烽烟遍地,反秦之势燎原难遏。彼时周文刚败于戏水,秦军主力尚在关中整军,未曾大举东出。
      本该是岁首新正,阖家欢乐的日子,下邳城中却全无往日的烟火喧闹,家家户户紧闭门户,藏踪避祸,街巷空空荡荡,连穿巷而过的风里,都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满是乱世飘零的气息
      这日张良难得得几分清闲,萧子倩与他并肩立在庭院里,望着庭前古槐簌簌落尽残叶,恍如此刻风雨飘摇、行将倾塌的大秦江山。她缓声开口,“依史所载,周文戏水大败后,次年十一月溃退至渑池。章邯率军紧追不舍,大破残军,周文最终自刎身死。此后章邯挥师东向,直逼荥阳,剑指吴广、陈涉主力大军。未几荥阳内乱骤生,军心崩离,陈涉愈发势单力孤。待到腊月,陈涉亲率残兵出战失利,丢了陈县根基,一路东逃至汝阴,再辗转奔往下城父,终究被贴身车夫庄贾所杀。”
      张良默然片刻,轻叹道:“倒也难得,在秦军锐锋压境之下,陈涉竟能支撑这许久。首倡义兵,本就树大招风。也正因他以张楚之名,正面牵制住章邯主力,关东诸侯才得喘息之机,纷纷据地自立,成如今割据之势。”
      秦二世二年正月,陈涉败亡的消息传至楚地,旧将秦嘉见张楚大旗倒下,楚地反秦势力群龙无首,便在留县拥立景驹为楚王,以振楚地反秦之势。此时秦将章邯仍率主力在陈县、颍川一带清剿张楚残部,为防东部反秦势力反扑,章邯派司马夷东进,兵锋直逼留县外围。
      二月,张良闻知楚国立新王的消息,深知复韩之事势单力薄,必须依托强大势力方能成事,当下便领着百余名训练有素的旧韩精锐士卒,启程前往留县,欲借景驹势力,一步步实现覆灭暴秦、光复韩国的夙愿。
      队伍行至林间驿道,凛冽冬风卷着枯槁木叶簌簌翻飞,碎叶落满斑驳土路,周遭草木尽数枯黄,不见半分生机。远处荒郊野岭间,隐约萦着几缕淡烟,张良缓缓勒紧马缰,白衣被寒风掀得微微扬起,他回身望向身后随行的韩其,抬手示意,将人唤至马前近侧。
      韩其于马上拱手,“公子有何吩咐?”
      张良抬眸,目光灼灼望向留县方向,“你即刻先行赶赴留县探查情况,务必谨慎行事,以最快速度折返传回。”
      韩其敛容抱拳,当即扬鞭策马,消失在幽深林径尽头。
      张良随即传令队伍就地安营扎寨,一面严申军纪,一面静心候韩其探报归来。
      暮色渐次四合,残阳沉落远山,营地篝火次第燃起,点点星火散落林间,恍如疏星落地。萧子倩坐于张良身侧,晚风拂动衣袂,轻声问道:“夫君,景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张良侧首望向妻子,闻言轻笑:“竟连倩儿也不知?”
      萧子倩无奈轻叹,眉眼微蹙娓娓道来:“夫君就不要打趣我了。我只知他是楚国公族后裔,被秦嘉立为楚王,除此以外,便一无所知了。”
      话音稍顿,她抬眸看向张良:“夫君让韩其先行打探,是因为司马夷?”
      张良敛去笑意,缓缓颔首,“司马夷引章邯麾下锐师已至萧县以西,若萧县落入秦军掌控,留县则门户大开,危在旦夕。”他顿了顿,续言道,“至于景驹,他本是楚国芈姓公族,立他为楚王,无非是想借楚国王室正统之名,号令东楚各部反秦势力罢了。”
      萧子倩垂眸凝望眼前跃动的篝火,火光映亮她的眉眼,只听她缓缓说道:“确实公族号召力极强,景驹不过是个傀儡,秦嘉出身低微,借着景驹抗衡秦军,若他日势盛,怕是景驹也活不长。”说到此处,她亦有些疑惑,“夫君既清楚景驹为虚,秦嘉为实,为何还要前去借景驹之势?”
      张良望着篝火,沉声道:“楚地之中,唯秦嘉拥立的景驹名号最正,声势最盛。且章邯兵锋日近,若不借势,早晚为秦军所吞。眼下要先求立足,再图后计。”
      这时一阵疾风骤起,卷得地上枯枝残叶簌簌乱飞,萧子倩猝不及防,迷了眼,忙抬手轻轻揉着眼角。张良见状将她揽入怀中护住,待风势渐歇,才松开手,眼底满是心疼,轻声道:“倩儿,以后……怕是有许多苦要吃了。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我心中始终愧疚。你我成亲十载无子,你却从无半句怨怼。为了我,你将这最好的十年虚掷……人这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十年。”
      最后一句,轻得近乎一声叹息。
      萧子倩将头靠在他肩头,柔声应道:“夫君,我对子嗣一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执念。只是偶尔见你逗弄邻家孩童时,眼底那份藏不住温柔,便觉得若有孩子,你定是位极好的父亲。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不是虚掷,能这么陪着你,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这是我以前读史书时从不敢想的事情……我们在下邳的日子看似安稳,可夫君心中从未有过一日轻松……你日夜研读《太公兵法》,暗中结交反秦同盟,还要处处小心,唯恐连累小圣贤庄。”
      “天下时局本就瞬息万变,若让孩子降生在这乱世之中,从小便见白骨露野、烽火连天的景象,对孩子而言,未必是幸事。”她抬头望他,眸中盛满温柔,“我独占了夫君十年,夫君也予了我极致的深情。”说着便轻轻靠回他怀里,声音柔缓,带着期许,“……我还记得,成亲之时你曾说,日后天下安定,便带我回新郑定居。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带我回新郑。”
      夜风寒凉,篝火噼啪作响,张良垂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待烽烟散尽,我们就回新郑,在相国府种满你喜爱的花木,再养一只像猪一样的狗……届时,我便只守着倩儿,守着我们的孩子,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夫妻之间,本不该言谢,但此刻,我除了说谢谢,再找不到其他的言辞。倩儿,这时欠你的,此后一生,我慢慢还你。”
      像猪一样的狗……萧子倩闻言轻笑,原来她的夫君一直记得,她曾与他说过,在后世,她养了一只像猪一样的狗,叫毛团。
      萧子倩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怀天下,肩上扛着家国旧梦,可他的心底,始终为她留了一方最安稳的天地。乱世再冷,只要他在身侧,便有归途,有期盼,有冬尽春来的那一日。
      次日午后,林间尘土轻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韩其快马奔回营前,翻身下马时衣袍沾满尘土与草屑,鬓角汗湿,显是一路疾驰、未曾有半分停歇。他不及拂去身上尘沙,快步至张良面前,抱拳禀报道:“公子,东阳宁君与沛公率军在萧县以西迎击秦军,战事不利败退。其后沛公整兵反攻砀县,苦战三日,终破秦军守卒,克复砀城。如今沛公已率部折返留县,距我等营地不远了。”
      张良听罢,神色沉凝,忽闻前方马蹄声骤起,烟尘滚滚,一队人马步伐匆匆,自林间驿道迎面而来,声势颇盛。韩其低声提醒:“公子,看旗号,应是沛公一行。”
      张良眼中微亮,他久闻沛公在沛县收拢人心,宽厚容众,不等刘邦近前,他已策马往前,拱手行礼,“在下张良,见过沛公。”
      刘邦见来人风姿卓然、温雅有度,一闻“张良”二字,登时动容,连忙催马迎上,又惊又喜,“张良?你便是当年在博浪沙惊天一击的张良?”
      张良颔首,“正是在下。”
      刘邦目光扫过张良身后队伍,人数虽不多,却军容整肃,步调齐整。遂开口问道:“子房这是要往何处去?”
      张良道:“去留县,见楚王。”
      刘邦闻言眼睛都亮了,“那我们是同路啊!”随即含笑试探着又问,“子房可愿与我等一同前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张良拱手:“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叨扰沛公了。”
      刘邦爽朗大笑,朝后队挥了挥手,大军再度缓缓前行。张良所部也依次并入行列之中。萧子倩策马行至张良身侧,张良轻声为她引见,“倩儿,此乃沛公。”
      萧子倩拱手,“久仰沛公之名,萧子倩拜见。”
      刘邦见眼前女子一身红色劲装,眉目清丽,举止大方,身姿纤弱,却无半分娇柔之态,他抚着长须,笑道:“夫人客气了,在下刘季。”
      萧子倩策马跟在张良身边,静听自己夫君与沛公纵论天下大势。期间张良数次引述《太公兵法》中的章句,刘邦竟能一点即通、心领神会,每每附和,皆切中要害。萧子倩见到自己夫君脸上的神色有些许触动,看来太史公记载“良曰:‘沛公殆天授’”是秉笔直书了。再看刘邦一脸的“我捡到宝了”的神色,萧子倩就忍俊不禁。
      在下邳遇黄石公圯上受书时,萧子倩也是这般神色,张良一看便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据《高祖本纪》记载:周巿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引兵攻丰,不能取。
      一路上,刘邦频频痛骂雍齿背信弃义,将雍齿的八辈祖宗都逐一问候了一遍。说到两次攻打丰邑不克,刘邦面露不舍与痛心之色,叹着气说那毕竟是他生长的故土,城中百姓大多与他熟识,他不忍强攻,致使乡亲们家破人亡。萧子倩想着,太史公称沛公乃宽厚长者,这般看来,这份宽厚也不全是他的政治伪装,倒有几分真心。
      但丰邑是刘邦根基,他是必定要攻克的。此刻他亦是需借景驹兵力收复丰邑,只是才到留县一个多月,项梁便以秦嘉“背叛陈王、擅立楚王”为罪名,于彭城、胡陵一带大破秦嘉。秦嘉战死,景驹亦仓皇出逃,死于梁地。
      楚地局势骤变,张良当即进言刘邦:“景驹既灭,楚地兵权尽归项氏。薛城为项梁新据,兵强势盛。沛公若往投之,既可借其势收复丰邑,亦能为部众寻一安身立命之处。”
      刘邦深以为然,遂拜张良为厩将,整饬兵马,引军前往薛城,拜见项梁。
      临行离县之际,萧子倩驻马回望,目光停留在留县城池上,久久不愿移开。因张良,她也一直偏爱“留”字,只觉这个字意蕴温柔,既有驻足之愿,亦有留恋之情。
      此刻已是秦二世二年四月,距汉六年刘邦论功行赏,大封功臣,尚有整整七年。七年啊……萧子倩从未觉得光阴这般漫长,更何况这天下早已乱如沸粥,遍野白骨,满目疮痍。
      她叹了一口气才调转马头,恰见张良策马而来。他清俊儒雅,身姿挺拔,自认识他以来,无论她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方才张良在与刘邦议事,刘邦又开始骂骂咧咧的说雍齿叛变,他分神回望,一眼便望见萧子倩独自勒马伫立,凝望着留县城郭出神。他对刘邦说了句“沛公稍待”,便轻轻收缰带辔,坐骑顺着力道转了方向,缓辔朝她徐徐行来。
      待走至近前,他微蹙着眉,语气里带着担忧与责备,“倩儿,你不该离我那么远。”
      萧子倩回神,才发现队伍已经走远了,她连忙轻抖缰绳,驱马上前,赔笑道:“是我错了,夫君不要生气。”
      这一路行来,萧子倩从未对任何一个地方有过这般留恋,这让张良觉得很奇怪,他正欲开口相询,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一名军士策马而至,躬身禀报道:“子房先生,沛公有令,今日行军至此,在前方临水浅滩安营扎寨。沛公还请先生与夫人速速前往主营帐,他有事要说。”
      此时已是日暮,河畔草色青青,随风轻摇,潺潺流水绕滩而过,落日将天际染成一片暖金,余晖洒在水面,波光粼粼。
      刘邦见张良携妻而来,便笑着转身,将萧何、曹参、樊哙三人一并唤至近前,神色热忱,要为双方正式引见,拉近彼此情谊。
      “子房,子倩,这一路一直奔波,还未与你们正式介绍一下我这三位兄弟。”刘邦抬手,语气里满是自得,一一指向前方三人,缓缓引荐:“这位老哥是萧何,乃沛县主吏出身,一直以来就对我刘季多有关照……”
      刘邦后来说了什么,萧子倩便没有再听清,自刘邦说出“萧何”二字时,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直直落在了面前这位温和长者身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眼前的萧何年近五旬,身形清癯,眉眼间满是温雅谦和。一身素色布袍虽无华饰,却干净整洁,举手投足间,书卷气与长者的厚重之风浑然相融,一眼望去,便知是腹有丘壑,能担大任之人。
      刘邦并未察觉萧子倩的失神,随即又指向身旁那名身材魁梧的男子,续道:“这位是曹参,智勇双全、骁勇善战,是我军中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紧接着,他又指向那名虎背熊腰、浓眉如戟的壮汉,朗声道:“这位是我连襟樊哙,性情耿直,忠勇过人,随我起事以来,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张良与他们一一见礼,三人亦拱手回礼。
      在刘邦介绍萧何时,张良便已察觉到身旁妻子的异样,她一直怔怔地望着萧何,眼底藏着难掩的惊讶。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握住她垂于身侧的手,温热而沉稳的力道缓缓传递过去,萧子倩心头一震,这才骤然回过神来,连忙敛去眼底的讶异,也连忙对着面前三人行礼。
      恰在此时,萧何温和一笑,目光温润,缓缓落在萧子倩身上,“不知夫人方才为何一直望着老夫?莫非是老夫有什么不妥之处?”
      萧子倩连忙躬身,行出一礼,姿态及其端正恭敬,就连张良,都有些讶异。只听她声音轻柔,却语含歉意:“是子倩失礼了,方才一时失神,还请前辈恕罪。”
      萧何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郑重地躬身致歉,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茫然,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不知为何,望着眼前这清丽温婉、态度恭谨的女子,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暖意与亲近之感,宛若见到了自家隔代晚辈一般,他温声笑了起来,“夫人言重了,这有何罪?况且,夫人与我同为萧姓,论起来,你我也算同宗,不必如此多礼。”
      这话一出,萧子倩反倒更慌了些,手足间不自觉露出几分无措,她定了定神,轻声说道:“……既然是同宗,我便是晚辈,前辈直呼我名字便好。”
      萧何微一怔,眼底的温和笑意稍顿,下意识抬眼看向她身旁的张良,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萧子倩是张良之妻,直呼其名,于礼数上终究有些不妥,一时间未立刻应声。
      刘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顿时明了萧何的顾虑,也瞧出萧子倩对萧何那份敬重是发自心底的。虽然他也搞不明白萧子倩这敬重是从何而来,但他本就不喜欢在这些虚礼上费神,况且此时若能借着萧子倩拉近与张良的关系,更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不等萧何开口,刘邦便朗声截话道:“老哥,听我一句劝,子倩说的话也在理!既然你也认这同宗之情,长辈唤晚辈之名,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何不妥?你看子房都没有异议,老哥你怎么还犹豫上了?”
      张良闻言,当即颔首,对着萧何拱手一笑:“萧公不必多心,倩儿既认公为同宗长辈,公直呼其名,亦是合情合理,良并无异议。”
      萧何见张良这般表态,又听刘邦一番劝说,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随即眼底重新漾开温和的笑意,失笑摇头,语气愈发亲切:“好,好,子倩。倒是老夫太过拘泥于礼数了。”
      萧子倩听着这一声“子倩”,眼眶竟有些湿润。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想念家中亲人,望着萧何温的眉眼,她竟恍惚寻到了几分爷爷的影子。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发现背脊上有一只手轻轻拍着,带着安抚的意味。她抬眼,便撞进了张良深邃的眼眸里,旋即,便被张良牵着一同入了沛公营帐,帐内篝火已旺,案上摆着简单的粟饭、鹿脯、野蔬与一坛楚地常见的清醴。
      时当暮春,入夜微凉。萧子倩觉得有些冷,便多饮了两杯清醴。这酒不似赵酒甘冽,不似鲁酒醇厚,带着一丝清甜,倒还有些好喝。待她复又抬杯欲再斟时,腕间一沉,被张良轻轻按住。萧子倩抬眸望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笑意,乖乖放下酒杯,不再多饮。
      一旁樊哙看得真切,本就是直肠直肚的性子,当即笑道:“子房先生对夫人,竟是这般细致体贴,夫人不过多贪一杯,先生都不允。”
      张良闻言,对着樊哙道,“到让樊将军见笑。内子体质偏虚,素来畏寒,而此酒清寒伤体,饮多反倒伤身,故而不敢让她多饮。”
      “夫人体寒?”樊哙当即拍着胸脯说道:“那有何难!要我说,便得多吃狗肉补身!狗肉暖性,最是驱寒益气,等咱们到了薛地,我亲自杀一只肥狗,给夫人补补!”
      萧子倩闻言,有些窘迫,连忙摆了摆手,“子倩多谢樊将军美意!只是这杀狗之事,还是算了吧。我年少时养过一只狗,十分可爱,也正因它,我一直不忍吃狗肉。”
      一席话说得平实真诚,樊哙听了,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直笑子房先生的妻子是一个有趣的女子。
      帐内篝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刘邦放下酒杯,望向张良,“子房,如今天下大乱,秦失其鹿,群雄并起,依你之见,最终究竟会鹿死谁手?”
      张良神色渐肃,缓缓而论:“‘能胜强敌者,必先自胜也。’ 秦自卫鞅变法以来,耕战一体,上下同心。故能蓄力百年,威震诸侯。可秦得天下之后,不行仁恩,专以威势驭下,竭民之力以修宫室,疲民之命以戍四方,刑杀峻急,赋敛无度,独占天下之利而不与百姓共之。太公曰:‘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刘邦虽未读过兵书,却一点即透,闻之豁然开朗,拍手笑道:“好一个‘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先生一言点醒刘某!顺民心、合民意,与天下人同利,方能长久。刘季受教。”
      张良拱手,“不敢当沛公此言。”
      待张良与萧子倩回到自己军帐时,已是深夜。张良今日被众人频频劝酒,多饮了几杯,此刻步履微晃。萧子倩在旁扶着,打趣道:“夫君向来有分寸,今次竟会多饮,看来沛公的谈吐气度,很对夫君胃口啊。”
      张良偏头看她,眼底虽有几分酒意,却依旧清明,唇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倩儿不也是得见先祖风采?若我没猜错,萧公说同宗,或许是客套,而倩儿这认同宗,怕是真的吧。”这话虽然是问句,但却是陈述的语气,显然早已看透。
      萧子倩闻言微讶,转瞬便笑弯了眼,“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夫君的慧眼!”她轻叹道,“有这么一个心思通透、聪慧过人的夫君,我感觉压力好大!”
      萧子倩扶着张良坐于榻上,本欲转身去烹茶给他醒酒,却被张良一使力拉入怀中。她顺势抬手,环住他脖颈,笑问:“干嘛?”
      张良眼底含着几分促狭,低声笑道:“倩儿方才还笑我多饮,难道不是因你斟酒太过殷勤,才叫我一杯接一杯,推辞不得?”
      萧子倩先是一怔,从前外公与老战友把酒闲谈,追忆峥嵘岁月,总由她在一旁斟酒,只要她在跟前,几人杯盏便从不会空。不曾想这旧日习惯,竟悄无声息落到了张良身上。她笑着轻轻拍了拍自己夫君心口,理所当然道:“他们轮番敬酒,我见你杯中空了,那不得为你续上?况且喝酒嘛,要尽兴,夫君不也挺开心的。平日里让你陪我喝,你总是与我点到为止。”说到此,她故作叹息,“想来是眼前人不对,兴致便不浓哈?”
      “人不对?”张良低头,气息微暖地拂在她额间,语调轻缓带笑,“倩儿当真要这般说?”
      萧子倩觉得,此刻张良脑子应该是有点不清醒的,想着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她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笑道:“哥,你要不要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我们睡觉了好不好?”
      张良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屈起指节,在她额间轻轻一敲,佯装不悦,“倩儿胡说什么,要叫夫君。”
      “好好好,夫君,夫君。”萧子倩笑着连声应下,又软声追问,“那我亲爱的夫君,现在我们可以安歇了吗?”
      张良不言,却俯身将她拥着倒在榻上。
      萧子倩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哭笑不得,“你就算醉了,也该对自己的体重有点清醒认知吧?”她捶了一下他的肩,“你好重啊……”
      张良听得她这般抱怨,忍不住笑出声,手臂微松,却依旧将她牢牢圈在榻上。
      他在她耳边说:“倩儿,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萧子倩自然知道他说的事是什么事,脸上忽然就犹如火烧。他垂眸望着她,笑意渐深,却不再说话,轻轻吻上她的唇,眼底的情愫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抬手熄了帐中烛火,将一室缱绻旖旎尽数隐入夜色之中。
      奔波一日,萧子倩本就乏了,再被他这么折腾许久后,靠在他怀里,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
      可张良却毫无睡意。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恬静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脸上的碎发,片刻后,目光移向帐外沉沉夜色,思绪渐渐飘回方才宴席之上。
      刘邦自言未曾研习过兵书,可自己只寥寥数语点出《太公兵法》精髓,他竟能一闻便悟、心领神会,这般通透悟性,这般从善如流的胸襟,实在世间罕有。
      沛公这般人物,或许,真是天授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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