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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秦始皇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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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三十四年,深秋。咸阳宫正殿之内,盛宴铺陈,钟鼓和鸣,声震殿宇。此番设宴,意在庆贺大秦北击匈奴、收复河南之地,南征百越、置桂林、象郡、南海三郡,天下郡县初定、四海归一的旷世功业。殿下文武百官依次列座,金甲映着殿中烛火,冠盖相望、威仪赫赫。东侧有七十位博士列席,共贺始皇帝的不世之功。酒过三巡,乐声渐缓,殿内的欢畅之气却丝毫不减。
博士仆射周青臣起身,执玉觞稳步上前,面向御座之上的赵政躬身长拜,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臣周青臣,敬贺陛下。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臣请陛下满饮此觞,以贺天下一统,山河永固!”
一席话毕,满殿群臣皆举杯附和,高呼万岁。赵政在御座之上,龙颜舒展,抬手一饮而尽。他看着阶下的周青臣,微微颔首,显然对此番颂辞还算满意。
可就在殿内欢声正盛、暖意融融之时,人群中忽然站出一人,正是博士淳于越。他面色涨红,须发微颤,神色激愤地大步出列,对着御座重重叩首,“陛下,周青臣此言,乃面谀陛下,非忠臣也!”
一语惊殿,满堂寂静。
赵政执杯的手骤然一顿,眉峰微蹙,“卿有何言?”
淳于越叩首于阶下,长身不起,“臣闻殷周之王,绵延千余岁,皆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藩篱,固社稷根基。今陛下一统海内,威加四海,然子弟却与庶民无异,倘有田常、六卿之流作乱,内无亲族辅弼,外无藩臣支助,陛下何以自救、社稷何以安存?望陛下三思,复行分封之制,以安天下社稷!”
赵政闻言,面色骤然沉下,周身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目光如寒星般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最终落于李斯身上,“丞相,此事,你如何看?”
李斯应声出列,束带整冠,肃容而立,扫过阶下仍伏叩的淳于越,语气冷厉,“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
三日后,李斯手捧一卷疏章,星夜入呈御览,字字句句皆直指当下私学乱政、思想不一的症结。
李斯垂首立于赵政案几之前,拱手肃声道:“陛下,淳于越之谏,看似为安天下、固社稷,实则是借古讽今,乱我朝纲。如今私学横行,异论蜂起,文化不统则人心不齐,人心不齐则政令难行。昔年陛下自小圣贤庄归朝之后,臣屡请颁行焚书之令,以整肃思想,然陛下迟迟未决,皆是念及张夫人之言,心存仁念,欲寻两全之策,既安社稷,又不伤诸生之心。可如今,论分封、议古法的言论已公然于朝堂之上,诸生附议者日众,六国旧地亦暗生呼应,陛下宜早做决断,以绝后患。”
赵政缓缓展卷细读,目光最终沉沉定在“文化不统”四字之上,眸色愈发幽深。他在心中暗自叹息,他并非未记萧子倩的谏言,但文化思想,若如散沙般杂乱无章,便如千里之堤,终会溃于蚁穴,危及江山安稳。
两年前小圣贤庄内,萧子倩不卑不亢,为儒者文脉陈情的模样,此刻清晰浮现在眼前。她直言小圣贤庄儒生潜心教化、守一方安宁,典籍所载非乱国之论,乃是先贤传下的安民之智、治国之策,恳请他留文脉一线生机。那份赤诚,他始终未忘。
赵政缓缓闭目,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缓,似在权衡千万利弊。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已然没了迟疑,朱笔落下,准了李斯焚书之奏。然落笔之后,他却顿了顿,又提笔在诏书末尾,亲笔添了一行:“齐鲁小圣贤庄,教化有功,典籍悉数归入博士官署,为官方典藏;儒生在册留用,仍掌齐鲁旧事,不得擅扰。”
诏令传布天下,秦火四起,民间所藏《诗》《书》、百家语尽付一炬,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连坐灭族。乡野儒生抱书痛哭,旧族世家惶惶不安。唯有小圣贤庄,朱门安然矗立,院内竹简犹存,成为漫天秦火中唯一被护住的文脉火种。
千里烟尘漫卷,咸阳的焚书诏令循着驿道星夜传至下邳,城内很快便掀起了遵令焚书的浪潮。下邳县令亲率胥吏沿街巡查,凡民间私藏的《诗》《书》及百家之言,皆被搜出聚于城中心的空场,引火焚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竹简焚烧的噼啪声混着胥吏的喝令声,在街巷间回荡,过往百姓或驻足叹息,或匆匆避走,满脸惶然。往日清幽的下邳城,一时被焚书的焦灼笼罩。
巷陌深处,空气中仍弥漫着竹简焚烧后的焦糊气息,混着槐叶的清芬,格外刺人。张良将小圣贤庄独存的消息告知于萧子倩,她闻言眼眶瞬时泛红,当年在小圣贤庄与赵政的长谈,终究不是徒劳。这或许,是她跨越时空来到这乱世,唯一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
岁月流转,倏忽三载。
秦始皇三十七年,帝驾东巡。车驾行至云梦泽,始皇登高处望祀虞舜于九嶷山;继而溯江而上,登会稽山,宣省吴越习俗,刻石颂秦德,以镇抚百越旧地。一路车马行役,盛暑熏蒸,加之风尘劳顿,待行抵沙丘时,赵政忽染沉疴,病情急转直下,竟至卧床不起。
沙丘行宫之内,气氛凝重,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政半倚在软榻上,昔日威严赫赫的面容此刻蜡黄枯槁,眼窝深陷,唇间血色尽褪,气息微弱而断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他深知自己大限将至,挣扎着抬眼,声线沙哑得近乎破碎,“赵高,拟诏……速召扶苏,即刻归咸阳,治丧嗣位。”
赵高躬身俯首,腰弯得极低,恭敬应了一声:“喏。”
那声应答恭顺至极,眼底却飞速掠过一丝阴鸷。他比谁都清楚,长公子扶苏仁厚却刚直,对他素来厌恶,一旦扶苏继位,必定重用蒙氏兄弟,届时他多年经营的权势将付诸东流,更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但此刻,他面上半分轻慢也不敢有,一笔一划,恭敬认真地将诏令写就。片刻之后,他捧着羊皮卷,再次躬身至榻前,垂首道:“陛下,诏已书就,请陛下过目。”
赵政伸出手,指尖因体虚而剧烈颤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接过那卷轻飘飘的羊皮卷。他目光浑浊,艰难地扫过诏书上的文字,确认无误后,气息微喘,“加急……送至上郡,交予长公子。”
“喏。”赵高再次躬身接过,双手捧着诏书,郑重地盖上玉玺。随后,他捧着诏书,缓步退出行宫。
可就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恭顺之色瞬间敛去,他立于廊下,仰头望向夜空,夜色漆黑如墨,不见半点星光。他在赌,赌这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帝王,撑不过今夜。只要赵政一死,这道传位扶苏的诏书,便可以被他永远压下。
此刻的行宫内,沉寂得只剩下赵政的喘息声,每一声都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连烛火都似在为这一代帝王的落幕微微震颤。
他枯瘦的手随意指向一旁侍立的宫女,带着气音,“……你,过来。”
那名宫女战战兢兢地小步挪至榻边,双膝跪地,低声应道:“陛下。”
赵政已无力抬眼细看她的模样,只是目光扫过她身上那抹朱红,眸色渐渐沉了下去,混沌的意识里,浮现出那个来自异世的女子。
他想起,当年萧子倩也是一袭红衣,明媚动人。她坦然立于他面前,直言不讳地问他,是否可以放弃求仙问道的执念,早立贤嗣,以安社稷。那时的他,并非没有动摇,只是身为帝王,终究身不由己。
他后来寻了一个由头,特意令扶苏前往上郡监军,他想让长公子在边地的刀光剑影中磨砺心性,褪去仁厚中的柔弱。蒙恬是随他灭六国、定天下的重臣,忠心耿耿,智勇双全,有蒙恬在旁护持辅佐,扶苏理应能在战火与磨砺中,慢慢养出君王应有的气度、威严与决断……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天不假年,他终究等不到扶苏磨练出他满意的模样了。如此仁厚甚至有些懦弱的扶苏,真的可以接稳这暗藏风雨,危机四伏的江山吗?
意识再次泛起一阵模糊,眼前的光影渐渐重叠,赵政的目光竟有了一丝极淡的清明。他看向面前伏地、大气不敢出的宫女,语声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怅惘问道:“你说……萧子倩,此刻会在哪里?”
宫女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低声回话道:“陛下,婢女……婢女不知。”
赵政闻言,面上扯出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他轻声喃喃自语,语带赞许,也有惋惜,“此女,有胆量,有见识……只可惜,她所知道的,于我大秦社稷,终究作用不大。”
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月色被乌云遮蔽,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她因朕而来,却终究不能……为朕所用。也罢,世事无常,随她去吧……”
话音落下,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浊气涌上,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双目彻底闭合。
行宫之外,赵高静立暗处,听得殿内咳嗽之声渐歇,终至寂然无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他转身折返,低声吩咐宫人仔细看守,切勿露出半分异样。
赵高径自寻到胡亥处,摒退左右后开门见山问道:“少公子,你想不想当皇帝?”
胡亥闻言面色骤白,“父皇……难道是父皇……”他慌忙起身,还未等他说话,赵高目光沉沉,又一字一顿地问:“不必说旁的,你只说,想,还是不想。”
胡亥身子微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良久,才哑着嗓子艰难挤出一个字:“……想。”
得到这句答复,赵高不再耽搁,当即转身,又径直走向李斯的营帐。以他对李斯的洞悉,这位丞相绝非死守节义之人,只要点破其中利害,以长公子即位后将相格局的变迁相诱胁,再以胡亥可立、诏令可改动之,此人必然动摇。
他径直掀开李斯行营的军帐帘幕,大步走了进去,随即挥手屏退了帐外所有侍从。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他与李斯二人。赵高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紧迫,“陛下驾崩了,临终前留下诏书,命长公子扶苏即刻回咸阳主持葬礼,继承大统。这诏书尚未发出,外界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李斯,“如今,谁能登基称帝,只在你我一句话。丞相,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李斯闻言,猛地从案后站起身,厉声呵斥,“你怎么敢说这种亡国的话!这等谋逆之事,岂是我们做臣子的可以妄议的!”
赵高却面不改色,丝毫不见慌乱,只是语气平静地反问:“丞相不妨扪心自问,论才干、论功绩、论深谋远虑、论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威望,再论与长公子的旧情与信任,你哪一点能比得上蒙恬?”
李斯闻言沉默良久,胸中翻涌的怒意与不安渐渐沉了下去,终是缓缓开口,“这五样,我的确都不及蒙恬,赵府令又何必这般直白,戳我心中隐痛。”
赵高闻言冷笑一声,“我在秦宫侍奉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被罢黜的秦朝丞相与功臣,能将爵位福泽延续到第二代的。长公子向来倚重蒙氏兄弟,他一旦登基,必然会拜蒙恬为相,到那时,丞相绝无可能怀揣通侯印绶平安归乡。”
李斯心头猛地一沉,却依旧强作镇定,硬声说道:“我只遵奉先帝遗诏,顺承天命而行,怎敢再有别的图谋?”
赵高步步紧逼,语气里裹着赤裸裸的诱惑与刺骨的威胁:“丞相,安稳可化为险境,危难亦能转为平安。连自身安危都无法掌控,又算得上什么明哲之人?您若肯依我之计,拥立胡亥继位,便能永保爵位,世世代代享有荣华,如仙人般长寿,如孔丘、墨翟般拥有贤名。可若是放弃此次机会,灾祸必将殃及子孙后代。智者总能转祸为福,丞相会选哪一条路?”
李斯仰天长叹一声,声音里溢满了无力与悲怆:“偏偏生在这般乱世,既然不能以死尽忠,我这一身性命,又能托付给谁啊!”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双眼,肩头颓然垂下,已然默许了这场阴谋。
赵高见李斯闭目默许,当即躬身一礼,快步退出帐外,寻到等候已久的胡亥。胡亥见赵高归来,神色既慌又盼,忙上前低声询问,赵高将李斯已从的消息告知,胡亥顿时喜形于色,紧随赵高一同去李斯帐中。
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当即伪造一份诏书,痛斥扶苏戍边多年无尺寸之功,反而屡次上书诽谤君父,心怀怨望,实属不孝;指责蒙恬知情不谏,助纣为虐,为人臣不忠,赐二人自尽。
又伪造遗诏,立胡亥为太子。赵高又将传位扶苏的遗诏当着胡亥与李斯的面焚毁。
写罢诏书,赵高以始皇帝印玺重重盖下后,当即派心腹使者,快马奔赴上郡军中,勒令扶苏与蒙恬即刻奉诏自裁,不得拖延。
数日后,使者回禀,扶苏见诏,泣拜后自刎而死;蒙恬不肯自尽,被擒下狱。
赵高听完,笑了笑,转头对李斯与胡亥道:“心腹大患已除,天下再无人能阻少公子登基。”
李斯望着帐外沉沉夜色,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侥幸,又有隐隐不安的惶恐,终究只是长叹一声,再无半分言语。
三人将赵政尸身安置于辒凉车中,车帷低垂,隔绝内外。一路之上,百官照常奏事、进奉膳食,内侍一如往日,在车中应答批复,无人疑心有变。车队不敢稍歇,日夜兼程,急驰赶回咸阳。
时逢盛夏酷暑,路途漫漫,日烈如火。沙丘离京路途遥远,尸身虽置凉车,终究难挡暑气蒸腾。不过数日,车中便隐隐透出异样浊气,渐渐难闻。
赵高唯恐随行百官与侍从嗅出异味,便暗中命人取来整整一石鲍鱼,尽数堆置辒凉车后。鱼盐腥臭浓烈刺鼻,一路随风飘散,公然弥漫车队左右。
众人只道是车中载运海产,无人深究,竟以此掩过了帝王尸身日渐腐坏的气息。一路风声瑟瑟,车辙匆匆,载着一代帝王最后的归途,也载着一场倾覆天下的阴谋,默然向西,驶向咸阳深宫。
待到咸阳,赵高、李斯即刻公布始皇遗诏,拥立胡亥即位,是为秦二世。
胡亥登基后,耽于荒嬉,不恤民力,又大肆征发天下徭役、加重田赋捐税。重启阿房宫浩大营建,续修骊山始皇陵寝,更强征闾左贫民远戍渔阳。百姓终年疲于奔命,男子力耕不足以供粮饷,女子纺织不足以充衣褐,苦不堪言。四海之内怨声载道,苛政如虎,民心思乱。
地方官吏为攀附权贵、苛求政绩,不顾民生死活,层层加码严苛催逼租役;戍边士卒亦上行下效,仗势欺凌黔首,军纪日渐崩坏,暴行屡见不鲜,皆失民心。
而当朝丞相李斯,虽凭沙丘之谋保住相位尊荣、宗族富贵,处境却早已如履薄冰、进退两难。如今眼见二世昏庸暴虐,赵高擅权弄奸,朝纲日渐倾颓,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天下乱象渐生,李斯心中日夜煎熬,满是悔恨与惶恐。
他数次入宫恳切进谏,力劝二世轻徭薄赋、罢止苛役、安抚民心,奈何胡亥沉溺享乐、拒纳忠言,反责李斯不解君心、多事烦扰。更令李斯寒心的是,赵高仗着近侍之宠,暗中罗织构陷,步步排挤掣肘,猜忌他权高望重、心生异志,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李斯深知自己早已身不由己,午夜独坐相府时,他常悔不该贪恋权位、背弃正道,终落得骑虎难下,唯有对着残灯长叹,满心悲凉无处言说,预知大祸不远,却早已无力挽回。
此时的下邳,已不复往日安宁,士卒多为临时征发,未经严训,又受上官盘剥,常酗酒滋事、侵扰百姓,城中民怨已深。
张良与萧子倩行至一处僻静街巷时,迎面撞见两名酩酊大醉的士卒,二人衣衫不整、步履踉跄,神态散漫不堪,毫无半分军人的肃整模样。目光扫到萧子倩时,见她窈窕清丽,当即露出轻佻猥琐之色,言语间满是轻薄戏谑。
萧子倩蹙眉,往张良身边又靠了靠,张良亦伸手护住她,稍稍加快了一些脚步。
可那两名士卒见此,却愈发肆无忌惮,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踉跄着步步紧逼,伸出布满酒气的手,便要去抓萧子倩。
只那一瞬,张良腰间凌虚剑已然出鞘,萧子倩只见剑光一闪,当先那名士卒喉间已溅起猩红血珠,未及发出半声呼救,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另一名士卒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张口就要嘶吼呼救,张良身形微动,剑刃精准封喉,动作干脆利落,瞬息之间,两名士卒便已倒在血泊之中,没了气息。
青石铺就的街巷上,血色刺目,与周遭静谧的巷陌形成刺眼的对比,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愈发令人心悸。
萧子倩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浑身紧绷得发颤,脸色惨白。自她来到这个时代,张良始终将她护得极好,从未让她接触过这般血腥残酷的场面。一时间巨大的冲击瞬间席卷而来,让她脑中一片空白,手脚发软。
张良收剑入鞘,快步上前将她横抱而起,足尖轻点地面,几个起落,便离开了那片血腥之地,抵达河畔无人的僻静处。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她僵硬的后背,动作温柔,声音低沉,“倩儿,乱世已至,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怀中人依旧浑身发僵,肩头微微颤抖,气息杂乱不稳,眼底的惊惶难以掩饰,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魂一幕中缓过神来。
张良见此,语气里带了几分忐忑,轻声问道:“倩儿,你……会害怕我吗?”
萧子倩眼神还有些涣散,可听到他的问话,还是本能的摇了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夫君……我不是害怕你,我只是……只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我、我——”
张良见状,心中心疼,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打断了她的话,温声安抚:“倩儿,方才那些……莫要再想了。”
她紧紧抱住张良的腰,指尖攥得他衣衫发皱,眼底的惧色愈发浓重。她生于盛世,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杀戮与死亡,恐惧已压过理智,几近崩溃。
看着她满心惊惶的模样,张良不忍,终是无奈轻叹。他指尖执起一枚银针,刺向她后颈。
萧子倩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昏迷之际,她听见张良在她耳旁说:“倩儿,先歇一歇吧。醒来就会好很多了。”
萧子倩再睁眼时,才发觉自己正躺在家中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窗外日影西斜,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静谧而安然,与白日街巷里的血腥气,仿佛隔了一场噩梦。
身旁衣料微动,张良正坐在榻边静静守着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他已换去了先前那身沾了血的衣衫,此刻一袭白衣,眉眼温润,沉稳柔和。
见她醒了,张良立刻倾身过来,将她扶着坐起,“倩儿,可有哪里不适?”
萧子倩怔怔地看着他,脑中还残留着些许昏沉,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眼神里带着未散尽的余悸,“夫君,我……睡了很久吗?”
“不算久。”张良低声应着,“只是看你心神不宁,便让你多歇了会儿。”
她望着他,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声音轻软带着依赖:“……夫君,你抱抱我吧。”
张良当即伸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萧子倩埋首在他怀里,缓缓阖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温润的草木气息,纷乱如麻的心绪,也一点点从崩溃的边缘缓缓收拢、平复。她深知,自己不能一直深陷在这样的惊惶之中。感受着张良一遍遍轻拍自己背脊的温柔安抚,她慢慢抬起头,眼底的惧色已然淡去大半,“……夫君,我没事了。我只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死在眼前,一时难以接受。我……会慢慢调整心态,你放心。”
她转而望向窗外,夕阳垂落,暮色沉沉,整座下邳城都被一层压抑不安的寂静笼罩。昔日炊烟袅袅、街巷笑语的安宁早已消散无踪,余下的只有秦法的肃杀、士卒的跋扈,与百姓无声的叹息。
张良仍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脊,缓缓道:“倩儿,我会牢牢握紧你的手,你也只管跟紧我。赵政已逝,秦亡,已在旦夕之间。”
“……夫君,你我生死同路。”她抬手紧紧回抱住他,“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