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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一路行至下 ...

  •   一路行至下邳,时已暮春将尽,乡间芳草连天,绿树成荫。道旁杨柳拂肩,落英缤纷,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轻轻覆满青石小径。
      萧子倩与张良并肩而行,牵马缓步,听着路边顽童嬉闹追逐,清脆童声随风飘来:“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她目光掠过那群嬉笑奔跑的孩童,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感慨:“楚地多诵屈原大夫辞赋,看来楚王虽昏聩,楚地百姓却始终将他记在心底。即便相隔千载岁月,我们也依然记得他。”她望着远处渐染暮色,继续道,“这时的五月五日,还只是百姓蓄兰沐浴、避恶去邪的日子,可在我来的后世,这一日称作端阳,是专门纪念屈原大夫的节日。在他沉江之处,还有专门的祭祀仪典,以此寄托后人的哀思。”
      张良眼底映着暮春的葱茏绿意,闻言温和颔首,“屈子心忧家国,九死而不悔,其忠其节,足以垂范后世,被人代代铭记,亦是应当。”
      话音落罢,周遭只剩晚风拂叶的轻响,空气中的暖意渐渐被暮色浸凉。萧子倩沉默了片刻,似是斟酌了许久,才抬眼望向身旁并肩而行的张良,语声轻柔:“夫君,其实在我来的时代,许多典籍早已散佚失传,大多只剩一个空泛的篇名。我在后世跟着老师研习这段历史时,《孟子》中只提及晋《乘》、楚《梼杌》与鲁《春秋》,《竹书纪年》虽属魏纪,却也记载了不少韩国史事,至于《韩策》,又多是记载策谋言论,终究显得琐碎零散。后来太史公著《史记》,《韩世家》一篇记载了韩国完整的世系与大事,可他并未列明所依据的典籍书目,许多记载,我读来总满心疑惑。夫君身为韩国公族,又熟知故国史事,可否为我解答一二?”
      张良闻言,眸中漾开温软笑意,轻轻颔首:“倩儿请说。”
      萧子倩指尖微微一蜷,似有片刻迟疑,她抬眸凝望着张良清润的眉眼,“其中最让我不解的……其实是关于父亲的。”
      “父亲?”张良微怔,随即神色愈发柔和,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既是与父亲相关,倩儿不必有顾虑,尽管问我便是。”
      萧子倩望着他,眼底藏着对史书字句的斟酌与对他身世的体恤,缓缓开口:“史书记载,父亲卒二十年,秦灭韩。可夫君如今才刚过而立之年,这般算来,年岁实在对不上。我心中一直揣测,此处的‘卒’字,或许并非指离世,而是父亲辞相卸任的意思,对吗?”
      张良眸中掠过一抹沉郁的故国之思,轻声叹道:“当年韩国积弱,秦兵□□,国势危如累卵。父亲身为相国,眼见宗庙飘摇,一心想启用韩非公子,变法图强,整肃朝纲、富国强兵。奈何君上懦弱,宗室贵戚又只顾一己私利,百般阻挠,惧怕变法损其权位,始终不肯听从。父亲空有救国之心,却无力回天,眼见国势愈颓,心中郁愤难平,便于悼惠王二十三年自请罢相,辞官归里。”
      “……辞官归里?”萧子倩感觉脑子有点混乱了,“那父亲辞官后,是韩玘为相?可是……赵政也说,水工郑国入秦,是父亲派去的,那时父亲……不应该在颍川城父吗,又怎会主持此事?”
      张良想起赵政所言,说萧子倩未曾涉政事,见解难免浅白,可即便如此,她能有这般见地,已然胜过世间大多数人。赵政识人观心之能,确是敏锐至极。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妻子的头,耐心解释,“遣郑国入秦,本是父亲在相位时便定下的疲秦大计。他也深知,此渠一成,引泾水灌泽卤之地四万余顷,关中便成沃野千里,无有凶年。但韩国危在旦夕,只能先以浩大工程耗秦国人力财赋,迟其东出兵马,为韩争得喘息图强之机。父亲辞相前已将全盘部署妥当,郑国入秦是依计而行。”
      萧子倩闻言不由轻叹:“父亲与祖父相继辅佐韩国五代君主,维系韩国世卿政局安稳。父亲执政之时,更令韩国在强秦重压之下多撑持了二十余年。史书评说,父亲乃是韩国末期的守成相国。操持这般风雨飘摇的社稷,又遇上怯懦畏缩的君主,这相国,想来极是难当吧。”
      说话间,二人已缓步归至居所。暮色轻笼,推开院门,一方整洁雅致的小院映入眼帘,处处生机盎然。院中老槐亭亭如盖,新桂枝叶葱茏,阶前草色青青,几株兰草疏朗挺立,墙角竹影斜曳,连泥土里都带着雨后的清润之气。翠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筛下满地细碎斑驳的光影,随晚风轻轻晃动,更添几分静谧。
      风里裹着清润的青草与新叶淡香,萧子倩随张良牵着两匹马往后院行去。张良推开马厩木门,先俯身卸下马鞍,倚在一旁,又解开马儿身上的缰绳,将两匹马温顺引入厩中,再回身关好厩门,之后才往食槽添上清水与草料,动作从容细致,一气呵成。
      他直起身,接续方才话题,温声笑道:“倩儿总自嘲自己性子疏懒、学业粗疏,依我看,你是太过自谦了。能将史书记载记得这般清晰详尽,若非下过一番苦功夫,是断然做不到的。”
      萧子倩眉眼一弯,笑着打趣道:“这苦功夫自然是下过的,只是读书久了,终究乏味得很。何况夫君腹有诗书、学富五车,我这点微末学识,跟夫君插科打诨还是可以的。但比起坐而论史,我倒更喜欢给夫君念几首情诗。”
      张良被她这副娇俏模样逗笑,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又顺势抬起她的下颌,温声道:“哦?那倩儿不妨现在便念一首,为夫洗耳恭听。”
      萧子倩笑意愈浓,轻轻偎入他怀中,软声笑道:“偏不念。日已西斜,夫君难道不饿吗?”
      她转头望向马厩旁那一片菜畦,只见新绿满眼、生机盎然,不由轻声叹道:“真厉害……竟被韩其打理得这般好。”
      晚饭过后,夜色渐沉,已近宵禁时分,街巷间一片寂然,唯有晚风轻拂枝叶,簌簌作响。萧子倩正缠着张良,追问那日赵政究竟如何赞许她,可自家夫君偏要逗她,只一脸揶揄,半字不肯吐露。正缠得紧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叩门声,悄然打破了满院静谧。
      张良眸色微凝,抬手轻拍怀中萧子倩的背脊,示意她稍安,自己则缓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何人?”
      “子房,是我,项缠。”门外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
      张良当即开门,只见项伯衣衫染血,肩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神色仓皇,发丝凌乱,显然是被人一路追猎,已然走投无路。
      “我与人争执,失手伤了人命,秦吏追捕甚急,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你。”项伯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愧疚与不安,“藏匿杀人者,按秦法与同罪,你若觉得为难,我即刻便走,绝不连累你与夫人。”
      张良却面色不改,并无半分推拒之意,只侧身扶住项伯的手臂,沉声道:“项先生言重了,先进来再说。”说罢,他回身看向萧子倩,“倩儿,你带项先生入正厅安坐,取家中伤药与干净布巾,为他包扎伤口。外头的事,我来应对。”
      “好。”萧子倩连忙点头,快步上前,小心地扶着项伯往正厅而去,生怕牵动他的伤口。
      她才刚将正厅门虚掩,院门外便已传来重重的叩门声,伴随着秦卒严厉的呵斥:“开门!奉命巡夜搜捕,速速开门查验!”
      张良整了整衣襟,神色从容,缓步上前打开院门。门外站着数名持戈甲士,为首的小吏神色肃然,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张良取出身份文牒递了过去,那小吏接过一看,神色顿时缓和下来,双手将文牒奉还,语气恭敬:“原来是小圣贤庄的子房先生,我等奉命巡夜搜捕,不知先生在此居住,多有打扰,还望先生恕罪。”
      张良微微颔首还礼,语气淡然:“无妨。只是夜色已深,诸位甲士喧哗而至,不知出了何事?”
      那小吏连忙低声回道:“回先生,城中方才发生斗殴杀人之事,凶徒趁乱逃逸,我等奉命沿街搜捕,故此惊扰了先生。”
      张良淡淡点头,“原来如此,诸位辛苦了。”
      “不敢当。”小吏再次躬身行礼,“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先生安歇,这就告辞,另往别处搜查。”
      话音一落,一众甲士齐齐躬身行礼,随即转身列队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院外彻底恢复寂静,张良才缓缓合上院门,转身走向正厅。
      此时,萧子倩已为项伯将伤口包扎妥当,见张良进来,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轻轻松了一口气。
      项伯连忙起身,对着张良深深一揖到底,“子房,今日若非你出手相助,我此刻已是秦兵刀下亡魂。这份恩情,项某没齿难忘,定当铭记于心。”
      张良上前轻轻扶起他,温声道:“项先生不必多礼。你我意气相投,危难之际,自应相互扶持。此时夜已深,先生且先安心在此,明日我再想办法送你离开。”
      张良扶着项伯在案边坐定,萧子倩随即端来温热的粥食与清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项伯温声向她颔首道谢:“多谢夫人。”
      张良待他气息稍平,才缓声问道:“项先生素来沉稳,怎会忽然与人争执,乃至失手杀人?”
      项伯闻言,指节骤然攥紧,眼底腾起一股难抑的愤恨与屈辱,“哪里是失手……分明是秦吏刻意构陷!我这些日子在城中走动,早已察觉有人暗中窥伺,只当是寻常监视,未加理会,不想他们竟直接设下死局。”
      他喘了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潮,沉声道:“我只是途经街头,偶遇一人,那人却百般寻衅,句句辱我项氏,辱我楚国先君。我本不欲生事,一再忍让,可他步步紧逼,言辞愈发不堪。我才刚拔剑,他竟当众扑向剑锋,当场毙命。转瞬之间,秦卒便如早有埋伏般四面围拢,不由分说便要拿人。这分明是精心设局栽赃,就是要拿我们楚国旧族开刀立威!”
      萧子倩坐在张良身侧,听得心头骤然一紧,她望向身旁之人,伸手轻轻握住自己夫君的手,眼底满是隐忧。张良微微侧首,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
      随即他转向项伯,缓缓开口:“秦灭楚之后,最忌楚地民心不散、旧族相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民谣传遍江淮,赵政与秦吏素来记恨在心。他们一面收缴兵器、严控往来,一面暗中安插眼线,稍见异动便罗织罪名、杀鸡儆猴。项先生出身项氏,又是楚之名门,本就在他们紧盯之列,今日这场遭遇,绝非偶然。”
      项伯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激,又深怀愧疚,喟然长叹:“只因我一己之事,竟连累子房与夫人一同涉险,项某心中实在有愧!”依秦律之规,凡藏匿逃亡之重罪者,与犯人同罪论处。项伯深知,眼下张良与萧子倩冒死留他,实是将性命都押上。
      “项先生此言见外了。”张良微微摇头,“当年韩国覆灭,若无师门庇护,良亦免不了这流离之苦。你我皆是亡国之人,患难相扶,本是应当。”
      说罢,他转向身侧的萧子倩,温和叮嘱:“倩儿,劳你收拾一间客房予项先生,他一路奔逃,又身上负伤,加之夜已深沉,让他也早些休息。”
      萧子倩点头应下,又看向项伯,温声宽慰,“项先生不必多虑,且先安心在此歇息。后续之事,有子房筹划,先生必能平安脱身。”语毕,她便起身,往客房收拾打理去了。
      项伯望着眼前夫妻二人临危不乱的模样,重重一叹:“得友如子房,项某此生不虚。”
      张良起身,扶着他往客房而去,“此刻不是感慨之时。项先生且先将养精神,待到天明,我再为你安排出城之路。”
      待项伯在客房中歇下后,张良才携着萧子倩移步至书房。屋内烛火微明,案上还摊着几卷未曾阅尽的竹简,空气中尚留着淡淡的墨香。张良掩上门扉,取出笼中白鸽,指尖轻轻抚过它光洁的羽毛,而后松开手。白鸽振翅而起,转瞬便化作一点墨色,消失在墨色的天幕里。
      萧子倩眸中带着几分疑惑,张良目光追随着白鸽离去的方向,解释道:“韩其见这只鸽子,宵禁一解除,便会即刻来寻我。”
      此时夜色深沉,檐角的月光洒下,映得窗棂斑驳。张良对萧子倩温声道:“离天亮尚有一段时辰。从桑海一路奔波至此,倩儿想必早就乏了,我们也早些休息。”
      天光微亮,薄曦透过窗棂浅浅漫进内室。张良低头望着怀中仍在安睡的萧子倩,动作轻得几乎不沾声响,缓缓起身穿戴整齐,又替她掖好被角,才轻轻掩门而出。
      院中晨露未干,沾湿了青石地面,那株苍劲的老槐树下,韩其早已一身劲装静立等候。见张良缓步朝他走来,他当即躬身拱手,“公子。”
      张良抬手虚扶,吩咐道:“你即刻出城,备好快马。再挑两名可靠人手,随行护卫项伯,一路不可暴露行踪。”
      韩其垂首应命:“敢问公子,送至何处?”
      张良沉吟有顷道:“送至楚国项氏旧部盘踞的相县。那里项氏根基深厚,秦军不敢轻易造次。”
      “属下明白,这便去办。”韩其领命转身,悄然退出院门,转瞬消失在晨雾之中。
      不多时,项伯也自客房走出,因身上伤势,脸色有些苍白。张良早已备好一套素色布衣、一顶斗笠与一方面巾,上前递到他手中,沉声道:“项先生且换上这身装束,再戴上斗笠面巾,扮作染病之人,随我一同出城。城门盘查严苛,切记少言。”
      项伯依言换衣,待将要出门之际,他单膝跪地,对着张良郑重一礼,“子房!今日你舍身救我项缠一命,从今往后,但凡你有差遣,纵是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张良连忙俯身将他扶起,急声道:“项先生不可如此!不过患难相扶,何须行此重礼?”
      项伯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你救我性命,便是再造之恩。他日你若有危难,项某必以命相报,此言天地为证!”
      张良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轻轻点头:“时候不早,我们动身吧。城外我已命人备好快马,他们会护送项先生安全抵达相县。”
      二人行至离城门不远的巷口,遥遥便望见秦兵甲士林立,持戈仗剑,往来盘查甚严,气氛肃杀。
      项伯心头一紧,看向身旁的张良,眸中隐有忧色。
      张良神色从容,只低声对他道:“项先生只管装病,其余有我。”
      说罢,他稳稳扶住项伯的手臂,微微弯腰,做出一副搀扶病重之人的模样,项伯心领神会,立刻垂首敛眉,气息微促,面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显虚弱无力,整个人倚在张良身上,步履虚浮。
      守城门的秦将见二人走近,当即横剑拦下,“请两位出示身份文牒。”
      张良面色平静,先将自己的文牒递上,随即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卷备好的文牒,一并交了过去,“在下张良,陪同族兄张竟出城就医。族兄染了恶疾,需往郡治求医。”
      秦将先验看张良文牒,神色立时恭敬,再接过另一卷展开细看,上面姓名、籍贯、印鉴一应俱全,并非伪造。
      他抬眼看向病势沉沉的项伯,又看了看神色坦荡的张良,并无半分破绽可寻。
      张良适时轻声道:“族兄久病体弱,见不得风,一路颠簸已是支撑不住,还望将军通融,早些放行就医。”
      秦将知当今陛下素来敬重桑海小圣贤庄的荀卿与齐鲁三杰,又见两卷文牒齐全、手续无误,当即收剑归鞘,躬身行礼:“原来是子房先生的族亲。既是病重求医,末将不敢耽搁。先生请!”
      秦吏连忙侧身让路,一众甲士也齐齐退开,未再多盘问半分。
      二人出得城门,行不多远,张良便扶着项伯加快脚步,转入一条僻静小径。路旁草木幽深,人迹罕至,正好避开往来行人耳目。项伯摘去遮面的巾帕,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伤口经一路颠簸,已是隐隐作痛,额间渗出细密虚汗,面色苍白得已是不见半分血色。
      不多时,前方林间转出数道身影。韩其身后两名精悍汉子正牵着三匹骏马静立等候,见二人走近,当即上前躬身行礼:“公子,项先生。”说罢侧身让开道路,“马匹已然备好,干粮水囊俱在鞍袋之中,沿途也已安排下隐蔽歇脚之处,可保一路安稳无虞。”
      张良微微颔首,转向项伯道:“项先生,此去相县,一路多加小心。”
      项伯望着眼前这般妥帖周全的布置,心中满是叹服与感念。张良不仅冒死将他护送出城,连后路接应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心思缜密至此,实在令人由衷心折。他再度对着张良郑重一揖,沉声道:“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你与夫人千万珍重。”
      “项先生不必多礼。”张良扶起他,“乱世之中,你我皆是浮萍,能相互扶持一程,已是幸事。”
      项伯翻身上马,临行前又回头望了张良一眼,抱拳道:“子房,就此别过。他日若有用得着项某之处,只管派人传信,纵是天涯海角,项某必赴约而来。”
      张良拱手相送:“先生客气了,一路保重。”
      韩其对着张良一礼:“公子,属下护送项先生一程。”
      张良颔首,“去吧。”
      韩其应声上马,一行人勒转马头,踏着晨雾疾驰而去。
      张良立在路旁,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直至彻底不见踪影,才缓缓收回目光。晨风吹动衣袂,天边晨光渐盛,他旋即转身,缓步绕至另一侧城门回城,绕向市亭方向而去。
      此时天色大亮,下邳市亭已是一派热闹景象。摊贩陆续支起棚架,粮米、蔬果、布帛、杂物依次摆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吆喝声、谈笑声、器物碰撞声交织一片,烟火气扑面而来。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檐角露珠晶莹,空气中飘着谷物与炊饼的淡淡香气。
      张良行至一处糕饼摊前,特意买了些萧子倩素来爱吃的粔籹与秫米饭糕。桑海地处齐鲁之地,饮食多以粟麦饼饵为主,口味偏咸重醇厚;而下邳属淮泗水乡,饭稻羹鱼,蔬果鲜润,点心也多清甜软糯,她本是南方人,分明更偏爱这般温润滋味。可每每日常饭食,她却常常会迁就着他的饮食习惯,从不曾流露半分不喜。
      离居所尚有一段路途,一阵清越笛声已随风飘来,曲调新颖别致,全然不似当世雅乐。张良一听便知是自己妻子所奏,倩儿笛艺精湛,音准稳静如尺,转句流畅似水,轻重缓急间,收放皆显从容。这般清音入耳,直教人如行山阴道上,满目清嘉琳琅,尘烦俗虑尽散,不觉心神俱醉。
      笛声清润如水,携着江南烟柳、小桥流水之意,路人听在耳中,亦是心头一静。有人驻足闭目,面露沉醉,似是被那悠远柔和的调子带往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亦有人低声相询:“这曲子闻所未闻,怎会如此清和婉转……究竟是何人所奏?”
      旁人轻声叹道:“这般清新华雅的曲调,我亦是初次听闻,婉转悠扬,实在动人心弦。”
      在绵长的笛音里,张良转入幽静小巷,巷陌尽头便是他们居所。他轻推门扉而入,便见萧子倩一身粉色深衣,斜倚在院中老槐树下,长发只随性披散着。微风轻拂,发丝与槐叶一同轻轻飘动,檐角晨露尚在,阶前兰草凝香,竹影斜斜映在她身侧,晨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她鬓角眉梢,衬得她眉眼柔和,带着几分慵懒闲适,又有几分独属于她的散漫清丽。
      这般不加修饰、自在疏懒的模样,在张良眼中,比世间所有景致都要动人。他静静立在门边,望着院中吹笛的妻子,这般安稳静好的光景,这般随性自在的她,向来是他心底最深的欢喜。
      听见木门轻响,萧子倩指尖一顿,缓缓收了笛音,抬眸望了过去。但见张良立在院门之下,一袭白衣,衣袂被晨风轻轻拂动,衬得身姿颀长挺拔。晨光穿过槐树叶隙,落在他温润如玉的面庞上,眉目清隽,唇线柔和,周身自带清雅出尘之气,恍若谪仙。
      张良缓步上前,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手中的玉笛上,轻声道:“倩儿所奏曲子与这下邳的幽静景致竟是这般契合,如沐溪风、如赏庭芳,雅致得紧。”
      萧子倩一眼便瞧见他手中提着的粔籹与秫米饭糕,眉眼瞬时弯起,快步迎上前,笑着道:“夫君精通音律,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她轻轻接过他手中的食物,语气里满是娇软欢喜,又道,“夫君真好,还记着给我带吃的,我方才吹笛时还想着,许久没吃粔籹了,没想到夫君竟这般懂我。”
      张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温声道:“倩儿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在小圣贤庄时,萧子倩素来谨守儒家礼仪,不敢昼寝,每每天一亮便随他起身,只在实在疲累时才多睡片刻。如今回到下邳,他原以为她能多慵懒些,未料她依旧起得这般早。
      萧子倩倚着他轻笑:“没有夫君在身边,睡久了也无趣得很。”
      张良摇头失笑,“你呀,睡觉还要图个有趣。”
      说罢,他牵起她的手往屋内去,扶着她在铜镜前坐下,取过案上乌木梳,站在她身后,缓缓为她梳理披散的长发,动作轻柔,细细将发丝绾成发髻。
      她看着镜中不甚清晰的身影,问道:“夫君已安顿好项先生了?”
      张良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我已将他送出城,交由韩其派人护送前往相县,约莫一两日便能抵达。”他将一支玉簪轻轻插入发髻固定,随即微微倾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低低问道:“昨夜那般凶险,倩儿……会害怕吗?”
      萧子倩侧头望他,眉眼含笑,“有夫君在呀,我可不怕。”
      张良望着她澄澈安稳的眉眼,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俯身缓缓吻上她的唇,唇齿相触时温柔缠绵。
      晨光穿过老槐叶,落在两人发间,暖意漫溢。
      不多时,二人并肩坐在槐树下青石案旁。萧子倩将张良方才带回的粔籹与秫米饭糕放在案几上,糕饼还带着微温。
      她拿起一块小口尝了尝,笑着说:“这粔籹和秫米饭糕,在我家乡,也有类似的,味道已经很接近了,只是食材略有不同,所以滋味稍稍有些差别。”
      张良伸手轻轻拭去她唇角一点碎末,顺势将她拥入怀中,“原来如此。这些若能慰藉倩儿思乡之情,以后我便常买给你吃。”
      萧子倩靠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笑着说:“那不行,吃多了可就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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